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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于薄暮中相拥 没有必要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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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会受伤。
没有必要因为不想受伤就不去爱。
——《wolf in the house》
1.
坊间有说:在小镇尽头的山坡上,住着吸血鬼的一家。
十四五岁的骆闻舟并不相信这个不靠谱的传言,因为他的警察爸爸说,搬到山坡那栋别墅里居住的是商业街的大老板——一位精干的男主人,带着他赢弱的妻子,还有一只漂亮的外国犬,过着远离尘嚣的生活。
少年人对坐拥整条商业街的大老板毫无兴趣,但是一只来自国外的狗,却吸引了从未见过镇外世界的少年。
骆闻舟非常想去看看那只国外的犬,他想知道“外面”的狗和“这里”的狗,有何不同。
于是他叫上同龄的三五好友,跨越半座小镇,又乘风奔上山坡,熙熙攘攘地聚到了别墅的大门前。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他们从一出生就在小镇,上至耳背的耄耋之人,下至蹒跚学步的稚童,镇上的居民都极为熟悉彼此——街头上午有人打了个喷嚏,不到中午就能传到巷尾了——从来不需要特意停下脚步去介绍“这是张三家的大儿子”“那是赵四家的老爷子”。
问题是,谁能来告诉他们:离群索居的商业街大老板姓什么?
为首的骆闻舟也不知道,他的警察父亲并没有满足他小小的八卦欲,也不同意他打扰别人的清净。镇上的人们热情又闭塞,不愿去讨论远离群体的乖僻之人,所以他们编排出了吸血鬼的诡异谣言,只为让孤独的人更孤独,好奇的人也只好望而却步。
别墅里的住户不爱和镇上的居民交流,白天不会出门,晚上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的身影,又是“大资本家”……难怪被传成是吸血鬼。
骆闻舟想:这样的一家人,会愿意接待他们这一群熊孩子吗?
况且他们也并没有正事,不过是为了看看有钱人家罕见的宠物狗。
“接下来怎么办?”有人问。
骆闻舟透过镂空雕花的铁质大门,窥伺门里的光景——里面有盎然绽放的鲜花,也有死气沉沉的空寂,透亮的落地窗将静谧框在了室内,被抛在外的仅剩喧闹。
“好像没有人在……也没看到狗。”骆闻舟的视线恨不能穿过别墅的大门,直接到达室内,却只能和身体一起留在外面,他转过身,对同行的小伙伴说,“打道回府,改日再来!”
有人说,不再看看了吗;也有人说,真没劲——骆闻舟却是抬脚就走,随行的人也只好跟上。
他们都是跟着骆闻舟来的,他不提议,也没人有胆量来偷窥“吸血鬼的家”。
骆闻舟人虽走了,心却还系在别墅上,他惦记着晚上一个人再来一趟,反正学校在放假,他也没有写作业以外的其他事情可做。
当前最要紧的事宜就是抢先他人一步,看到外国的狗长什么样子,这样他就有炫耀的资本了。
这一晚,骆闻舟独自一人,驾着夜色再次抵达别墅的雕花大门前——正如早间一般,扒着铁门往里看。
“您找谁?”
一个消瘦的身形,突然闪入骆闻舟的视线内,他被吓得倒吸了口凉气,当即准备掉头逃跑——他们这群熊孩子平日里作妖捣蛋,最擅长的就是闯了祸后的跑路。
然而甫一转过身,骆闻舟方才被吓出窍的三魂七魄又归了元身,他眯起双眼,定神望向门中:大老板家里怎么有个孩子?
“你是谁?”他站到铁门前,扬着下巴问里面的人。
门里的少年站在原地没有动,开口后随风送至骆闻舟耳畔的,是毫无青春期变声征兆的透亮音色,那人说:“是我先问的你。”
骆闻舟高扬着下巴向前一步,说话也比方才更加铿锵有力:“你甭管我是谁——我爸是镇上的警察,我从小在这儿长大,从没见过你这么一号人,也没听说这家有孩子,你从哪儿来的!”
少年人听到责问后,先是费解地皱了皱眉头,随后慢悠悠地抱起了双臂,似乎没有听懂门外人说的话,又好似只是在掂量该如何回答陌生人的问题,最后状似无意地后退了一步,淡淡地说:“与你无关。如果你不是要来这里找什么人的话,我建议你赶紧离开。”
那人说完抬脚就要离开,骆闻舟却是大步上前,用手指扣住铁门雕花的缝隙,对着里面的人喊话道:“你别走,我有事!”
“哦?”门里的少年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子,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圈住别墅的铁质大门有着繁复的雕花,骆闻舟早间来的时候并未留心观察,一门心思都扑在了门里,此刻才觉得这门不仅冰凉得扎手,为数不多的空隙更是朦胧了门里的世界——黑暗中,陌生少年的声音冷漠而疏离,骆闻舟看不清他的面容,更无法参透此刻对方的心情。
“我听说……”于是他不由得放轻了质问的力道,用少有的平和语气询问对方,“这家养着一只很漂亮的外国犬,我可以看看它吗?”
门里的少年仿佛被定了身,保持着侧身对门的姿势,沉默少倾,之后冷淡地问:“你听谁说的?”
“我父亲!”骆闻舟仿佛一只饿了许久的大狗,嗅到一丝肉香便兴奋不已,双手抓紧了门缝,脸贴在铁门上,期盼能将自己的解释,清清楚楚地送到对方的耳朵里,“我说过的,我爸是镇上的警察,他来过这里的!”
那少年再次静默片刻,而后微不可察地念了一句“好像有这么回事”,三两步地走回到门前,对门外的骆闻舟说:“想看狗的话,日出以后再来吧,今天很晚了,你早点回去吧。晚安,警察先生的儿子。”
骆闻舟又在陌生的门前站了许久,直至夜风吹散了少年薄凉的话音,黑暗吞没了消瘦的身影,他才懵然地离去。
隔日清晨,素来贪睡的骆闻舟竟早早地起了床,他顾不得应付父母的诧异,如疾风一般狂奔出家门,呼啸而过半个尚未苏醒的小镇,最终呼哧带喘地落定在山坡上的别墅门前。
金乌缓慢地爬上山头,为铁门镀上了温度,骆闻舟扒着雕花的缝隙向门里望去——含苞的花朵抬起了头,卷曲的枝叶舒展开来,沐着晨风接受朝阳的滋养——有一只周身染上阳光的长毛大狗,优雅地端坐在明亮的落地窗里,它那对如黑珍珠的眼眸,闪耀着金色的光芒,里面倒映着门外少年好奇的目光。
骆闻舟不自觉地感叹道:“真美啊。”
2.
这一年酷暑的开端,镇子里出了一件奇怪的事——骆姓警察家里最爱热闹的儿子突然转了性。那个扒开俩眼就往人堆里凑、三分钟不说话就能憋出毛病的骆闻舟,竟然变成了寡言少语的独行侠!
骆氏夫妇向来豁达,再加上他们儿子本就处于性情不定的青春期,他们便继续贯彻暗中关注儿子的教育方针,对流言蜚语置若罔闻,却也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儿子,有什么困恼吗?
骆闻舟却好似突然长大了,他笑容爽朗,语气沉着,答道,没事。
末了还不忘加一句“爸妈别担心”,然后又如风一般奔出家门——疾驰的身影逐渐消隐在通向山坡别墅的小路上。
骆闻舟心无旁骛,无意理睬小镇居民因他兴起的最新谣言,诸如“骆家儿子变成没有人性的吸血鬼”这样的话,无非是想要孤立他而响起的前奏。
他全然不在乎这些市斤的勾心斗角,一颗心全扑在了小镇至高点的纯碎之上。
日月轮换之际,骆闻舟站在山坡别墅的大门前,穿过铁门雕花的缝隙,隔着敞亮的落地窗,他能够看到那只趴在屋子里的外国狗——它双耳微颤,听到门外的动静便会抬起头,转向大门,接住门外骆闻舟投来的视线。
而后,大狗悠悠起身,垂落在躯干和四肢上的黑色长毛,如绸缎一般柔亮顺滑……不论看多少次,都会迷住骆闻舟的眼。
不消多时,夜幕垂落,整个世界都褪了色。
屋子里的大狗转身离去,换将出来的是一个身形纤薄的少年。
少年打开落地窗的锁,由此走出别墅,一路轻声慢步——好似怕惊醒庭院内正在安睡的花朵——来到铁门前,抱起双臂,调笑道:“你又来了?”
“这不废话嘛!”门外的骆闻舟也在笑,抬起手来拍了拍正在失去温度的铁门,“出来吧。”
于是,铁门里的少年走到了铁门外——他有着与骆闻舟相近的身量,被路灯拖长的影子却比来人的更纤细几分。
两个人就此并肩而行,一路向上,周遭愈发静谧,光线也愈发昏暗……及至山顶,除了虫鸣和风吹叶动的沙沙声,便只有骆闻舟喋喋不休的笑语。
他与身旁这位认识不过一周的同龄人,有着说不完的话:隔壁刘婶家的猫又跑出来偷了崔大爷家的鱼、老王家的老闺女第N+1次相亲失败、郎家的女儿抢了肖家儿子的眼镜等等,说的全是小镇上的家长里短,却也全是从别墅里走出来的少年,从未听闻过的趣事。
“费渡,”骆闻舟对着他的新伙伴说,“你还没告诉过我,你家的狗叫什么?”
被唤作“费渡”的少年,木然地俯瞰山坡下的小镇,低垂的眼眸里,闪动着如星般幽暗的光——他沉默不语,直至山风吹乱了他鬓边的碎发,瘙痒了他的睫毛,才颤抖着眼皮,轻声回说:“它没有名字。”
骆闻舟不知被什么鬼给迷了心窍:费渡望着小镇的夜景发怔,他却看着费渡发了痴。
听到对方缥缈的回话后,他才猛然收回心神,而后伴着一阵心脏的狂跳,慌里慌张地喊道:“怎么可能!没、没名字的话,你们平时怎么喊它?”
他默认费渡是大老板家的孩子,出于不便告人的原因才隐藏了身份。至于到底是因为什么,骆闻舟并不真的在意,正如那一晚初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问过费渡“你是谁”一样:他只知道,费渡不同于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镇子上的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看过之后就再也移不开眼了……纵使他只肯在寂静朦胧的夜色中出现,仿佛真的是一只畏惧阳光的吸血鬼。
黑暗中,费渡笑了:“没有人会喊它,所以不需要名字。”
不知为何,他明明在笑,骆闻舟却感觉划过他脸颊的山风都浸染了悲伤,于是他福至心灵地转换了话题——向前半步,越过原本并排而立的费渡,伸手指着小镇,继续为对方介绍生养他的小镇。
小镇并不算很大,对于从小在镇子里长大的骆闻舟而言,片刻功夫便可以详细讲解完小镇的居所分布。
但是他用了三个晚上才将费渡哄出别墅的大门,而这位“深闺”中的大少爷,即便走出大门也不愿远离别墅,更是乖张地坚持让骆闻舟“早点回家”,强行缩短了两个人每次见面的时长。
骆闻舟憋了一天的话,恨不能一口气不倒腾,全都讲给费渡听——他不用吹嘘,也不用炫耀,哪怕只是讲述一些事不关己的无聊琐事,费渡也会听得津津有味——由此给那张不着一丝烟火气息的脸颊,晕染上与他有关的颜色。
费渡是个讨人喜欢的听众,他很少会打岔打扰到骆闻舟的讲述,却总是会在对方开始声情并茂的“演讲”之时,投以全神贯注的聆听之姿,并在一段故事告一段落后,提出勾起话题的疑问,比如“崔大爷被偷了鱼是什么反应”“老王家的闺女为什么再一次相亲失败”以及“郎家的女儿是怎么抢的肖家儿子的眼镜的”……一个卖力地说,一个认真地听,直到月亮掠过了枝头,又懒洋洋地偏向了西方,他二人才依依难舍地离开了山头。
返程的路上,骆闻舟依旧嘴不停歇,生怕断了弦就再难续上,费渡揶揄他说,假期还长,讲不完的明晚再讲便是。
骆闻舟却被寂静的夜色拨乱了心神,他总觉得与费渡在一起的时光,就好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境:天一亮,梦就醒了——也就看不到费渡了。
他那点少年敏感的神思,全都给予了费渡,自是珍惜万分,却也怕对方生了厌,于是陷入了无地自容的矛盾之中。
转眼间二人便走到了别墅的大门前。骆闻舟低沉不语,费渡皱着眉不知他这是怎么了,无言地相对而立片刻后,一直扮演听众的费渡才找到了话题,他说:“你是不是开学就高一了?”
骆闻舟木讷地点了点头,费渡又继续问:“镇上没有高中吧?是不是要到镇外去上学了?”
没有点头,也没有答复——骆闻舟绕到费渡身侧,抬起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推着他往别墅走去,嘴里轻声念着:“晚了,你回去吧……我明天再来。”
费渡扭着头,不明所以地凝视骆闻舟的脸庞。骆闻舟被他看得直冒冷汗,脚步虚浮,索性停下来,沉着声音问:“你……想过出去吗?”
“出去?”费渡转过身,面朝骆闻舟,疑惑道,“去哪里?”
骆闻舟偏过头,不看费渡,盯着地面说:“去小镇外面。”
被问的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踮着脚步,再次移入骆闻舟的视线之内——费渡蹲下身子,双手撑着下巴,仰视发问者,诚恳答道:“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避无可避,骆闻舟只得对上了费渡的目光:那里有困倦的笑意,有无奈的悲意,还有昏暗路灯映照出的期冀。
那一刻,骆闻舟笃定了内心的想法。他半蹲在费渡身前,郑重地说:“我会好好在镇外读书,也会用心记下镇外的每一寸风光,回来后便一一讲与你听,好吗?”
一群聚在路灯周围的飞蛾,扑朔了本就晦暗的灯光,投射在费渡的脸上,亦飘忽了他素来浅淡的神情,唯有回答的声音明晰依旧。
骆闻舟听到了,他说,好。
3.
苦夏转瞬即逝,金秋送来了凉爽。
小镇一下子清静了不少——初升高的一帮熊孩子们都去镇外上学了,适逢节假日才能返乡。大人们说不惦念自己孩子那是骗鬼的话,但是也当真乐得几日没人捣鬼的安然。
熊孩子之一的骆闻舟也难逃厄运。他过惯了镇子里安逸闲适的生活,本就不向往“外面”的生活,此前甚至说出过“与其在外上高中不如在镇子里扫大街”的混账话,结果自然是换来严父的一顿揍,附加母亲喋喋不休的念叨。
但是自从得知费渡想要出去之后,到镇外读书便成为骆闻舟最期盼的事。
不,准确来说,他期盼的不是去镇外的世界,而是他从外面能为费渡带来些什么。
——城里的楼有多高,入夜后的世界有多喧闹;车水马龙的街道有多宽,行人们的衣服有多花哨……有太多太多骆闻舟曾经从大人嘴里听说,亦或是在电视里才能看到的景致,他看花了眼,也记乱了心,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将脑子记不过来的全都落在了笔头上。
他一本接一本的记,记得比课堂笔记还认真,同学们都调侃道,骆闻舟这是要回老家给小媳妇报账去。
骆闻舟听后也不恼,只是红着耳根说:“你们懂个屁!”
他们这些“在外面”的人怎么会懂?有的人只能靠别人的转述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而有的人,本有可以到外面亲自看世界的机会,竟然还不懂得珍惜。
到了节假日,骆闻舟便会带着这些珍重的记忆回到小镇,在日头正足的时候加以整理,又在日落之后奔赴山坡的别墅前——只要美丽的大狗注意到门外熟悉的访客,门里的少年自会在薄暮时分打开大门,迎上为他而来的人。
纵使多日不见,他二人也是毫无嫌隙,好似从未分开过一般:依旧是骆闻舟在讲——想不起来了就光明正大地拿出“小抄”,根据笔记上的提示回想被记乱的情景;费渡在听——他也不在乎对方讲得是井井有条,亦或是杂乱无章……讲完了一本又一本,最后掏空了骆闻舟的所有回忆,费渡却还是意犹未尽,讲的人只好“重播”一遍,竟全然不知自己无意识地给第二番的演绎加了戏说的成分,与第一番的讲述已经产生了细微的差别。
印在费渡眼底的是骆闻舟丰富的表情和动作,浮现在他脑海的却是外面多姿多彩的世界。
“你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骆闻舟问得小心翼翼,费渡见状分外怜惜,笑着宽慰他:“听你讲就挺好的。”
费渡所谓的“挺好”并不等于好。他二人认识不过数月,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也就个把月的光景,但骆闻舟就是知道:对费渡而言,光听他讲并不算最好,能亲眼看到外面的世界才是真的好。
因为语言能造假,阳光下清晰的笑脸也未必能当真,然而月色中的遗憾却是躲不过他的眼。
“我想好了。”骆闻舟收拾着笔记,状似漫不经心地说,“假期到商业街打份短工,攒点钱买个相机玩玩的。”
费渡听闻,脑子里倏地冒出好多想法:你不到十八岁谁雇你当童工?你作业写得完吗?你不是说父母很大方,给了你好多零用钱吗?你去打工了,还……来找我吗?
他仅是过了遍脑子,就被自己狭隘的思绪吓住了嘴,最后只是讷讷地回了一个“哦”。
骆闻舟扫了一眼费渡——秋魄皎洁,倾洒而下,照亮了他的脸——看见了他茫然无措之下的期望。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秋去冬来,转年临近春节之际,在外打拼的大人和读书的学生都返了乡,准备迎接一年一度最重要的团圆日。
骆闻舟果真去商业街打工了——无非是给开店的邻里街坊帮帮忙,从而赚点美名其曰“压岁钱”的跑腿费——他有时候会一直忙到很晚,回家后再划拉几笔作业就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睡前还总是想着明天一定要去找费渡,睡醒后又发现手头的钱距离买相机还差很远,最后只得咬咬牙,继续去商业街帮忙。
如此维持了将近两周,骆氏夫妇看着委实心疼,于是提前给了骆闻舟压岁钱,这才让他提前凑够了钱。
骆闻舟兴致冲冲地拿着钱去等进城的车,来回来去又折腾了多半天,入夜后才抱着相机站定在费渡家门前。
可是他看着关住别墅的雕花铁门,又突然觉得自己很好笑:费渡虽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得像个深闺中的大小姐,但人家也是正经有钱人家的少爷,什么没见过。
不过是一部不算最新款的胶片相机,他会稀罕吗?
以及……骆闻舟想,一直是他一厢情愿地认定“费渡是大老板的儿子”,费渡自己从来没有说过——他也没有正经问过。
他会稀罕的吧?
他会的。因为他噙着笑走到骆闻舟的面前,看了看来人,而后又看了看人怀里的物件,真切地问:“相机买到了?”
骆闻舟痴痴地望着费渡,回想自己有多久没见过眼前的人了,一时竟忘了回话。
费渡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大大方方地让骆闻舟看——直到他看够了,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冒犯,羞赧地别过了脸,支支吾吾地补了一句“买了”,费渡才继续说:“真好,恭喜你,梦想成真啦!”
骆闻舟就着别墅门前路灯的光亮,给费渡讲解如何拍照和装取胶卷,而后让他自己取景、对焦、按下快门键拍了几张照片,又提醒了一句注意查看底片剩余量,最后直接把相机和两卷新胶卷塞进了费渡手中,说让他玩几天的。费渡听闻好笑道:“你辛苦赚钱买的宝贝,自己还没捂热乎呢,放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咱俩谁跟谁!”骆闻舟蛮不讲理地哄道,“拿着拍拍院子里的花,拍拍家里的狗,回头我洗好了照片再给你送回来。”
费渡摇了摇头,拖过骆闻舟的手,将相机和胶卷放回到上面:“给我也没有什么意义,你留好,多拍些照片给我看看就可以了。”
骆闻舟低头瞥见了费渡被寒风吹红的手,心疼得忘了坚持,也忘了询问为何没有意义——他手里攥着相机和胶卷,用肩膀拱着费渡,让他赶紧回家。
年后不久,小镇送走了在外拼搏的人,山坡上的那栋别墅又回到了门可罗雀的状态。
骆闻舟还是会在节假日回到小镇,不过却减少了去见费渡的次数——摄影的消耗太大,他需要打工来维持供给。
他赚来的钱,一部分用来添置摄影器材,另一部分则用于购买城里才有的吃食。
骆闻舟不贪吃,只是他尝过、觉得好的,都想捧到费渡面前——景色虽然可以锁在相片里,但终是无法亲眼得见,可食物却可以让他亲自品尝得到。
费渡劝他不要给自己搞得这么辛苦,骆闻舟笑着说不苦,只问费渡城里的甜豆好不好吃。
“好吃,很甜。”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却有点酸。
可是你不来,无论多么动人的相片,也都是静止的;再甜的咖啡糖,嚼在嘴里也全是苦涩。
一个春夏过后,骆闻舟不仅精湛了摄影的技巧,更了如指掌了费渡的口味,继而带回了更多精美的照片和偏甜的食物。
暑假将在外求学的孩子们送回小镇,也将骆闻舟送到了费渡的面前。
他看着脖挂相机、肩背大包、手提小包的骆闻舟,没问对方这是要干什么,只说了一句:“你又长高了。”
骆闻舟咧嘴一笑:“你头发也长长了。”
在那些过而未见的时光里,他们都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唯有心境未曾改变。
骆闻舟说他要去拍摄星空,希望费渡作陪。看着他万事俱备,只差被邀请的人同意,费渡更是没有理由拒绝。
于是他二人到山头支起了露营帐篷,费渡又看着骆闻舟将相机架到三脚架上,插好快门线,调整好镜头、对焦和曝光时间等等的数据……期间太阳彻底落下了山,天幕染了墨,随即点亮了星辰。
费渡赞叹:“真美啊。”
骆闻舟来不及对空感慨,而是俯首于取景框前,手指快速地按下了快门线上的控制器。
星波流转,夜深风凉,费渡冷不丁地打响了喷嚏,吓得周围的虫儿都忘记了鸣叫——骆闻舟这才回过神,放下手中的控制器,将缩着肩膀的费渡安排到帐篷中坐好,又给他裹好毯子,让人在帐篷里等他。
费渡苦笑:“你自己在外面拍照,让我在里面等着,那把我拉到山上有什么意义啊?”
“不是怕你冷吗……”骆闻舟摸着后脖颈,讪讪地说。
“哪有那么娇气。”费渡拉紧了身上的毯子,“这不是还有毯子吗?”
骆闻舟倒不是觉得费渡娇气,只是认为自己放在心尖儿上的人自然金贵,拖着他来山里拍照是想同他共享美景,绝不是让他来这里受罪。
如此想来,自己拍好了再给他看就是了,又何必如此。
“你不需要我陪着吗?”费渡问。
骆闻舟语塞,想说“需要”,又准备说“还是不需要了”——费渡却不等他回答,继续说:“可我想陪着你。”
最后,骆闻舟只得妥协。
他也钻进帐篷里,裹上毯子,贴着费渡的肩膀坐下,给他讲为什么想拍小镇的星空:城里的天空太高了,入夜后依旧霓虹闪烁,根本拍不到星星。他还说,他总是把城里的东西带回镇上,却很少把镇子里的东西带出去。
“我想把家乡的景色带出去。”骆闻舟望着天空,自语般念道,“有朝一日,也想带你出去。”
费渡轻轻摇头:“带不出去的。”
骆闻舟听到了,茫然地转过头,凝视费渡的侧脸,半晌无言,不知是忘了说什么,还是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却听费渡说:“太晚了,回家吧。”
“可夜晚才刚刚开始啊?”
“是啊。”费渡叹了口气,转向骆闻舟,“但是,夏天的夜太短了。”
骆闻舟机械地晃着头,眉间皱满了费解,不懂昼长夜短与费渡想要回家有什么关系,干笑了一下,问他:“你是灰姑娘吗?过了午夜十二点魔法便会解除,所以要在此之前躲起来?”
费渡失笑,轻声回说:“不,我是大灰狼。”
骆闻舟想调侃一句“那我是小红帽还是猎人”,费渡却请求道:“所以,在我还是人的时候,让我回去吧——我的王子殿下。”
星空亮了,没过多久又暗了。
相机独自在三脚架上立了一宿,帐篷里的两个人却是及至破晓都没有出来。
王子没有让大灰狼回家。
大灰狼说,你会后悔的;王子说,我永远不悔。
午夜十二点早已过去,灰姑娘并没有变成大灰狼,却还是吃住了王子——费渡柔顺及肩的黑发铺满了骆闻舟的肩头,他在朦昧中看到,朝阳穿透帐篷的帘布,为心上人绸缎般的发丝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这一幕明明是有生以来头次看到,却又好似在哪里见过。
骆闻舟从梦中惊醒,猛地睁开双眼,扭头看向身侧——那里早就没有了费渡——有的是一只通体黑色长毛,睡梦中眼角缀着泪渍的外国犬。
4.
转眼又过一夏,这一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早了些,小镇提前步入了萧瑟。
人少了,景淡了,飞语却从未停歇——有些人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在僻陋的镇上过完一生,却在见识到外面的花花世界之后就乐不思了蜀,从此便忘了生养他的小镇。
坊间流言转了许久才传到费渡的耳朵里,他知道他们在说谁:骆闻舟已经快两个月没有来过了。
他眼前是看过无数遍的趣闻笔记和景色照片,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顾那个有些凄凉的夏夜——天上繁星璀璨,四下虫鸣喧闹,少年的身体和喘息是一把燎原的火,只能用冰凉多情的水才能扑灭——烈火燃尽了所有的生机,最后徒留一片荒凉。
费渡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中,身旁自然是没有了骆闻舟。他朦昧间试想了一番,骆闻舟是如何扛行李似的给他送回家的:画面过于搞笑,不禁想得逗乐了自己。
可是他心中觉得好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声——身后摇摆着有一个人类没有的器官。
喜悦来去汹汹,费渡顷刻间心如死灰,他想,全完了。
然后,骆闻舟就再也没有来过,他独自守着死物和回忆,等着也不知何时才会回来的人。
秋叶落尽了,初雪给小镇穿上了白色的冬衣。留在镇子里的人们,为了欢迎返乡的游子,又张灯结彩、贴福挂画,为小镇添置了火红的夹袄。
山下的繁闹没有扰到山坡上的空寂,独栋的别墅仿佛已被整个世界所遗忘——直到一个少年于薄暮时分按响了雕花铁门上的门铃。
来人正是许久未回到小镇、被谗言成数典忘祖的骆闻舟。
“费渡!”骆闻舟一边按门铃,一边扒着铁门冲里面喊,“我看到你了,不要躲了!”
门里悄无声息,厚重的积雪压弯了院内的花茎,落地窗的玻璃上结了一层细碎的冰花,模糊了别墅里面的景象,朦朦胧胧间确有一个黑影闪过,从外面看来根本分不清是人影还是狗影。
但不论那是什么,骆闻舟知道,那只是费渡。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他不用按门铃或者喊叫,大狗自然会注意到他的到来,日落后他就能见到费渡。
——不是大狗叫来了费渡,而是费渡他自己看到了骆闻舟。
费渡不是过了午夜十二点后就没有魔法加持的灰姑娘,也不是扮成人形去骗小红帽的大灰狼,更不是见不得阳光的吸血鬼……他是厌恶阳光的人,亦是忌惮月色的狗。
他是一个日出后会变成狗、日落后又变成人的……怪物啊。
门铃声停止了,呼喊声也消散了,太阳的余晖散落在窗前,费渡还无法获得人的形态,纵使变成了人,他也没有力气去回应落空了许久的期待。
听力在衰退,眼中增加了色彩,他知道,狗该“睡觉”了,人正在“苏醒”。
咚!——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
“操!”——猝不及防的粗鄙之词。
有什么正在靠近。费渡想,他必须要离开窗前。
“费渡!”
啊,是骆闻舟。
他隔着窗,在冰天雪地里自白,他说自己一边拍照,一边熟悉了求学的城市,摸清了那些地方日落后有迷人的景色,那些地方日出后可以容大型犬奔跑。
骆闻舟铿锵的声音正在远去,传入到费渡耳中的话语带着莫名的颤栗,他听到外面的人央求道,“费渡,好冷啊,让我进屋看看你好吗?”
或是因为生而为人类所驯服犬类的劣根性,费渡抬起前爪,拨开了落地窗的扣锁——窗被拉开,冷气呼啸着将骆闻舟推进了屋中。
他抱住一身黑色长毛的大狗,用脸颊磨蹭着它的脖颈,呢喃道:“费渡,我很想念你。”
——“没有人会喊它,所以不需要名字。”
日薄西山,人不薄情,骆闻舟呼喊心上人的名字,不论他是人,亦或是只狗。
他赤条条地靠在骆闻舟的身上,又想起了两个人一起盖着星辰入睡的夏夜——少年是一团炽热的火,融化了寂寞的冰霜。
费渡用双臂拥紧骆闻舟的脊背,嘲弄他:“你后悔了。”
骆闻舟用身体遮挡寒风,将费渡揉进自己怀中:“是啊,我后悔知道得太晚。”
来不及早些将你疼爱……
“之前的照片我翻来覆去地看了我几遍,笔记的内容都快背下来了。”
“我给你新的,咱不看那些过时的玩意儿了。”骆闻舟缩回一只手,微微向后躬身,摸索着拉开了羽绒服的拉链,敞开衣襟,包住了费渡,“……或者,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费渡伏在骆闻舟的耳畔,问他:“就算我是‘这副模样’?”
这副日落后是人,日出后是狗的……怪物模样。
骆闻舟也凑到他的耳边,坚定回说:“是的,不论你是什么模样。”
——大灰狼说,你会后悔的;王子说,我永远不悔。
“为什么?”他问。
他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嘴唇,回说:“因为是你。”
因为,我喜欢你。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