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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阿姐,你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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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望乡台
魏婴正被一堆判官牍案埋得只剩个脑袋顶。
“阎王殿下,东海鲛人族的生死簿全乱了——”
“殿下,枉死城又有三百厉鬼闹事——”
“殿下,六道轮回盘卡了!”
……
温情把算盘打得噼啪响,温宁举着一摞卷宗当扇子给自己降温,嘴里小声嘀咕:“再这么下去,我也得去轮回盘里转一圈冷静冷静。”
魏婴用朱砂笔在额头上画了个“静”字,还是没压住火:
“不行,我得回姑苏把薛洋他们抓来当苦力——”
话音未落,一只火漆封口的赤色羽信“嗖”地穿过阴风,直直钉在他面前的案牍上。信封上跃动的火焰纹,是红葵独有的标记。
魏婴心头“咯噔”一下,忙不迭拆信。
信纸轻薄,字迹却嚣张——
“魏羡羡,你再不回来,龙葵就要改姓蓝了!蓝曦臣连夜备好了嫁衣,就差你回来拜堂。顺便,把你的小喽啰们都带来玩玩呗,别让我一个人应付龙葵的婚前焦虑。”
末尾还画了一只歪头吐舌的兔子,兔耳朵上绑着蓝氏抹额。
魏婴“啪”地把信拍在案上,笔都折了:“我前脚才走,蓝曦臣就把我姐姐拐走了?!”
蓝忘机正替他分拣卷宗,闻言抬眼,指尖一点,信纸无火自燃,化为一只火蝶停在魏婴肩头,轻轻扇翅,像在安抚。
温宁憨憨地补刀:“公子……一个姐姐换一个蓝二公子,不亏的。”
魏婴噎住,半晌憋出一句:“温宁你到底是哪边的!”
一载光阴,倏忽而过
冥界的一年,抵得过人间三载。
等魏婴与蓝忘机终于把“天道清洗”后的烂摊子——诸如金氏三千弟子魂灯一夜全灭、聂氏祖坟被雷劈成露天广场、江澄天天托梦骂街——暂时压下去,姑苏蓝氏的请柬也到了。
烫金云纹,落款“蓝曦臣”“龙葵”,并排两个名字,像早就算准他会掀桌,连“敢不来就烧了你冥府”的暗纹都压在了回纹里。
于是,一艘漆黑画舫破开忘川雾,船头挂着两盏惨白的冥灯,灯罩上却用朱砂画了并蒂莲——魏婴的恶趣味。
画舫里,温苑牵着阿苑(温苑给兔子起的名字,跟自己同名,众人都无语),小团子们排排坐。
温苑穿着缩小版蓝氏校服,规规矩矩跪坐在蒲团上,奶声奶气:“冥王殿下,蓝老先生说,‘食不言寝不语’。”
魏婴把一包辣条塞他手里:“乖,这叫‘冥界特供’,不算食。”
温苑眼睛一亮,拆得比谁都快。
姑苏·云深不知处
山门大开,蓝启仁亲自站在石阶下,怀里抱着一摞新修的家规,胡子抖啊抖,愣是没绷住笑,脸上溢出来的神色,是对温苑满满的喜爱。
“手要这样放,嗯,脊背挺直,好,不愧是温氏后人!”
薛洋蹲在墙头吹口哨:“蓝老头,当年我抄家规抄到手断,你怎么不夸我?”
蓝启仁胡子一翘:“你?先把‘不可夜游’那条抄一百遍!”
薛洋耸肩不理他,从墙头一跃而下,正好落在晓星尘身边,顺手把一束刚摘的野蔷薇塞进他手里:“喏,给小公主的贺礼。”
龙葵穿着嫁衣出来迎客时,魏婴差点没认出来——
那嫁衣并非凡俗大红,而是蓝氏特制的“天水碧”为底,银线绣出龙鳞暗纹,裙摆迤逦,如碧波生澜。她发间没戴凤冠,只斜插一支并蒂莲玉簪,流苏垂落,衬得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水神。
魏婴酸溜溜地戳蓝曦臣胳膊:“我姐穿这么好看,便宜你了。”
蓝曦臣笑得温润如玉,朝他深深一揖:“多亏冥王殿下成全。”
魏婴被这一声“冥王殿下”叫得头皮发麻,转头就找蓝忘机求安慰。
喜宴·前夜
龙葵紧张得啃指甲,红葵抱臂倚窗,语气凉凉:“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去把蓝曦臣打晕丢出去。”
龙葵小声:“……我喜欢他的。”
红葵叹气,揉乱她头发:“那就别啃了,指甲都啃秃了。”
魏婴趴在窗外偷听,回头跟蓝忘机咬耳朵:“我姐要是哭,我就装晕,你记得接住我。”
蓝忘机默默递给他一块帕子——绣着兔子吃萝卜,魏婴自己的手笔。
婚宴当日,蓝曦臣牵着龙葵过三生石时,忽然一阵阴风,魏婴的鬼玺在袖中发烫,他抬头,看见一道极淡的金影站在云端,仿佛透过世界壁垒,在观看龙葵的出嫁。
那是龙阳残留的魂魄,正朝他们微笑,而后随风散去。
魏婴心里那点酸,突然就散了。
婚宴后,晓星尘留下一封辞行信,说要去游历一番,薛洋在信尾画了个鬼脸:“小公主,等你生娃娃,记得给我留坛满月酒!”
魏婴和蓝忘机继续回冥府打工,温苑被正式收为蓝氏内门弟子,每日跟在蓝启仁身后“之乎者也”,小大人似的。
金光瑶死后,聂明玦继任仙督,聂怀桑被迫扛起清河聂氏大旗,天天给魏婴烧纸:“冥王殿下,魏公子,算我求求你了,别再劈了!再劈我清河就没人了!”
魏婴大笔一挥:“行。”
忘川河畔,曼珠沙华盛如旧。
魏婴靠在蓝忘机肩头,看亡魂渡河,忽然笑:“蓝湛,等冥界再安稳些,我们回姑苏养老吧?”
蓝忘机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好。”
………………………
龙葵成亲后的第七夜,姑苏后山的梨花谢了一半。
红葵倚在最高的那株梨树上,指尖捏着一只盛满月光的酒盏。树下,晓星尘摆了一局残棋,薛洋蹲在旁边,用糖棍拨弄棋子,嘴里嘟囔:“你都要走了,还下什么‘镇神局’?晦气。”
红葵轻笑:“正因为要走,才要把你们两个的棋路都困死,省得你们下山惹祸。”
晓星尘抬眸,声音温和得像春夜的风:“真的不再等等魏婴?”
“不等了。”她仰头把酒饮尽,月光顺着她的下颌滑进衣领,“我若见他,就走不了了。”
薛洋“啧”了一声,把糖棍一折两段:“矫情。”
红葵屈指弹他额头,语气却软:“小流氓,替我多看顾龙葵,别让她受欺负了。”
晓星尘问:“你此去,可还有归途?”
红葵想了想,答得极淡:“魔剑有灵,本就不该有归途。如今功德圆满,不过是把‘不该’变成了‘可以’。至于能不能回来——”
她顿了顿,笑里第一次带了点涩,“看天吧。”
当夜,她一人一剑,立在云深不知处最高的问剑石上。
剑尖挑起一缕风,风里有旧日的血与火,也有新生的晨露与花香。她阖眼,魔纹爬满全身,功德金光如瀑逆流。再睁眼时,身后已现出一道通天火梯,直插九霄。
无人知晓,她踏上第一阶时,低低说了一句——
“羡羡,阿姐走了。”
修真界的天空,自此多了一轮赤红色的“星”。
古籍记载:魔神红葵,以救世功德,开天路,补天道。自此后,凡有元婴巅峰者,皆可循此星火,破虚而去。
于是,天下人都在庆贺“修真界圆满”,唯独冥府的判官们发现——
他们的阎王殿下,把自己关在了望乡台最顶层,不许任何人靠近。
望乡台内,魏婴蜷坐在红葵曾坐过的栏杆上,怀里抱着一只空酒坛。坛底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笺,是龙葵的字迹——
“阿羡,红葵走了。她说不必送,怕你哭。又及:她留给你的最后那坛‘红尘’,我埋在你们初见的那株桃树下了,你若想她,就去挖。”
“红葵走了,我还在,随时欢迎回家。”
魏婴把信笺贴在胸口,像是要揉进骨血。
他想起很多年前,乱葬岗的雪夜里,红葵第一次叫他“阿羡”,声音里带着笑,却像隔着一层永远戳不破的纱;想起她陪他在冥王殿胡闹,把鬼将们的头盔当锅煮火锅,最后自己辣得直吸气,还要嘴硬说“这点辣算什么”;
想起她看他与蓝忘机并肩而立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失落。
像漂泊的舟,终于看见岸边灯火,却自知靠不了岸。
“我以为还有时间的……”
他把脸埋进膝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说走就走,连让我送一程都不肯……”
望乡台外,温情抱臂而立,脸色比冥界的风还冷。蓝湛忙得不可开交,也心软骂不得魏婴,可她温情不怕,也能在魏婴面前狠下心来痛骂。
她抬手,一道银针“嗖”地钉在魏婴耳侧的柱子上:“魏无羡,你要把自己关到魂飞魄散吗?”
魏婴不动。
温情冷笑:“行,那我去把轮回盘砸了,让红葵上九重天也过不安生!”
魏婴猛地抬头,眼眶赤红:“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温情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她临走前,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变成废物!她开天路,补天道,是为了给你铺路,让你好好活!你倒好,在这里半死不活,对得起谁?”
魏婴嘴唇发抖,半晌,嘶哑道:“我怕……再也见不到她。”
温情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缓了:
“她是谁?魔剑之灵,救世魔神。她本就不是此界之人,若真想回来,天都拦不住。你若想见她,就把自己活成一道她愿意回来看的光。现在这样?她看见只会说一句——”
魏婴下意识接:“没出息的小鬼。”
温情笑了,眼尾却红:“原来你知道。”
她起身,背对他:“桃树下的酒,我替你挖出来了。今夜之前,要么喝完,要么砸了。你自己选。”
那株桃树,是魏婴当年亲手栽的。如今花开正好,风过时,花瓣簌簌落在酒坛上,像一场温柔的雪。魏婴拍开泥封,酒香冲得他眼眶发热。
第一口,辣得他呛咳,咳着咳着就笑了:
“阿姐,你又骗我……这酒比你的脾气还烈。”
第二口,他仰头看天,那轮赤红色的“星”正好悬在桃枝上方,亮得刺眼。
第三口,他把剩下的酒全洒在树下,轻声道:
“去吧。等我把冥界收拾得漂漂亮亮,再去找你。”
“到时你若敢装不认识我——”他龇牙,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我就把你灌醉,让你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