《1906一个坑》一层糖纸

1、第一章 真正的男人

　　阳光正好的下午，考生们喧杂地穿越校门口影影绰绰的树荫。广播还在一遍遍播报着“请还没有出考场的考生尽快离开考场”，顾宇星背着几乎没什么重量的书包悠悠闲闲地走出校门。
　　身后还有组织集体丢书的学生，在老师警告下也嘻嘻哈哈。顾宇星没心思管这些，他的书早在高考前些天就已经给卖给家门口每天会路过的收破烂大爷。
　　事实上他对这个学校并没有什么留念，三年的学习他的存在感低的可以忽略不计，分数永远平稳维持平均分，仿佛是考试卷难度的指路明灯。
　　除了有个人他还有一点挂念。
　　他突然发起呆来，摸了摸口袋里已经热化的巧克力。
　　“哎——宇星！”人群中跑来一个男生挤向他，“这儿这儿。”
　　“干嘛呢，吓一跳。”顾宇星反应过来看向身后走向他的罗高义。
　　罗高义兴冲冲的，一看就是刚参与完丢书活动浑身细胞都在呐喊着“我解放了”，猛地拍了顾宇星一掌：“考的怎么样？”
　　顾宇星被拍地咳了一声：“听说高考后第一时间聊成绩的朋友，百分之八十都绝交了。”
　　“真的假的？”罗高义好奇地问。
　　“假的。”顾宇星说。
　　罗高义也不在意，道：“没事，我就走个客套话，你回不回答都一样。”
　　顾宇星懒得理他，自顾自往前面走。
　　“我说，后天可是有同学聚会啊，我们三班的，要记得去。”罗高义又追上两步扯了扯顾宇星的书包，扯完又低下头一看，“咦？你书包拉链怎么开了。”
　　“啊？”顾宇星转头一看，哪是拉链开了，书包最前面的小口袋直接破了个洞。顾宇星抬头看向罗高义。
　　“看我干嘛，我……”
　　“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晦气。”顾宇星烦躁地用手提起书包，一小袋的巧克力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掉光了，只剩下他口袋里的那一颗，已经融化得不成样子。
　　顾宇星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认命似地，“算了，书包明天也一起扔给卖废品的。”
　　“不是，你的手为什么沾了屎？”罗高义一脸复杂地看着刚把黑漆漆的手从口袋里带出来的顾宇星，“虽然可能考不上好学校，但是现在就去学掏粪也未免有点……”
　　顾宇星看看自己手上糊成一团的巧克力，最终还是毫不留情地把它抹在了罗高义脸上。

　　巧克力是同桌赵泽给他的。
　　只是帮忙以后顺手送给顾宇星的而已，或者说赵泽只是想清空一下自己的抽屉。甚至连这都已经是高考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了。因为高考是个特殊的日子，所以顾宇星把它放进了包里。
　　这巧克力可能是老师给的，也可能是女生送的，赵泽并不喜欢甜品，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最后在他的手里。
　　顾宇星坐在书桌前，郑重地拿出一张作文纸，看了半天，又给揉成团丢了，换了一张普通的横线纸。
　　毕竟是写表白信，用作文纸会被嫌弃吧。虽然说说成表白信有些怪怪的，毕竟顾宇星在准备写信的时候就没有做过被接受的准备，所以只是单纯把赵泽当门口那个收废品的大爷，连带着他三年的青春时光，全部写在信里然后头也不回地丢给他。
　　对顾宇星来说，这才是把整个高中三年全部清空了。
　　顾宇星一边写一边想：我真是好自私一男的。
　　赵泽长得很好看。白净温柔，眼角点着一颗美人痣，嘴角永远挂着微微的笑意，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顾宇星在开学第一天就这么想，当然不止他这么想。只不过在看过开学考试大家的分数后顾宇星自动把自己和赵泽划开了界限。虽然他们是同桌，甚至平时关系看起来还很不错，但顾宇星一直把握着分寸。
　　长得好看，还是学霸，当然也不适合我。
　　就算适合我，也不会是弯的。
　　顾宇星好有自知之明，所以他一直只是默默看着。赵泽很随和，当然收到女生的爱意表达也很多，他总是会很温和地说，高中生还是学习最重要。顾宇星对他这样的态度非常认可：不错，他看上的男人就是这么有自制力。
　　一边想着一边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张纸，说是情书，更不如说是一个宣泄口。顾宇星感觉自己高考作文仿佛都没有献上这么多真情实感。最后他签上自己的大名，顿了一会儿，又给涂掉了。
　　反正也只是赵泽收到的无数情书中的一张寒酸的横线纸，怎么还奢望自己能被记住呢？顾宇星在心中认真批评了自己。
　　他把信折好，罗高义的电话刚好打来：“宇宙明星，你啥时候来，大家都快到齐了。”
　　“马上马上。”顾宇星胡乱把信塞进了口袋，心里还有些忐忑。
　　他并不知道他其实最后根本连聚会地点都没到，就骑着车被一个酒驾司机给撞了。
　　强光刺眼的那一刻他想的第一件事情是，这辈子活的太失败了。第二件事情是，希望没人会把我口袋里的信翻出来看，过于丢脸。

　　顾宇星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睁开眼的一天。
　　他迷迷糊糊地，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疼痛。或许，他的身体根本没有痛。
　　“这道标准题型，作为压轴题，你们居然连第二小问都解不出来……”数学老师的声音在耳朵边回荡，顾宇星突然很绝望地想，自己连死之前地幻觉都是在学习，真的是完蛋了。
　　“……顾宇星！”
　　顾宇星感到头顶一疼，他的眼睛又睁开一些，看到数学老师怒气冲冲的脸，一转头，又看到赵泽无奈的脸。
　　这幻觉好真实。顾宇星面对这熟悉的一幕不禁有些感慨。
　　不过，为什么会痛？

　　从走廊上罚站回教室已经是一节课后的事情了，顾宇星还在怀疑人生。黑板报上写着距离高考一百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现在在做梦，还是之前高考的事情都是在做梦。
　　顾宇星打了自己脑袋两下，然后把自己桌子上的“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几个字涂掉改成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他改的时候表情太过认真，边上的赵泽忍不住笑他：“你怎么了？”
　　熟悉的，温和的，低低的笑声。
　　顾宇星突然抬头，安静地盯着他看。
　　他一瞬间突然觉得每一天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响动都是上天给他的恩赐，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天，和赵泽在一起的每一天。
　　“赵泽，其实……”顾宇星低下头斟酌着语句。
　　“嗯？”赵泽刚被他盯得有些奇怪，不禁又放低了一点声音。
　　顾宇星被这句嗯弄得神魂颠倒，心想这人可真是个王八。他吸了口气，抬头挤出一个笑：“其实刚才老师讲的压轴题我没听懂。”
　　“你压根没听吧。”赵泽移开目光，又顺手揉揉他的头，“昨天又几点睡的。”
　　顾宇星：其实我昨天没睡，我被车撞了，说出来吓死你。
　　但赵泽摸他头的时候他鼻子又酸酸的，他知道赵泽这是在安慰他，每次心情特别差的时候赵泽就会这样安慰他。他又想到高考考场外丢失的巧克力，在书桌前认真斟酌语句甚至连名字都不敢留的信，想到最后都没法说出来的一点点心意，这些景象太真实，让他甚至不能说服自己那是梦境。
　　而现在的一切又美好的不像话，这些才像是假的。
　　他低下头捂住了脸。
　　“顾宇星？”赵泽有些慌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随后他的手被另一双温暖的手强行拉起。
　　顾宇星看到赵泽抓着的自己的手上全是泪水，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想睁大眼睛看看赵泽，但是盈满的眼泪却让视野变得十分模糊。顾宇星很想叫叫他的名字，即使自己的声音现在呜咽着。
　　赵泽翻来翻去找不到纸巾，只好用手给他胡乱擦着，结果越擦越是沾得到处都是。顾宇星觉得这样的自己丢脸极了，却没法控制住眼泪。赵泽又朝他斟酌了一会儿语句：“别哭了，明天班级里要流传赵泽暴打同桌让同桌流泪的传闻了。”
　　顾宇星扑哧一声道：“暴打同桌不至于，但很可能疯传高三三班一学渣因不会做压轴题痛哭流涕。”
　　赵泽看看他，最后还是说：“有不开心的事情找人倾诉一下会开心些，高三压力可能是比较大。找不到人的话，找我说说也行，不过我不太会安慰人。”
　　顾宇星沉默了。
　　“赵泽，”顾宇星认真地吸了吸鼻子，“我们拜把子吧。”
　　“……”赵泽转过头，“啊？”
　　“我要和你做好兄弟。”顾宇星说。
　　“现在不算是吗？”赵泽问。
　　“很好的那种。”顾宇星强调。
　　赵泽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顾宇星：“其实我考完高考被车撞然后复活了。”
　　赵泽：“你最近看什么小说了给我也推荐一下，看你这剧情投入地挺入迷的。”
　　对话终止。
　　顾宇星和赵泽虽然关系不错，但也仅限于作为同桌的不错。赵泽的人际圈并不是顾宇星可以融入的，也因此他从来没去想离赵泽更近一些。
　　但现在不一样了，顾宇星想。
　　他不是爱学习的人，但是记忆力却非常不错，只是上课总是不专心，平时又十分懒散。他知道下节课英语老师会突然进行年级组准备的的考试，他知道自己这次考了七十分，甚至哪一题错在哪里他都记在脑子里。就好像看了一本知道结局的书，他已经把剩下一百天里的每一天都在脑子里播放了一遍。
　　但他已经决定不要过同样的一百天了。
　　没错，换句话说，他想追赵泽。
　　这是他在走廊罚站时仔细思考得出的结论，让学生好好在外反省的数学老师肯定想不到这位学生甚至还在偷偷用手机搜索“追喜欢的男生的一百条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