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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西天之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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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早,法隐在院子里喊了很久,我才从睡梦中醒来。我似乎一直在做梦,是个好梦,以至于被法隐唤醒的时候,很是舍不得。净脸的时候,我仔细回想梦里的情景,却是如何都想不起来。
人常做梦,但仙人却不大会做梦。这西天莫不是什么奇妙之所,连仙人都能大梦一场?
今日开讲的佛,是佛祖的十弟子之一,富楼那,人称说法第一。法隐告诉我,说法第一,是指他善讲佛法,最辨佛义,所以被称作说法第一。
我很好奇,今日佛宗的说法第一请我听佛,听的是怎样的一段佛?
富楼那并没有讲佛,他讲的是一段魔族诞生史。
天地有成之初,世间只存一种存在,便是如今不知所踪的神。大地之上,因只有神居住,遂整片天地被称作神界。这些神,皆是创世神的子嗣,不知经过多少时间,神如同创世神一般,渐渐走向消亡。当天地将复归寂静时,有一位女神,以身为代价,创造出了新的生命。这新的生命,被称作人。然,人虽有神族的形,却无神族的力量,人太过弱小,一不小心便死了。于是,另一些神继承女神的遗志,开辟出一处轮回之所,使得那些轻易死去的人得以入轮回而重生。可即便如此,也不能使得大地热闹起来。
接着,另一些还有余力的神,为了弥补人的脆弱,创造了更多不同的生命。也因此,大地之上,开启了无休无止的战争。脆弱的人,为了活下去,生出了了不得的智慧,渐渐脱离神的掌控。这些得神泽而生的人们,身体中残留了一些神力,他们在战争和杀戮之中,获得了强有力的力量,渐渐衍变成新的存在,这种存在弑杀且强大,一度使得人族被毁灭,被人类恐惧的称之为魔。
最后残留在天地的神,早已经无力压制血色,他们用最终的力量,繁衍出了仙。仙者虽少,却强大而长寿,神造仙人,最初为的就是杀掉那些被人所恐惧的魔。
而那些不同的生命,在血色大地之上,也各自成形,生成了妖或者怪。
神在离开天地之前,为这片天地定下法则,天道。神族消失后的数万年,天道之下,天地六界各居一处,成了现在我们所知道的六界。
富楼那口中的这一段历史,说的很不错,言辞之中,并无半点偏颇之意。
富楼那接着说道,天地之下,若不曾生魔,便不会有血色之争,便不会生出妖和怪,那人世间,必然是安宁和平和。
“修容上仙,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如何?
“扯淡。”
佛堂之内,因我出口的两个字,而陷入一片哗然。这些佛家圣人,大约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仙界的上仙,出口会是这么的不顾修养。
“修容上仙,我佛请你来西天做客,还请你遵守客人的礼仪。”
“说法第一问我感想,我的感想便是扯淡二字,本是如实相告,并非不讲礼仪。”
“那富楼那敢情上仙,何谓扯淡?”
“按照你的说法,神造人时,天地间并没有魔,魔之诞生,原是因人生出了恶念,可是?”
“正是。”
“那么,魔便是人,可是?”
“非也。人便是人,魔便是魔,不可同日而语。”
“为何不可?”
“人是平凡而脆弱的,魔是强大而弑杀的,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然而,你不能否认,平凡如人,会入魔,强大如仙佛,亦会入魔。”
“入了魔,便是魔,是魔,杀了便好。”
“那么,请问说法第一,何谓杀?”
“杀生为恶。”
“魔非生?”
“魔为念,杀魔,不过杀念。”
原来如此,在佛宗眼中,入了魔的这些存在,已不具生意。此种论断,何其残酷?!
“那么,如何去杀?人心的恶念,从来无之。”
“这便是佛祖弘扬佛法的初衷,以佛杀念,如此,便不会有人生念,便不会有人入魔。”
好了不起的说法。
“说法第一怕是还不知道,灵山寺里的得道高僧,不执大师,已然入魔,成了魔族的诸侯吧?”
佛堂之内,再次陷入哗然。
“凡人,一生再长不过百年,研读佛书,又能有多少年?不执大师,修行数千年,比之凡人,不知精通百倍千倍,然,最终抵不过心中的恶意,入了魔。请问说法第一,何解?”
“我佛的宗旨,是渡一切可渡之人,然,这世间总存在最极致的恶,也就是不可渡之人。对此,只能杀之。”
“不执托我转告我佛几句话,我本打算见到佛祖再转告,如今,便在这佛堂之上,说了吧。”
“请说。”
“不执入魔,是因为心中存了执念,要杀尽魔族,因此,不执成了妄执。然入了魔的妄执,心中依然保有佛意,我以为,甚至比不执,佛意更深,更明。”
“还请上仙明示。”
“妄执说,他愿以身入魔,在魔地深渊,传承佛意。魔地不空,他誓不回头。”
“阿弥陀佛。”富楼那双手合十。
“如此,该杀吗?”
佛堂之内,因妄执一语,归于平静。
妄执是个了不起的和尚,他只用最简单的一句话,让我看到了真正的佛意,我佛说,佛之存在,是为了渡一切可渡之人,而妄执,以身入魔,仍不忘佛宗本意,相比登临西天的那些功德圆满之辈,才是真正的得道。
我离开了佛堂,回青莲居。
“修容上仙,师傅真的这么说?”
“你不相信?”
“贫僧只是不曾想到,师傅未入魔前,一心要杀尽天下的魔人。”
“法隐,我以为,不是不可杀,而是要知杀而杀。”
“知杀?”
“魔是万物的恶念,是杀不尽的。以杀止杀,佛也不过是魔罢了。妄执以身入魔,以佛意感化魔意,才是佛的真意。”
“阿弥陀佛,我佛说,上仙与佛有大缘,果真如此。”
“佛祖谬赞,我并不懂佛,只是从妄执的身上,略微窥的了一点佛意,如此而已。”
“阿弥陀佛。”
“法隐,今日听佛,明日佛祖又将请我做什么?”
“佛祖请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贫僧不知,明日贫僧会来请上仙。”
法隐走后,我再次在西天上游荡。我相信,如果季真真的被佛祖所囚,那么,他一定就在西天。
昨日我走了三十多座山头,今日我走的快些,到了晚间,我走了大概六十座山头。照这个速度,我要走遍一万零八座,得在青莲居住上两个月才够。
白日间太累,到了晚间,我一时睡不着,便在莲池旁坐了一会儿。莲花这种东西,向来是被人比作出淤泥而不染的美好之物,然人间变迁,不知何时起,有了一种白莲花的说话。大意是说,外表看着清纯美丽,内里实则阴暗不堪。所以,渐渐的,人们开始厌恶以莲花做比喻。
然而,莲花何罪?
西天莲池中的莲花真的很美,青白交替,幽幽的飘荡在池水间,不知为何,我竟感觉到了久违的宁静。我因为寻不到季真而焦灼不堪的心,因为这一池莲花而平静了许多。
透过青白相间的缝隙,我循着素净的水色,试图去望一望深不见底的池底。然而,太深了。
这一夜,我靠着水池边,睡了过去。
清晨法隐唤醒我的时候,我依稀记得,刚才自己正走在一条漆黑的小路上,和黄泉路很像的一条小路,不同的是,路的旁边,并没有河。
“上仙,怎么睡这里了?”
“哦,昨夜赏莲花,赏着赏着便睡着了。”
“西天虽不似凡间,更深露重,但靠水而居,终究湿气过重。”
“多谢关心,我记下了,还请稍等片刻,我进去梳洗一下。”
“上仙请便,贫僧在此处等候。”
神仙净脸,一挥衣袖便可,但我更喜欢且习惯凡人的方式,打一盆水,以毛巾润脸。我出门时,见法隐一直站在莲池边,半步未见挪动。
“你也喜欢莲花?”
“修佛之人,大概无人不喜欢莲花。”
“我一直很好奇,佛宗为何独爱莲?”
“我等皆生自污浊,心有恶念,就好比莲花,长在淤泥之中,然莲花最终于污泥里开出了纯净的花朵。”
“莲自淤泥中开出花,人自烦扰中成就清静,原来如此。法隐,今日要见的人,是谁?”
“救苦救难观世音。”
竟是观士音大士!
凡尘之中,最出名的一位菩萨,便是救苦救难观世音,凡人不管有何忧愁,皆可拜求,只因观世音是救世间一切苦恶。
我倒是没想到,会见到这一位。
观世音是佛家少数不常住西天的一位菩萨,她的道场,设在南海之上。这几日,是观世音来西天传授道法的日子,所以便在西天小住。
观世音的暂居处亦有一处莲池,池中开满了莲花,同青莲居不同的是,此处的莲池中只有白色的莲花。
“修容见过观世音大士。”
“上仙客气。”
上了西天后,我真是极少客气,但观世音不同,她在凡间的许多作为,我是常有耳闻的,她不大管佛宗的事情,一心救苦。
观世音坐与莲花上,她请我坐下,目力所及之处,有几块圆润的石头,我便择一块大小适中的坐下。
“今日有幸,修容能聆听观世音的教诲。”
观世音笑了笑:“修容上仙不必拘泥,今日我受佛祖邀请,特意给上仙讲一段前尘。”
“前尘?”
我同佛宗的前尘,无非是灵山寺里发生的种种。
“我要同上仙说的,并不是上仙经历过的那些旧事,我要说的,是上仙并不知道的一段旧事。”
“我不知道?季真?”
“上仙魂灭后,季大人曾经来过西天,拜过我佛。”
“季大人?观世音大士也这般称呼季真吗?”
“他是天地有成以后的第一位神魔,理当敬重。”
我并未预料到,观世音谈及季真时,竟是带着敬意。我亦不曾预料到,季真来过西天,拜过佛祖。
“上仙可知,季大人为何来拜见我佛?”
“为了我吗?”
“上仙昨日在佛堂里的言论,已经传遍整个西天。许多佛宗门下弟子,说上仙太过嚣张,不敬我佛。但我以为,上仙佛缘深厚,聪慧机敏。”
“大士谬赞。”
“季大人来西天,确实是为了上仙。”
“他来做什么?”
“求我佛救你。”
我曾做过无数的猜测,季真究竟做了什么,才令身死魂灭的我,得以重生。原来,他来过西天,求过佛祖。
“他做了什么?”
“我佛和季大人做了一场交易,我佛承诺救上仙,季大人允诺,在上仙重生以前,代为看管魔人。待上仙重列仙班之时,他将来西天,赎己罪。”
“大士是要告诉我,季真并非被佛宗所困,而是心甘情愿来此消业罪的吗?”
“这是季大人同我佛的交易,而我,只是代我佛转告上仙。”
我并不懂的佛祖的真意,佛祖告诉我,佛宗并非有意困住季真,而是季真曾有求与佛祖,情愿以禁锢为代价。那么,我该怎么做?就此离开吗?
“大士,为何要告诉我这段前尘?”
“佛宗行事,并不是像上仙以为的那般不堪。魔人是不是该杀,或者并不绝对,但我长居人间,见过最多的杀伐,就是由魔而起。佛宗弑魔,本是为了救世,然,千年万年,佛宗门下弟子,许多执着于杀魔而生了魔念却不自知,亦是佛宗的不幸。”
“观世音大士的意思,莫不是在为佛祖开脱?”
“非也,上仙来西天面见我佛,可知为何不得见?”
“难不成佛祖不在西天?”
“不,我佛一直在西天的大雷音寺中,只是,多年以前,季大人的请托,佛祖完成以后,便闭关不出。”
难不成佛祖是因为救我而伤及自身?
“并不是如上仙猜测的。”观世音说,“我佛曾是世间最普通的一个凡人,因世人的苦而苦,最终得悟,涅槃重生。然,万事万物皆有始终,便是重生的佛祖也不能挣脱。很多年以前,佛祖便有言,自己的大限将至,随时会归去。”
“佛祖归去了?”
“尚未。”
“那……”我既没有听懂观世音想要讲的话,也不知道自己还要问的话。
“上仙,我佛想让我告诉上仙的是,佛宗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死季真。而且,我佛希望季真可以活着走出西天,回到魔地,成为魔君。然,季真始终走不出西天。”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为了复活天道之下本该死去的草木上仙,这是季真必须付出的代价。季大人在哪里,我佛并不知道,所以才要留上仙在西天小住。”
“是要我去找吗?”
观世音大士点点头:“上仙,能不能找到季大人,一切皆在于上仙。”
“多谢大士。”
我想,观世音并没有骗我的必要,佛宗对季真所做的一切,我的所见所猜,未必是全部的真相。佛祖希望季真死去,是为了阻止魔族复兴。然,人人心中皆有魔念,便是仙魔亦不能免俗,与其等到魔地不知何时迎来真正的魔君,倒不如让季真成为新一任的魔君,因为季真的心中,不仅有魔意,也有神意。严格说起来,季真才是如今天地之下,唯一一个公平公正的人。
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佛祖的本意。
“法隐,你好不容易登了西天,不必总是陪着我蹉跎时间。”
“贫僧一直在想,何谓正果?”
“你修成了罗汉,自然就修成了正果。”
“可西天之上,与灵山寺有和区别?依旧是日复一日的诵经,听佛,坐禅。”
法隐的话,令我想起多少年以前,我飞升成仙的时候。
“我修了十万年,修成了草木仙。你可知,我在天界过的如何?”
法隐摇摇头。
“我在仙界住了几百年,几乎未曾离开过北山,那时,我每日不过读读人间的话本,或是在院中松一松花土,再不济就是喝一盅茶,小睡半刻。我座下有两个门人,他们未曾成仙,便终日在天界的外围乱跑,竹子总爱同我说,仙人是多么的无趣,除了下棋,便是喝酒,再没有第三种情趣。”
“……”
“法隐,你有没有想过,修行的终点是什么?”
“……”
“仙家所说的得道,佛家所说的圆满,是什么?”
“……”
“天道好轮回,会不会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场轮回?你此时的正果,是人间修佛的终点,却是西天修佛的起点?”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观世音大士自院中走出,“修容上仙与佛,果真大有缘。”
“弟子法隐,拜见观世音大士。”
“无需多礼,法隐,你且随我去佛堂听佛吧。”
“是。”
“修容上仙,西天的景致不错,你若寻不到季大人,不如留在西天参禅。”
对于观世音的提议,我且笑笑。
很多事情,我之所以看的透,不过是因为活的久。然,季真与我,从来都是求而不得。未曾得到,自然心有不甘,也就做不到释怀。
我寻季真,并不是为了寻到他,而后与他长相厮守,永生不离。做人的时候,我便认为天长地久有时尽,何况是做了能活很久很久的仙人。
季真为我所做的一切,自是有喜欢,但更多的应该是亏欠,他甚至来不及想明白是否真的喜欢我,便亏欠了我许多许多。然而,我并不希望他被亏欠困住,我喜欢他,为他付出,本是我自愿而为的一件事,他因着我的喜欢,因而承受了诸多牵连,最终甚至摧毁了他既定的人生,这并不是我喜欢他的初衷。
我想寻到他,寻到以后要怎么样,我的心中,没有答案。
佛祖说,季真就在西天,可在西天的哪里,他不知道。
没关系,只要季真在西天,我就一定能找到他。一天找不到,便找一个月,一个月找不到,便找一年,终究可以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