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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外人 十二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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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A市。
夏末新秋,气候还是那样炎热。半夜虽然有微风从棚屋的小窗口吹来,却没能赶走一丝闷热。
棚屋的门半开着,躺在老人身旁的小姑娘眯着眼睛,昏昏欲睡。耳边是蚊子声嗡嗡作响,这些小吸血鬼们蓄势待发,却因为老人手中的旧蒲扇,不敢不管不顾,冲上来大饱口福。
小姑娘十来岁,模样漂亮乖巧。稚气的脸颊粉嫩嫩的,纤细的下巴比其他孩童要瘦,瘦得让人心疼。因为条件艰苦,瘦削的脸颊衬得她一双眼睛大而漆黑,如同一潭秋水,深不见底。
天气炎热,小姑娘冷眉冷眼的,身上一丝汗意也没有。老人摸摸她的手脚,四肢羸弱,仿佛一捏就断,冰凉的体温更是让老人心惊。
门外新月惨白,小姑娘难得放下警惕和防备。
想起因重大事故去世的双亲,又想起成为小叫花子前的种种经历,她睡意全无,忽然就抽噎了起来。
“乖乖,快别哭了吧,哭得奶奶心里疼。”
老人是打从心里疼惜孟烟岚这个小孙女,即便她只是老人半路捡来的一个孤儿。
“奶奶,我是不是天生的丧门星,没有人愿意喜欢我……”
小棚屋里整齐堆放着各种废品,除了她们祖孙两个再没有旁人。孟烟岚的抽泣声却小得可怜,仿佛走失母亲的小兽,连独自呜咽都小心翼翼着。
“谁说没人愿意喜欢?奶奶就很喜欢乖乖。”
“真的么?”
“嗯,奶奶最喜欢乖乖了。”
老人轻轻拍打着小孙女的背,一边安抚她,一边轻轻哼唱着童谣:“小乖乖,快快睡,睡饱饱,学习好……”
十一岁的孟烟岚终于安心地睡去,在这个寂静的夏夜里,第一次有甜软的香气,驱散了她幼年时的黑暗。
十三年后,华府名苑小区。
“近日,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突然入侵我国,在连续降临的冷空气作用下,全省气温不断下降。本周三起,又有一股新的强冷空气袭击A市,届时将会出现较强的大风和大幅度的降温,有明显连续强降雨……”
白色的灵堂搭在人造拱桥的那头,在夜色的掩盖下,远远看去,如同一只吞噬生命的巨口,引诱着路人,一步一步走过这奈河桥。
孟烟岚一身黑色礼服,庄严肃穆。只是经过刚才的拉扯,她礼服凌乱不堪。
在她的旁边,高瘦的男人搀扶着她,而男人的小臂上,赫然是一片鲜红的水泡。就在刚才,孟烟岚名义上的堂妹陈丽,用一杯滚烫的开水泼向她的脸。幸好跟她过来的宋彦博反应快,及时用手臂替她挡下。
孟烟岚神情激动,宋彦博几乎是半强迫地扶着她走出灵堂。
相依为命的老人去世了,孟烟岚却在老人火化后,才接到一通电话——通知她到陈家商量老人的丧葬费用。
没有人能接受,上周还健康的老人,突然就离世了。
孟烟岚到陈家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老人去世的原因。
“年纪大咯,说走就走了,还能为什么?”
“孟烟岚,你问这么细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对我妈不好?我是我妈的亲儿子,我不对她好,难道你这个外人还能对她好?”
“揪着这个事情不放是什么心态?你是不是想赖丧葬费?我跟你说,我妈把你养这么大费了多少钱,给你吃给你穿,还养出个白眼儿狼了是吧?今天说什么你都要把钱给我出了,不然就别想走……”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密码是奶奶身份证上的生日。”
孟烟岚把银*行*卡放到桌上,语气冰冷:“奶奶到底为什么去世?你们为什么连三天停灵的时间都不愿意,确认死亡的当天就要把老人火化?”
一时间,陈家人慌乱的神色倒映在她幽深的瞳孔里,像是陷入无边的恐惧,任何人都无法抽离。
陈丽站在桌子旁边,用指甲狠狠掐着手心。
即便穿得一身乌黑,却怎么都掩盖不住孟烟岚的妩媚。
她向来不喜欢孟烟岚,明明她才是陈家几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孩儿,她才是家里唯一的焦点。但只要见过孟烟岚的人,都会夸孟烟岚长得漂亮,他们陈家捡到这么好看的孩子真是有福气。
她也不喜欢那个死老太婆,又穷又脏就算了,还整天罗里吧嗦地烦人。可自己才是老太婆的亲孙女,凭什么张口闭口都是孟烟岚?
老太婆是怎么死的,在外地上大学的陈丽心里门清儿。一直不说的原因,自然是见不得光的。现在孟烟岚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就是想闹得家里不安宁,实在可恨!
看着孟烟岚漂亮的脸蛋,陈丽恶从胆边生,悄悄拿起桌上的那杯开水,泼向了孟烟岚。
可惜被人挡下了。
陈丽表面上惊恐,心里却十分惋惜。
孟烟岚居然还想着报警。那一瞬间,陈丽才真的慌了。
“我可怜的婆子妈哟,辛辛苦苦把个孤儿养大,结果养了一条白眼儿狼,你这才没去几天哦,她就来灵堂闹,你就是去了地下也不安生,不如我今天就抱着你一起去了算了……”
陈丽的母亲张桂芬见势不好,一个箭步冲到供奉骨灰盒的桌子前,抱着骨灰盒就要往下摔。众人连忙把她拦下,才没能让她真摔了骨灰盒。
张桂芬一边高举骨灰盒,一边干嚎:“孟烟岚,今天你要是再闹,我就是犯法也要把你赶出陈家!”
千错万错都是孟烟岚这个外人的错。
街坊邻居,以及前来参加葬礼的亲戚好友,看热闹的看热闹,劝架的劝架,所有人都把不善的目光落到孟烟岚的身上。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孟烟岚在乎的只有老人。那个和她相依为命十二年,唯一对她好的奶奶,只有一盒骨灰,放在冷冰冰的案桌上,陷入永久的沉睡。
五岁的时候,因为一场重大交通事故,孟烟岚的父母双双离世,她便成了孤儿。
孟父孟母白手起家,刚刚成立的小公司才有起色,这个家庭的幸福就这样戛然而止。公司被孟烟岚的几个叔伯,以监护人的名义接手了,孟烟岚则被寄养到姑姑家。
至于孟烟岚的外祖家,几个舅舅不成器,以前常常来要钱。再加上外祖家里重男轻女,孟母一气之下和孟家断了关系。
姑姑,说起这个女人,孟烟岚只剩下恶心。
这个女人收养孟烟岚的时候,孟烟岚才五岁。一开始还好,她只是让孟烟岚做一些能做的杂务。
等孟烟岚长到十岁的时候,姣好的五官逐渐长开。
女人那个好吃懒做,酗酒家暴的丈夫,把猥亵的目光放在了十岁出头的孩童身上。
而她的姑姑,因为结婚多年没能生出孩子,不仅忍受了来自丈夫的家暴,更默许了丈夫对侄女的行为。
这个可恨的女人,甚至有意制造侄女和丈夫独处的机会,借此来躲避丈夫的打骂。
在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孟烟岚都会从梦中惊醒。梦里,是那个禽兽恶心的目光,以及满是污垢的,残缺的牙。
终于,在某个夜晚,女人把醉酒的丈夫和年幼的侄女锁在一间卧室里。
当男人恶臭泛黄的手掌向孟烟岚抓来的时候,孟烟岚异常冷静地躲到了床下。
在床下,有一只她从路边捡来的啤酒瓶,酒瓶的下半部分被她敲碎,不规则的玻璃边缘尖锐无比。
装醉的男人破口大骂,一边猛踢着床,一边吓唬她,让她出来。他见孟烟岚没有动作,便趴到地上,伸手来抓孟烟岚。
男人的脸出现在床下。
黑暗中,孟烟岚比阴暗更幽深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他,盯得他毛骨悚然。
男人下意识地想退缩,但已经来不及了。孟烟岚没有犹豫,把锋利的酒瓶捅进男人的眼睛。
男人满脸是血,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痛苦的翻滚。门外听到动静的女人,急迫地想打开门,却因为颤抖的双手怎么都打不开。
终于,门开了。
女人被满脸是血的丈夫吓瘫在门口。
孟烟岚一身血污,神色冷漠地从女人身边走过。
这一走,她再也没回去。
因为理亏,那个男人瞎了眼,被毁容也不敢报警。
后来,孟烟岚成了流浪儿,小叫花子。再后来,她被捡废品,住棚屋的老人收养。
至于那个女人,她的男人瞎了,脸毁了,她终于觉得这个家让她看不见希望,扔下那个男人跑了。
如果没有老人的出现,孟烟岚不可能有饭吃,有书念。即便后来到了学校,她只能背着垃圾桶里捡来的,洗干净的旧书包。即便每天放学,她需要从校门口的垃圾桶开始,一路翻回家去,她始终不曾抱怨过命运。
她从来不在乎来自同学、路人怪异的目光,她只想让年迈的老人不要那么辛苦。
连绵的夜雨还在下着。豆大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潮湿的冷空气冻得她脸色苍白,失魂落魄之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不停地从她脸上滑落。
“我先送你回去。”宋彦博打开车门,让孟烟岚坐进副驾驶的位置。随后他坐到驾驶室,缓缓发动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