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踏杨花过谢桥》九五天

2、将士归 上京四

　　上京四季分明，冬季难得连着五六日不曾下雪。临近除夕，颍川王府中的树上早早系上了红红粉粉的绸花，大红的灯笼也在紧锣密鼓的扎制。

　　十三岁的女孩早早起了床，用温水浣了面，坐在镜前梳妆。

　　铜镜明亮，镜中女孩更是让人眼前一亮。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蒙着些许困乏的雾气，小巧精致的菱唇带着自然的粉红，鼻梁细挺，眼睫修长，肤色竟如同鸦发间随意插着的羊脂玉发簪一般莹润透白，脸颊上还带着些许柔软可爱的婴儿肥。

　　“父王和大哥到哪儿了？”女孩食指抹了香膏细细涂在脸上。

　　“军队昨夜便到达泾县了，估计晌午便可进城。”为她梳头的嬷嬷笑道，“昨个儿夜里皇后娘娘一得了消息便遣人送过来，那时姑娘已经带着三姑娘睡下了。”嬷嬷名诵芳，是皇后指给沈禧的管事嬷嬷，言语间，诵芳便替沈禧绾好了丱发。

　　沈禧从匣子里取出一对金镶玉缠枝莲的发钿，又取出一对桃花蛱蝶的玛瑙发钿一同摆在桌面上道，“安桃，过来瞧瞧哪个好。”

　　安桃本在准备刷牙用的茯苓膏，凑过头来瞧一眼道，“桃花蛱蝶的好，活泼。”安桃是皇后的乳母李嬷嬷的女儿，刚及笄就被皇后赐给沈禧做贴身丫鬟。

　　诵芳看沈禧点了头便取过桃花蛱蝶的发钿一左一右插在发髻上。

　　沈禧用了茶，垂着的帷帐里才爬出来一个白白粉粉的团子，哼哼唧唧地喊姐姐。

　　“我们团团终于醒了。”沈禧笑着走过去，吃力的将五岁的粉团似的小姑娘抱起来。

　　沈祈眼睛还没大睁开，胖胖的白藕似的胳膊紧紧地环着沈禧，奶声奶气道，“姐姐，香。”

　　诵芳看着沈祈长大的，见沈禧抱着圆滚滚的沈祈有些吃力，便伸手接了沈祈过去，生怕沈禧耗尽力气摔了三姑娘。

　　沈祈年纪尚小，发质柔软细短，诵芳只拿了红绳替她扎了两个冲天小辫，可爱得紧，沈禧又忍不住亲了两口。

　　“姑娘，该去寿安堂用早膳了。”安桃瞧了瞧天色道。

　　沈禧点头，拿了知盏手中的小狐裘给沈祈仔细裹好，知扇紧接着又给她系好大氅戴上风帽。见两个主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知杯才挑起厚重的门帘，外面寒风席卷着雪花立刻扑了几人一脸，沈祈一个哆嗦，将小脸埋在诵芳颈窝里。

　　知枕捧了刚填了炭的手炉来，沈禧捧着手炉才觉得暖和几分，正式出了屋子。

　　刚踏进寿安堂的跨院，便听到里面一阵娇笑声，见到沈禧笑声一停，紧接着便是一道讽刺的娇媚女声，“不愧是嫡女啊，架子真够大的，竟让娘等着你。”

　　知枕替沈禧褪了大氅，还带一丝稚嫩的脸庞上带着天真的微笑，落座道，“陈氏毕竟是侧妃，侧妃为妾，可当不起这声娘，姐姐按礼数要称陈氏为阿姨。”

　　大延极重礼数，尊卑泾渭分明。唯有明媒正娶的正室才为妻为母，旁的都是妾，妾的孩子只能称生母为阿姨，称嫡母才为母亲。

　　沈祝接不上话，气得差点摔了茶碗。陈氏脸上有些挂不住，眼瞳里快速闪过一丝狠意。

　　王妃故去已三年有余，她以侧妃之身掌管王府中馈，外人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的唤她一声陈妃，唯有沈禧，仗着自己是嫡姑娘，一口一个陈氏，竟是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

　　这也就罢了，她的祝儿已及笄一年有余，却迟迟说不上一门好亲事，只因有沈禧这个颍川王嫡女在上头压着，一家人心思都往沈禧身上放。毕竟沈禧将来是要封郡主享食邑的，而她的祝儿却得不到任何品阶。

　　陈氏心里弯弯绕绕，面上却微微皱眉训斥道，“你妹妹说得对，祝儿莫要再胡言乱语，还不快向你妹妹道歉。”

　　沈祝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亲娘，气得拂了汤碗道，“要我道歉？娘，你疯了吧！”说完也不等陈氏说话，摔门走了。

　　陈氏无奈叹气，自己一生工于心计，怎的教养出如此任性无脑的女儿。她向着沈禧温柔的笑道，“软软莫要怪罪你大姐姐，待会我回去一定好好罚她。”

　　沈禧面如止水的用粥，半晌才道，“是该好好罚罚。”说完又夹了水晶包喂给身边的沈祈。

　　陈氏面色一僵，索性也不再说话。

　　陈氏用过早膳便借故离开了，沈禧慢慢悠悠的喂了沈祈最后一口粥问道，“团团还记不记得父王和哥哥？”

　　沈祈歪了歪脑袋，认真想了下，发现记不起父王和哥哥的样子了，便摇摇头。

　　沈禧知道小孩子记性不好，也没责怪什么，诱哄道，“过会姐姐要去城楼上看父王和哥哥班师回朝，团团去不去呀？”

　　沈祈眨眨眼，一字一顿问道，“班师回朝？”

　　“就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着一群小兵回来了。”沈祈还未开蒙，沈禧尽量用沈祈理解的词语解释。

　　“要去，看小兵。”沈祈用力点头。

　　沈禧对沈祈抓的重点哭笑不得，摸了摸团团的发顶，吩咐安桃去备一辆大一点的马车。

　　接近晌午，街道已经肃清，百姓在御林军外侧密密麻麻的站着，想一睹颍川王与其麾下风采。沈禧站在城楼上，垫着脚远眺，视野中黑压压的一片越来越大，她高兴的跳起来，对趴在安桃怀里的沈祈道，“团团你看，父王和哥哥就在那里！”

　　沈祈学着沈禧伸长脖子去看，懵懵的看着那一片黑压压的，心想父王和哥哥好大一片。

　　一骑白马绝尘而来，在大开城门前倏地勒马，仰头看向城墙上妃色的一条和那鹅黄的一团，朗声笑着喊了自家妹妹的乳名，“软软，还不快下来迎接你大哥。”

　　沈禧喜不自禁，提了裙摆飞快的跑下城楼，抱着沈祈的安桃不敢快走，一转眼便看不到沈禧了。

　　“大哥！”沈禧站在马下，一双桃花眼蒙上了雾气。

　　沈崇礼伸手将小小的人抱到马上，小姑娘立刻趴在自家大哥胸前开始掉眼泪，抽抽噎噎，分外委屈。

　　安桃三步并作两步，紧接着将沈祈举起来递给沈崇礼。沈祈夹在两人之间，一脸好奇的看着沈崇礼，又看看哭得伤心的沈禧，突然皱起了小脸，哇的哭出声来，声音之大让城楼上的一众官兵侧目。

　　果然将门出虎女，这小姑娘哭声也比别家响亮。

　　沈崇礼慌慌张张的，又不知道怎么哄，一大一小两个妹妹在他怀里哭的一个比一个伤心，让他心都碎了，不由得看向安桃。

　　安桃抱过沈祈，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了两句，沈祈逐渐安静下来。沈崇礼有样学样，拍了拍沈禧的背，沈禧觉得窘迫，逼得眼泪硬生生回去。

　　沈崇礼想要抱抱小妹妹，谁知沈祈一扭头躲开，竟是闹别扭的样子，沈崇礼茫然的看着沈祈，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个小乖乖。

　　“世子爷。”礼部兵部的两位尚书率众出城，摇摇作揖。

　　沈崇礼点点头，将沈禧放下马，随后自己也下马，目送两个妹妹乘马车进城后，几步走到两位尚书面前行礼道，“大军暂且驻扎在城外英武营中，父王与左右稍后便至。”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随行还有楚王世子。”

　　闻言，两位尚书面面相觑，兵部尚书低声道，“朝中并未提起此事。”

　　沈崇礼蹙了眉，回头望了眼快马加鞭而至的几个身影和一辆马车道，“此事父王自会禀给圣上。”

　　又行了一礼，沈崇礼飞身上马，并入接踵而至的几骑中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