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妈妈，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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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平凡的下午，我被穿白大褂的医生从妈妈温暖的子宫里取了出来。戴白胶皮手套的护士把我拎了出来。
刚从麻醉药的后劲儿里醒来的妈妈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可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好丑，赶紧扔了。”
妈妈长得那么好看，仿佛是世界上最好的雕刻家刻出最完美的得意之作，而且妈妈的声音也那么好听，悦耳动听是小提琴那高贵华丽的音色也比不了的。我爱我的妈妈。所以我可以原谅妈妈嫌我丑和不知道我是天才。
是的，我是天才。我在妈妈的子宫里时就有了自己的意识和思维。
最初了解这世界，我是在妈妈肚子里，用妈妈的眼睛看电影，用妈妈耳朵听电影。美若天仙的妈妈坐在英俊多金的爸爸身边看电影，一脸幸福的笑容可以嫉妒死世界上所有的女人。
可是我不喜欢看那些电影。大同小异的情节，大同小异的内容，大同小异的台词，看了上百遍让我感到想喝了色拉油那样腻。但谁让我那么爱妈妈呢？我选择了安安静静的陪她看。
我也不喜欢爸爸。他根本不爱妈妈，他只是把这场爱情当作一场游戏。我知道的。因为只有我才是真正爱妈妈的！
现在，妈妈休息好了，准备回家。妈妈却不准备带我回家。我很伤心。我可以不在乎医生护士那冰冷的眼睛和冷漠的表情，可我无法不在乎我最爱的人对我的无视。
妈妈，妈妈……谁让我爱你呢？好吧，我相信你不是故意忘记我的，对吗，我亲爱的妈妈？我决定再一次原谅你。
我悄悄地跟在妈妈身后爬。这是一家非正规的诊所，建在偏僻荒凉的郊区。如今已入了深秋，天气微凉，甜腻的桂花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让我不禁怀念起在妈妈子宫里的那段日子，温馨舒适，不会有任何肮脏的东西靠近我，周围全是没有杂质的干净。现在我却那么脏，我爬过的地方全留下了秽物的痕迹，怪不的妈妈要嫌我丑呢。连我自己在路边的积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时，把自己也给吓了一大跳。都怪那讨厌的没人情味的护士忘了给我洗澡！
哦，可怜的妈妈，你生了我这样丑的孩子，一定比我被你伤害时更加伤心吧？不过妈妈你放心，我会永远地爱你，决不伤害你、背叛你、惹你不高兴。
一路上，我们默默的，一句话都没有说。妈妈不知道我会说话。妈妈那么不知道心疼自己，刚动完手术不过几个小时，竟然要自己走回家去。看她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样子让我不忍打断她的思路告诉她其实她可以打车回去。妈妈，看你难过，我比你还难过。但是我仍然沉醉于绛紫色云霞下美丽的妈妈。这使我又难过不起来了。
好矛盾啊！
家，妈妈的家，温馨而美好的地方。
我不是第一次来了。以前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爱屋及乌的爱上了这里。
进屋，换鞋，洗手，喝水，我一直跟在妈妈身后。只是妈妈在接水的时候猛一转身，看见了我，她因今天手术而使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苍白的面颊骤然间毫无血色，甚至发青，美丽的大眼忘记了要眨，呆呆地望着我，然后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口中默念：“这只是幻觉。这只是幻觉。这只是幻觉。”再次睁开眼，她满意地看不到我了。
躲在她身旁那插着干花的漂亮花瓶后面，我很得意，因为即使妈妈一点儿声音都不发，我也能知道她说了些什么。而妈妈的脸色恢复正常也让我很开心。她又变得美丽了。我多么爱她！我们是彼此世上仅有的亲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清晨的阳光透过嫩绿的窗帘柔柔地射了进来，甚至连床底下都能享受得到。
为了不再用我丑得惨绝人寰的脸去刺激妈妈，我是躲在床底下陪着妈妈睡的。因为我怕妈妈一个人睡会太孤单。
妈妈现在正坐在白色梳妆台前对着明亮的镜子画眼影。妈妈天生丽质，不用化妆也可以与那些女明星们媲美。可是妈妈就是喜欢眼影。只因为爸爸说妈妈画眼影会很好看。而且在众多颜色的眼影中妈妈最喜欢的是绿色，那种颜色使妈妈的风目更加妖娆妩媚。
接下来，就如往常一样，妈妈喝了一杯牛奶，吃了几片切片面包就去上班了
以前我在妈妈的肚子里，可以随时随地地陪伴着妈妈，如今不同了，我同妈妈分离了。自我出现在这世上第一次。
一个人呆在家里，好无聊好寂寞好孤单。妈妈没有我会不习惯吗？反正我是很不习惯。安静得没有温度的屋子，只有电冰箱会忽然发出“嗡——”的响声。
怎么办呢？我爱妈妈，却不能时时刻刻地陪伴，这是多么痛苦啊！可是，可是我不能惹她生气，所以不论多么无聊多么寂寞多么孤单我都不能跟着妈妈去上班，不能打扰她工作，不能惹是生非。我是一个多么爱妈妈的孩子呢！我为我自己而感到骄傲自豪。
那么，我总可以找点事做吧？
顺着花架爬上阳台，我看着外面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
是他！那个对妈妈心怀不轨的猥琐的邻居。妈妈讨厌他。我也讨厌他。我决定要捉弄他一下。
当他经过我所在的阳台时，我叫了他的名字。他很奇怪，四下张望却没有找到声源。我冲他喊：“上面！”他果然向上望，且一望就望见了我。我很高兴看到他目瞪口呆的样子。他一定没有想到我妈妈会有我这样一个聪明的孩子，才出世没多久就会说话，而且还懂得那么多。然后，我得意洋洋地对着他“咯咯咯”地笑着。他没出息地惨叫一声，然后就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我真的有那么丑吗？算了，不用管他了。吓死他最好！省得他以后再来骚扰我妈妈。
嗯……我饿了呢。粗心的妈妈忘记给我准备食物了。不过我依旧爱着她。好像锅里还有妈妈早晨没有喝完的牛奶。顺着花架爬下阳台，再爬到灶台边。
灶台好高，我够不到。
世界上有那么多神童，但我敢确定他们都没我聪明。我一边爬一边用头推着一个小凳子，终于把它推到了灶台前。好累啊，我都气喘吁吁了，还是休息一下好了。
休息够了，我开始努力地攀爬。
终于爬上了灶台，我正准备把头伸进锅里喝牛奶的时候，“咔嚓咔嚓”，有人在用钥匙开门。这一个声音因为家里的安静而显得突兀，其结果导致我一惊就被吓得头朝下掉进了牛奶锅。
“噔噔噔”，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进来了。是妈妈吗？她应该还没有下班才对呀。难道妈妈是因为想我了才回家来看我的吗？
“好了，淇淇，我知道了。在你卧室里床头柜上的U盘，对不对？我一定会帮你拿到的。”那个高跟鞋女人不是我妈妈，是我妈妈的朋友。我该叫她阿姨。而淇淇就是我亲爱的妈妈。
只听到“噔噔噔”，她走进了妈妈的卧室。
又听到“噔噔噔”，她走出了妈妈的卧室。
是个好机会！我拼命地摇晃我的腿，希望她能注意到我，并把我从牛奶锅里拯救出来。都是她，不然我也不会掉进去。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把我救出来！
“噔——噔——”高跟鞋声慢了下来。
“噔噔噔噔”声音又忽地急促起来。她走近了。她发现了我。太好了，我终于得救了！
怎么？为什么还不来帮我？发生了什么事？
一声尖锐的女高音尖叫刺激着我的耳膜，然后一阵东西掉落的声音，她踩着高跟鞋脚步声慌乱地逃离了这里，最后，各种声音都消失了，这里又归于安静。
只有我自己想办法自救了。
我使劲晃腿，牛奶锅终于因为不平衡而倒了。我也被一起摔在了灶台上。不过幸好是有惊无险。
此刻，我正在和洁白的马桶奋战——我要攀登上马桶。
事情是这样的：
我最后成功自救后爬下了灶台，发现那个阿姨不仅连带给妈妈的U盘落在了地上，连她自己的包都落在了地上。我注意到她的手机也掉在了她的包旁边。刚才她就是用这个给妈妈打电话的吧？我这样想着，就爬过去按了重拨键，接通电话后真的是妈妈。她的声音可真好听啊！我痴痴地听着，刚准备回答她，可是一滴牛奶顺着我的头滴落在手机上。不行！我不能容忍脏着身子跟妈妈说话。我应该去洗一洗。
妈妈，我是你的孩子，不过我要先洗个澡才能接你的电话。我无比留恋地看了一眼电话，接着走向厕所。妈妈的浴缸太大，我不敢用，于是决定用洗手池洗。洗手池也很高，而我又不想再去腿小凳子，所以我就打算先爬上马桶，再爬到旁边的洗手池上。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爬上了马桶。
“你可别吓我呀！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你看你，胆小得连门都忘记锁了，我们家要遭贼了我就找你赔！”这是我亲爱的妈妈的声音。简直比教堂里的唱诗班悠扬灵动。
另一个声音——明显是害我掉进牛奶锅的那个阿姨——响起：“淇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不是说我把手机落在你们家以后还有人给你打电话吗？而且打了还只有一声‘滴答’声，这不是很奇怪吗？还有，今天听说你们单元的那个色鬼邻居不知怎么回事忽然给吓死了，听说生前最后一眼就是望向你们家的窗户。”
事实证明，我和那个阿姨八字不合。不然为什么她一来我不是掉进牛奶锅就是掉进马桶？虽然是妈妈没有盖上马桶盖，可我怎么能怪她呢？她是我最亲最爱的人啊！
掉进了马桶，幸好是头朝上，脚朝下。我竭尽全力向上爬。手与马桶的白瓷摩擦产生“吱——吱——”的响声。我也不想发出这种声音，我怕妈妈知道我又闯祸了。所以，趁妈妈没有发现我之前得赶紧爬上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妈妈和那个阿姨发现了我。
一瞬间，伤心、委屈一起涌上心头，我哽咽着叫了一声：“妈……”第二个“妈”字还未出口，就被那个阿姨更加凄厉的惨叫打断了。妈妈也吓坏了，冲过来一遍又一遍地按冲水按钮，搞得我的脚和脚踝都被卡住了，可我的双手还是一直死命地扒着马桶，不让自己陷得更深。
惨叫完的阿姨和那个邻居一样晕了过去。这下，妈妈也顾不得我了，从那个阿姨的腋下伸出手抱着她，把她拖了出去。
妈妈，妈妈，我不怪你，谁叫我长得这么丑？
目前看来，我又得自救了。
那个人真讨厌！
瘦长的马脸，穿着黄色劣质料子的道袍，拿着一把小孩子的玩具木剑，在那里手舞足蹈、念念有词。最主要是他的三角眼时不时地瞟一眼站在他身边忐忑不安的妈妈，目光明显是不怀好意。
不行，我不能让妈妈受到伤害！
丑有时候也会有好处的，比如，遇见不喜欢的人可以吓他，更可以防狼。我第一次这么庆幸我长的非一般的丑。我从我藏身的沙发后面爬了出来，爬到了他面前，冲他龇牙咧嘴，意思是警告他如果敢动我妈妈的歪念头，我就咬他！
他没有像那个邻居和那个阿姨一样——叫一声然后晕过去。他选择了逃跑。木剑也忘记拿走了。
大概是他走得太慌张了，跑出门以后竟然摔倒了，在楼梯上“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整个单元楼都听得见，然后“咚”一声巨响，应该是到尽头了吧？哼！苍蝇终于被我给赶走了！
我邀功似的对妈妈笑。但是看到妈妈的表情后，我的笑容僵住了。妈妈……我太丑了，脸笑容都那么难看。
如果，如果我长得好看一点，或者不要那么丑陋，妈妈就会稍微再喜欢我一点儿吧？也许不再是那种表情。妈妈，全世界我最爱你，最在乎你，你这样真的让我很伤心。可是我仍然爱你，妈妈，所以我选择逃避，选择你对我的伤害视而不见，选择……自欺欺人。我默默无语地爬到了妈妈的卧室里。
接下来，我就听到妈妈在外面手指颤抖得厉害地、不断地拨电话号码，拨错，重新拨，再拨错，如此循环。这房子静得诡异，所以我听得格外清楚。终于拨对了。妈妈的声音如珠玉溅落、环佩叮咚般悦耳。
“喂？阿哲，你什么时候跟我结婚？快带我离开这里吧！……这里很恐怖！我们的孩子现在已经吓死了两个人了，刚才还有一个也差不多在楼梯上摔死了。……我没有开玩笑，也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而编谎话。……什么？！你说你对我只是玩玩而已？要不是因为你我就不会怀孕，不会堕胎，也不会天天被这个鬼娃娃纠缠了！喂？喂？”
早就猜到爸爸不是真的爱妈妈！妈妈现在一定很伤心、很绝望吧？妈妈现在需要的是我的安慰。
不管妈妈是否嫌我丑，我都要出去告诉她，我爱她。
咯咯咯，咯咯咯。
尾声
漆黑的夜。连瘦弱的星都被黑暗吞噬了。月亮是仿佛要滴出血来的诡异的血红色，好像隐藏着什么巨大的怨气似的。
在月亮的红光的照耀下，一间没有开灯的屋子里透着阴沉的寒气，一个漂亮的女人和一个还未成形的丑陋婴儿相望。那女人神色惊恐。
婴儿先开口说话了，“妈妈，我爱你。”
那女人，全身都僵硬了一样，动弹不得。婴儿继续说：“妈妈，我们一起去找爸爸报仇吧！我可以帮你。”说着，婴儿“咯咯咯”地笑了，那声音可怖到连魔鬼见了都得抖三抖。
“你可以帮我？”女人的眼神忽然没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婴儿，像大城市里的那些行尸走肉一般，又如被什么控制了。“好……”女人轻轻地回答着，也笑了。无声的，美丽的，兴奋的……诡异的。那大概是那个女人所能展现的最美的时候——复仇！
……
躺在豪华大床上的阿哲猛然从恶梦中醒来。呼吸急促，回忆着刚才的恶梦，感到一阵恐慌。看看窗外，月亮还是银白色的，夜空也没有那么黑。
“我这是怎么了？”半晌才平静下来的阿哲对着自己自言自语：“今天不过是和一个女人分了手，怎么吓成这样？她不过是想留住我才说了被堕胎的孩子会复活这种低级的谎言来。没错，那只是谎言。不用怕，这只是梦，只是梦……”
他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躺了下来。
可是他没有看到，在他躺下的那一瞬间，窗外飘来了一大一小两个黑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妈妈，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