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文笙

1、第一章

　　要跃出农家的唯一途径只有考大学，方辕他们村在半山腰子上，只有一所国家给盖的希望学校，有小学和初中，却没有高中部。大一点的孩子要想继续读书，只能步行好几公里，到镇上的石云中学念。
　　方辕他们家穷的那真叫一个家徒四壁，矮平房前后只有两间，一间他爹妈住，一间他和几个兄弟住。他家三个孩子，都是男孩，正逢长身体的年纪，一个比一个能吃。方辕家是货真价实的农民阶级，几辈子都是贫农，到了方辕他爹这一代，还是全家老少都指望着那一亩三分薄田过日子。早些年方辕他们兄弟几个真真是连件像样的可以穿出去的衣服都没有，这两年母亲身体好了些，也能劳作了，才缓解了一些家里的经济压力。
　　那个时候读书基本不用钱，可就是不用钱家，这样的农村能供的起孩子去读书的家庭也还是寥寥无几。方辕他爹却是难得的开明，家里穷的叮当响，也还是烟杆子一敲，把儿子们都送进了学校。
　　今年方辕也初中毕业了，方父秉持一贯作风，把方辕叫了来，告诉他开学就去镇上读高中，要好好学习，让他们家能有脱贫致富的一天。
　　方辕成绩优异，是个能埋头苦学的主，听闻了能读书，心里可算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前几天，他妈妈也把他叫到跟前说过自己的想法，大致是家里太穷，两个哥哥出去读书已经压力很大，希望他能留在家里帮忙。
　　虽然知道母亲说的是实事，对自己继续读书心存了惭愧，可倒地，他想读书，他不想一辈子都过这样的生活。
　　方辕拽紧了拳头，狠狠对他爹点了两下头。那意思，两父子都不言自明。
　　苏可升也是和方辕一个村子的，今年也初中毕业，可方辕同伴，还同年。只不过他们家在村上是数得上名号的富户。他外公是村上的前任村支书，现在的村委书记是他大舅，他小舅舅也是在镇上吃皇粮的国家公仆，很有脸面。就是他娘，嫁的也不是一般种田的农民，而是嫁给了村子里唯一养猪养的有声有色的壮实汉子。只可惜他娘身子骨弱，所以他成了独苗子，这在那个时候的农村，基本是绝无仅有的。
　　苏可升从小没少吃猪肉，猪肝猪心这样的东西更是腻的不能再腻味了。只可惜油水灌了不少，他那个头，只能用瘦干瘪来形容，可见是随了他底子薄的娘。
　　苏可升的爹也探过苏可升的口风，他未来的打算。苏可升想也没想就回了说书是死也不读了。苏可升他爹也只是叹了两口气，并没有太大的想法。毕竟，农村人不比城里人，读书念大学这码字事倒地看的没有多重。
　　再者苏家小日子过的本来就舒坦，富庶，也没有其他人那种砸锅卖铁也想跳出农门的野心勃勃。
　　初夏的北方农村已经热的不得了，苏可升窝在屋子里一早上，快中午的时候终于呆不住，晃荡出了他家的小院。
　　没走两步，就看到埋头在田里插秧子的方辕。大烈日头，方辕身上的背心死死的黏在背上，上面是一大块一大块交错的深色水渍，头发也是黏糊糊的贴在脑袋上。
　　苏可升嚷了声“方辕。”朝他那晃悠去。
　　他赤着脚踩上田埂，绕到方辕身边“大中午的，你不一旁歇着，插什么秧子。”
　　方辕抬头看他，他和苏可升不算熟，苏家是他们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爹早前就告诫过他，少招惹苏家的孩子。
　　苏可升在村里名声挺臭的，方辕却是个不吭声的主。
　　苏可升看他晒脱皮的膀子，咂舌“你不怕晒呐，为啥不带帽子？”
　　方辕埋头干活，回答的声音好像是从苏可升脚下飘上来，听得不是很清楚。
　　“不怕。”
　　苏可升蹲下来问他“方强方言呢？他们都不干活，就欺负你？”
　　方强是方家老大，开学就高三了，方言是方家老二，开学读高二，学业都挺重，方辕说“在看书，做暑假作业。”
　　苏可升显然不认为做作业是什么大事，只觉得那两人定然都是装的，实则是为了逃农活。
　　他看方辕一个人埋头干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才是头，也拿了秧子，跟在方辕后头，有样学样。
　　方辕起初让他一边呆着，他咧着嘴“我家里没田，偶尔下田里动动还挺新鲜的。”转而问他“对了，你以后什么打算？”
　　“继续读书。”
　　苏可升瞪大眼，不可置信，“读书有个屁劲。”
　　方辕此时是真的有点累了，放下手里的秧子，有点喘的站起来伸直腰。
　　眼前是绿油油的田，和远远近近的瓦房，这样的地方，他有一种深切的预感，如果不读书，不踏出这里，他将被这块土地埋葬。
　　“读书没有什么有劲没劲的，只有读书，我才能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