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番外二 父母爱情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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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和夫人
“你这个混小子！”江礼儒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大儿子的头，“你以为人家姑娘能看得上你么？！人家是出了名的才女！”
“不管，”江祺一横，“非她不娶，她不嫁大不了孤老终生……哎！”父亲戒尺狠狠打过来，他连忙挡了一下，手上还是留下一道红痕。他其实也不太懂自己为什么要和父亲杠，大概是画上的人儿太好看了，看了一眼就挪不开。
“你这个不孝子！”江礼儒气得敲桌子，“让你不学无术！连首《春江花月夜》都背不下来！”
“是谁当初让我当兵的？”江祺毫不客气地反击，“她不乐意我又不强求，我这才几岁娶个什么亲？！”
“你反了你！”江礼儒气结，“都十七八了，成熟一点！人姑娘不愿意，强扭的瓜不甜！”
“根本就没让扭……”江祺正说着，突然神色变了变，回身看着来人，“何事？”
“大少爷，”家仆神色严肃，“西北战事紧张，朝廷急召！”
父子两人都是一皱眉，江祺匆匆向父亲行礼，和家仆迅速离去。
当夜江祺没有回家，军营里愁云惨淡，形势不甚乐观。翌日清晨，江祺带着兵马直接奔赴前线。
西北戎狄战斗力甚强，反反复复打了十几天才有了些眉目。又是盛夏，边境的风沙像滚烫的黄金，十分难捱。
“呸。”江祺吐了一口嘴里的沙，从马上翻下来，猛灌了一口水。
“将军！将军！”身后传来小兵急匆匆地喊，江祺皱眉转回去：“怎么了？”
“有、有人找！”小兵气喘吁吁，“他非要进来，被我们拦下了！”
“谁啊？”江祺皱眉，转身跟过去，看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一群人围着，非要拉马上的人下来。马上的人拿着柄细剑乱挥，喝道：“敢过来试试！”
我的个娘！怎么跑到这里来！江祺一眼就认出来了，赶紧跑过去让小兵散开：“都散了！没事儿，我的人！”
“参见将军！”小兵们纷纷行礼，还欲争论，被江祺摆了摆手强行散了。
江祺朝马上的人笑了笑，退开几步抱拳道：“让苏小姐受惊了，江某赔罪。”
那人迟疑地看了一眼江祺，问道：“你认得出我？我想我们没有见过。”
江祺笑，看着那人一身男人装扮，发髻微微有些散乱，眉眼极漂亮，皮肤在大漠的夕阳下白得反光，比画上还好看。他微微移开眼睛，迟来地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姑娘沉鱼落雁，一见难忘。”
苏博衍从马上下来，腿微微有点发抖，撑着站稳了：“你是江祺？”
江祺点头，脸色划过一丝焦虑，问道：“苏小姐为何来此？近来战事甚紧，此地不宜久留。”
苏博衍冷冷看了江祺一眼：“你要娶我？”
江祺瞬间怂了，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苏博衍牵起马，冷哼一声：“马厩？”
江祺连忙牵过马：“我来，我来。”一不小心碰到了小姐的手，纤细又柔软，微微发凉，江祺有点脸红。
苏博衍收手，细眉皱起，跟上江祺。江祺不敢回头看，低声说了一句：“苏小姐，不然上马歇着吧。”
“关你何事？”苏博衍冷冷说了一句，江祺立马闭嘴，忍不住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苏小姐的腿，苏博衍眉头一拧：“看什么看？”
江祺尴尬地连声道歉：“对……对不起……冒犯了。”
苏博衍也不知道为什么碰上江祺一切就变得很奇怪。
她一直待在四川，家里也不是大户，却突然听说江左名门的大公子来提亲，年纪轻轻就是将军，同乡的姑娘全都红了眼。
但苏博衍莫名非常抗拒，语气强硬地坚决不嫁。父亲问她，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这人连首诗都背不全，她不要嫁个傻子。她从来没有要死要活，这次血书三封，把父亲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便也没有强求。熟料她一向温和的母亲却擅自做主收了礼金，非要把她嫁过去。
苏博衍一怒之下非要来看看这江家大公子是个什么样。如果看不上，她倒也不在乎三尺白绫。刚巧听说江祺来了西北，便说走就走了。
母亲警告她有本事走就别再回来，苏博衍直接呛回去，你也没把我当女儿，转身拍马就走。
一直到刚刚看见江祺，她才冷静下来。苏博衍知道这么做于情于理都不妥，但是她仍然不甘。
凭什么呢，让一个男人来决定她的后半生。苏博衍低下头，她确实读了不少书，却越读越绝望。满目的历史全是男人，而她大概也逃不了被人支配的命运。
江祺已经捆好了马，不知该怎么对她，满头大汗地拿了干净衣服给她垫着坐，找来水和吃的又有点不好意思给她——这也太粗糙了，江祺无奈，又不太敢搭话。
苏博衍倒是没管那么多，接过来就狠狠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她饥一顿饱一顿好几天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江祺抓耳挠腮想问的事情一大堆，怎么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而且得赶紧把人小姐送回去啊，这仗打来打去太危险了。刚要开口又被苏博衍一个眼神扫过去，立马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站好。
吃个馍馍都这么好看。江祺默默低头。
苏博衍不知道自己对上江祺哪儿来这么大火气，也不是看着不顺眼，但心里那股气就是压不下来。
她慢条斯理吃完，看着江祺问道：“你领兵打仗？”
江祺点头，比见到长官还规矩：“是。”
“这么年轻就是将军？”苏博衍皱眉。
“八岁之后没下过战场。”江祺没正面回答。
苏博衍发现这人挺聪明，战功和人情功夫大概确实能抵一个将军，她又淡淡问道：“令尊是阁老，为何不入仕途？”
江祺笑了笑：“天资愚钝。”
“骗。”苏博衍冷笑一声。
江祺缩了缩，无奈道：“小姐聪慧。守家卫国人之本分，我为武将何须理由？”
这答案显然很入耳，苏博衍默了默，换了个话头：“为何娶我？”
江祺作揖：“我一介武夫，不通音律、不识文章，徒羡小姐之才而已。”
“呵，”苏博衍笑了一声，“那不是一辈子说不上话。”
“我可以学，”江祺抬眼，眼神认真，看得苏博衍愣了一下，他忽然又接了一句，“我会背《春江花月夜》。”
……苏博衍简直想翻白眼，正欲开口，突然听见男人一字一句开始念。
少年声音微沉，里面累积着苏博衍还不太懂的沧桑。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
少年声音融在大漠的落日里，念得有些僵硬，只是很认真，却让苏博衍觉得他的声音是金黄色的。
像那连绵不绝的沙漠、戈壁和永不落下的太阳。
苏博衍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童年，他背负太多东西了。八岁上战场，这之前是日复一日的训练，之后是无数的创伤、生死和别离。
江祺精通人情世故，完全可以拿对付女人的那一套来对付她。但他没有，莫名其妙地认真，每一句话都从心里掏出来对他来说应该并不容易。
江祺念完，看小姐没说话，又开始紧张。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自然也知道看人脸色，但他看不懂苏小姐，也怕自己说了错话。婚结不结的成另说，惹她生气他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江祺磕磕绊绊道：“苏小姐……是不是有人为难你？我、我听家父你不愿意，是不是家里人为难你？没事，没事，我帮你去说吧，不愿意……不愿意就……”
就算了。江祺没能说出来。
眼前的人太好，让人情不自禁想抓住。
他叹了叹气，蹲下来仰头看着苏博衍：“给我几年时间吧？我已经在改了。而且你今年是……十六了？啊……好像也等不了多久，算了，我在说什么。”
江祺摇了摇头：“我本来就常年征战在外，你不嫁给我也好，是我任意妄为了，给小姐赔罪。添麻烦了。”
“我让人给你找个地方住，送你回去，”江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笑了笑，“一路上辛苦了。”
怎么会是……这种眼神，苏博衍没来由地想起田边那只总是跟着她走到门口的大狗，眼神湿漉漉的，叫它进门却又不肯。她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小兵噔噔噔跑过来：
“将军！敌人突袭了！”
江祺皱眉，应了一声，转身对苏博衍匆匆说道：“你先回我帐里待着……还有这个拿着，有事用它叫人……很抱歉，受累了。”江祺把东西塞到苏博衍手里，转回去又吩咐小兵好生把人带到帐里，有什么闪失提头来见。
苏博衍握着微凉的玉佩，上面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她看着江祺上马绝尘而去，留下一阵黄沙。
苏博衍手在面前挥了挥，挥散了黄沙，男人身影也就消失了，她轻轻叹气。
罢了，等等他。
一等就是一辈子，但夫人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段在边境的日子成了她年少时不多的金黄的回忆。而且有了将军她才知道什么叫情为何物，生死相许。唯独生孩子的时候后悔当时万万不该胡诌人不会背春江花月夜。她估摸着将军九歌、天问也背不下来，当初要是说了这些个，她那将军大概想用诗取名也取不了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苏博衍回握江祺的手，忽然转头对将军笑：“子吉，你当时不背也可以。”
没头没尾的话江祺却还是听懂了，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苏博衍的发鬓：“我哪儿敢。”
他们都老了，无论是衍儿还是他，两鬓早已斑白。
“这样我下辈子背的时候，你就知道是我了。”
两人笑了笑，看着满目的刀剑，肮脏的罪名像一团团污泥落在地上，令人生厌。他们却并不太听得清，耳里是年少时遥远的句子：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将军与皇上
皇上认识江祺的时候，还是个闲散王爷。
那天他蹲在草丛旁看蛐蛐。
天很蓝，草色青青，阳光满眼。
眼前突然伸出两只满是老茧的手一下捉住了蛐蛐。那手还是小孩大小，却布满刀口、饱经风霜。
皇上抬头，眼前男孩笑容满面，把蛐蛐放进笼子里，行着礼递给他：“微臣参见王爷。”
皇上觉得自己眼睛好似被刺了一下，像正午的阳光照进来。
男孩的笑太明亮了。
混熟了以后，江祺就常常陪皇上遛鸟逗狗满山跑。皇上虽然总见他负伤在身，但江祺每次都龇牙咧嘴一笑而过，便认为他和自己是一样的。
他想着大概这便是知己，这是属于他们的、别人夺不走的东西。
后来江祺娶了那个苏家的小姐，他才知道原来那才是真正对别人好。目光一刻都绕不开，提到就满眼都是温柔。
皇上在街角看着江祺半弯着身子讨好地笑，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女人，心里莫名的情绪翻滚。他晃了晃装了蛐蛐的笼子，那只蛐蛐已经不会叫了，奄奄一息。
江祺很久没给他抓新的来。
他该跟着小东西同病相怜。皇上打开笼子，把蛐蛐放出来。
死了。皇上看着草地里一动不动的尸体，在阳光下很扎眼。他突然一阵恐惧，不敢再看一眼，连忙走了。
京城变乱传来的时候，皇上刚好在看笼子里的蛐蛐。
那蛐蛐仍在叫，在交织的竹笼里出不来。他从前跟江祺讲过，蛐蛐关起来叫的声音并不好听，他也不明白为何。江祺为难地笑，说这边地苦了王爷了，确实没什么玩意儿可玩。皇上摇头，觉得江祺没懂。
太子薨了，连带着一大场动乱，好几个王爷牵连进去，斗来斗去，反倒便宜了他这闲散王爷。皇上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完全懵了，竹笼一下掉在地上，他难道真的要回去……坐上那把椅子？
皇上召来江祺，江祺先是震惊了一瞬，很快就拧起眉头，重重叹气。
“你不想我……当皇帝？”皇上声音带点颤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江祺抱拳，单膝下跪：“臣定殚精竭虑以助殿下！”
完了……皇上脑子轰了一声，果然，这才是江祺的真面目。
其实江祺不管怎么答，他大概都不满意。江祺不想，肯定不会是因为怕他受苦，而是他不配；江祺想，那理由恐怕多了去了，权力、利益、名誉、美色……他没有蠢到这点儿都想不出来。
江祺从来不是不懂，他不过是在装疯卖傻，也许是为了家族、为了大梁，也许是为了私欲，不管怎么样，总归不是为了他。
年少自欺欺人的梦结束了，皇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跟踪者满身戎装的将军走出门，一路东行。
像追寻着太阳的方向，又像是要赴一场粉身碎骨的宴会。
京城危机四伏，江祺带着他立威又立信，总算是踩着人头上了帝位。
皇上不知道谁更像皇帝。
他也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江祺其实从未正眼看过他，也从来没觉得他适合当一个皇帝。无论是血脉，还是才干，江祺就差指着他鼻子跟他说你不配。
仅仅因为是君臣，江祺才会向他低头。
凭什么。皇上冷眼看着江祺在朝堂上冷静陈词，我才是君主，你凭什么不向我臣服！
“皇上，”柳公公一脸谄媚地凑上来，“这儿有燕王的信。”
燕王对他关心备至，皇上一开始并不适应，后来不知为何也习惯了，甚至也习惯了柳瑾的阿谀奉承。
他们都认了，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不愿意。皇上盯着江祺从边境写来的信，死死捏着，手抖得厉害。
为什么你从来不肯认同我。皇上大醉一场，去了袭贵妃那儿。女人哭着求饶，他置若罔闻，只是意乱情迷的时候带着一点点颤抖，轻轻喊了一声：“子吉……”
皇上醒来后忘了那一夜，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江祺还是年少的样子，但递过来的不是那个装了蛐蛐的笼子，而是一个拥抱。
皇上不知道这是什么情感，他本能地有些畏缩，隐隐约约感到，这是违常的。
直到那天他看见他那不讨喜的儿子跟那个江家的小孩儿索吻。
他看见赵泽趴在江月的胸口，红着脸抬头一叠声地说：“月哥哥，月哥哥……我、我……”
“殿下，这在外边儿呢。”江月有点无奈。
“就一下嘛，这里没人啊，”赵泽眉眼弯弯，又佯装生气道，“而且你又叫我殿下，该赔我的。”
江月轻轻叹气：“我该怎么疼你才好。”说罢，他吻下去，赵泽带着笑轻哼了一声。两人发出不小的声响，赵泽似乎有些腿软，往下跌，被江月一把搂住扣在墙上，又小心地用手护着，似乎生怕他磕着了。
许久，赵泽脸憋得通红，江月停下来，任赵泽趴在他怀里微微喘气，笑着低头问：“还敢不敢了？”
“有、有什么不敢……”赵泽挣着从他怀里出来，江月便放了手。赵泽腿一软差点跌一跤又被江月好笑地掺住，笑道：“路都走不稳了，嗯？”
赵泽一把拉过江月的衣袖，不知在江月耳边嘀咕了些什么，江月失笑，低着头吻了吻赵泽的耳垂，哑声道：“怎么这么乖？”
赵泽脸上更红了，嚷道：“快走快走！”
江月只是无奈笑着，任他拉着走。
皇上愣在原地，看着两个小孩打打闹闹走远，很久都没缓过神来。他想其实江祺也比他高一点，而且江祺哄那个苏家小姐的时候语气还要更温柔，如果……
皇上猛一回神，他在想什么！他背上出了一层冷汗，猛地又想起那个阳光下死了的蛐蛐，形态丑陋而扭曲。
一定、一定要结束，他不会是那只蛐蛐。
后来皇上看着江祺的尸身暴露在阳光下，冷笑，那只蛐蛐原来是你。
或者说，你死成一只蛐蛐还是蝼蚁，不过都听命于我。
再后来，皇上的殿门被打开，他那令人不待见的儿子像光一样刺进来，仿佛把他所有的污秽全部都暴露出来，赤裸裸放在阳光下，让人忍无可忍。
凭什么你就配了，凭什么你是正统，凭什么你有人记挂。
江子吉、江子吉、江子吉！你欠我的，你永远还不了！皇上咳得惊天动地，但身边没有人。
他知道他早就被抛弃了。
在江祺一次又一次奔赴战场的时候，在江祺略带着遗憾看他的时候……他一直都是那个被丢在草丛里腐烂的、丑陋的蛐蛐。
没有人会来拾起他，也没有人愿意。
皇上吐出一口血，半个身子从床上掉下来。
“皇上？皇上！！皇上崩了！！”
他听见耳边的哭嚎。
死便死了吧，皇上模模糊糊地想，只是活着死了你都不会要我。
江子吉……皇上仿佛又看见那个少年，却面孔模糊，原来他连他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番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