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落倾颜》花伴泪

37、风起云扬

　　云卿把酒递给子恒。摘下一片绿叶含在唇间，扬扬而奏。

　　他们沿这僻静小道徐徐前行，看花叶如雨落下，看皎洁的天，一如往常地蔚蓝着，似乎也明澈着人的心灵。

　　这样的清爽之下，脚边忽然荡开层层弱风潮，这与周围的气息并不协调。愈演愈烈，背后倏地扬起阵阵急促之风。焦急的步声，伴微弱的杀气掺进空气中。

　　云卿凛目，顿时两指捏住细叶，先是站住了脚，与子恒不约而同地立于原地。继而更加警惕地用眼角瞥着身后鼓动异风的来道。“来者恐不怀好意。还是小心为上。”

　　“怪事。”子恒将手背在身后，摸着他的短刀，随时迎击的架势。“这条路一向很少人走。官府也因此地有野兽出没，禁令不让再走。怎会！”

　　“步声沉稳，若有若无，有意隐躲。未必是野兽。”云卿猛一侧身，将手中的青叶一掷而出。笔直地射向来者，如无意外，能够锁住它的动作，或者将它吓跑。

　　然而，虚空中给与的回应，不是应声倒地的！而是越加急促，逼近来的步声！

　　云卿露出惊讶的神色，用力推开子恒，两人赶紧空出一条路来。

　　只见当先而来的，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会是强壮豪迈的高手。令人不得不哑然的是，来者竟是个雪白的发带轻轻飘扬，脸上始终笑着的孩子。坐骑银斑豹子，从他们之间一掠而过，眯成线的眼睛根本不曾抬起去看他们。

　　谁会想过，小小的孩子竟会带有这样的阴森气息。

　　可真正的杀气并没有过去，马蹄声渐现清晰。

　　这一来又是三人！两个很快闪过，还背手向他们打招呼，而另外一人，却稍稍缓下步伐。云卿盯着他，来者身上散发的恐怖气息，让他十分厌恶。

　　但恐怖仍没有结束。

　　那马背上的男子冷眼回瞪着他。突然！他手边仅轻轻一颤，便有什么深深地嵌入云卿脚下！掷声来看，应是铁片之类的刀器。

　　云卿并不闪避，道，“你们去桔香林做什么！”

　　对方快马加鞭，跟上前面先走的人，用低沉而带着强烈命令语气的声音道，“人类。没事就远远地呆着。前面不是你们能去的地方。快滚吧。”

　　云卿意识到事有不妥，正要追上去。子恒慌忙叫住他。

　　“别追了！！那人武功不在我等之下。云卿你看！”

　　他亦跟着蹲下身来，检查那人方才丢下之物。此时不禁让他打了斗大个冷战！嵌入地面，深深凹陷的裂痕周围业已震得硬土碎成粉状。那！不正是他陆云卿丢出去的叶子吗？！！！

　　云卿咬咬牙，低声道了句“不好”！不听子恒劝阻，慌忙快马奔去。

　　但事不如人意，今日来阻挡他的人，可真不是一般的多。突如其来的事，让他越是摸不着头脑，越是紧张。云卿见身前挡出来的女子，不得不再一次停下脚步，“锦洛！告诉我！湘陵呢！！”

　　锦洛是从树旁冒出来的，云卿真猜不到为何她会在此，除非是湘陵就在附近！可锦洛似乎并没有告诉他的打算。“少将军已经决定让公主走了。还在为她担心什么呢。哎呀。先前是锦洛说错了。锦洛真不该拜托少将军来送公主，既委屈了少将军，也让公主不开心。”

　　云卿推开她，勃然大怒，“难道她所谓的‘要离开’，就是跟他们去？！我不答应。绝不答应她跟他们走。那不是我要她得到的幸福。既然她走错了路，我就得拉住她。”

　　“是您一厢情愿地以为她走错了。可她一直想跟着您的脚步，发现根本跟不上。原来跟着您走才是错的。公主的事不需要您操心。锦洛也不耽误您办公了。就此告辞。”锦洛笑道。

　　子恒纳闷，“这是怎了。”

　　云卿提来他手中的酒坛，一饮而尽后，摔碎在地。说得不错，既然她说的不错，为什么却心头闷痛着。“湘陵她，她一向怕死……为何还要去！她会死的！”

　　锦洛有些吃惊，“原来少将军也知道了？那您更应该撇弃她了不是吗。”

　　“说什么‘撇弃’！我从来……”云卿欲言又止。他的脸色青成连片。

　　“公主说，既然你迟些日子又要上阵，她便送您这个。”锦洛递出那捧桔梗。“她说她就不等了。您将是死是活，与她毫不相干。与其把心情浪费在担心你身上，不如回族里做她的公主。还有人来呵着。况且自古红颜祸水，您是将军，留在您身边，迟早会害死您的。”

　　云卿按奈着气愤，拳头握紧握得硬。

　　子恒见气氛变得僵了，大概也猜出了是“大理公主离家出走”的事，这种状况他早就料到了。依云卿的性格，他们怎么可能有快乐的结果。“好了。我们什么也别说了。就去看个究竟。”

　　“不。子恒你留下。”

　　“还不快点的话。刚才那群家伙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云卿你不去我可先去了。”子恒不听他说，自己便先走一步。

　　云卿一路走，一路喝掉子恒最后的酒，直到微醉为止。醉意上来，他很少这样，两眼有些迷蒙。

　　桔香林险入了从未有过的萧肃，但似乎因谁的存在，而越发幽香。方一到此，子恒便与锦洛消失了去向。他来不及去找，目光已被眼前之物吸引住了。

　　那幽蓝的桔梗地间，站着一位娴静姽婳的女子。轻装素裹，墨发如丝。着一袭雪衣，迎风而立，发丝萦舞，静静地望着远处蓝天。风拂动着桔梗，一浪接一浪地从她身边轻轻扫过。像是温柔的爱抚。

　　他倚靠在树旁，看着她优伤的侧脸。

　　那一瞬！

　　他以为自己是醉了。仿佛看见，湘陵的泪光盈盈闪耀，从脸颊上滚滚滑落，浸湿了衣裳。

　　那一瞬！

　　真实的伤痛刺进他的心扉。

　　遍地幽蓝美妙的桔梗，一刻不停地——凋零着。

　　“湘陵……！”他默默地在心中呼喊，却叫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要让她离开自己，并请她幸福吗？他的心倔强着，话说不出口。伸出的手，被虚空笼罩，触不到，她脸颊上的泪。触不到，她柔软脆弱的心。

　　散离亭西去，浮生长恨飘蓬。
　　回头烟柳渐重重，淡云孤雁远，寒日暮天红。
　　今夜画船何处？潮平淮月朦胧。
　　酒醒人静奈愁浓！
　　残灯孤枕梦，轻浪五更风。

　　湘陵俯下身，像是悼念自己的容颜与命运，用手指轻点凋零的桔梗。

　　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她是妖，他是人。就算她不吃醋，就算她不出走。他们也注定没有结果。她是这样相信着。也早该想清楚的，她对云卿的感情，或许会引来仙界对他的加害。她为何却忍不住，要对他动了心。

　　湘陵仰天一叹，化为无尽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