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沈行舟

2、二 来人不

　　来人不紧不慢地说明自己身份，然而塞西却在他吊儿郎当的腔调下愣住了。
　　黄泉星巴图尔。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还是决定先表示友好，“纷呈长官。恕我冒昧，巴图尔星不是……”
　　他碍着面子，故意拖长了腔调询问纷呈。而后者也明白他的好心，很快接过话茬道：“宽恕在一千多年以前炸毁了巴图尔是真事，但此时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巴图尔也绝对不是弄虚作假——抱歉，除此之外，无可奉告。”
　　塞西好像是被唬住了似的，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将通讯保持下去。不过最后他还是问道：“那么巴图尔这一次通讯请求想要和我们说明什么问题？”
　　纷呈笑了一下，不甚明显：“希望哈格纳能正式承认巴图尔在楚穆的星盟地位。”
　　他的语气慢悠悠的，还有些温温柔柔的感觉，逐字逐句好像塞西长官是个听不懂人言的幼童一般耐心解释，“不必担心巴图尔病毒。详细的情况，我们的博士会在下周四访问哈格纳，届时他会为各位作出详细解答——博士是未感染巴图尔病毒的巴图尔人，这一点绝对毋庸置疑。”
　　当然，巴图尔的外来航道仍然关闭。作为长官，我需要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巴图尔病毒仍然存在。白檀博士已经对此展开研究，相信不久的将来巴图尔就将以一个正常的楚穆星盟成员的身份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以上。”
　　塞西对这一通没头没脑的演讲没有很大的触动，他最吃惊的还是“巴图尔复活了”以及“巴图尔人要来走访”这两件事。
　　塞西：“那么在巴图尔实现该目的之前，可否先告诉我们巴图尔是如何复原的？”
　　纷呈听到复原一词有些不大满意地挑了挑眉：“我说过了，其他的无可奉告。这些就是巴图尔请求通讯的所有原因，现在请塞西长官做好迎接巴图尔的准备。”
　　他这一番阙词放的狂妄不羁，且说完大话就马上把通讯切断，让塞西·德西有屁也没地方放，莫名就被他定性成外交人员的白檀略有不满：“长官，我应该没有答应你代表巴图尔外交。”
　　纷呈毫不介意自己说的话，他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白檀：“……”
　　纷呈继续说：“我们与整个楚穆的相处是否能够和平就在于哈格纳的态度，也就取决于你的这次走访……其实说到交流你并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
　　白檀没话说，这还开始给他施加压力了。敢情要不是就他一个人可以出门活动还轮不上他呢。
　　“努力，争取不开炮就拿下哈格纳。”最后纷呈摁灭了还有半根的雪茄，又从个人终端里打开了打飞机的小游戏开始玩。
　　“开什么炮？”白檀纳闷。
　　纷呈没有从飞机里抽离出一个眼神赏给他，轻描淡写道：“我们主张和平外交，不会炮轰哈格纳的。”
　　白檀隐约听出了一点什么别的意思，挑了挑眉。没等他开口，纷呈就继续说：“但你就不一定了。”
　　白檀：“……”
　　“巴图尔要是在一个天天就知道打飞机的长官手下还能繁荣富强，”白檀耸肩，同时把纷呈漂亮的烟灰缸招呼清洁机器人拿去倒了，“那可真是……”
　　他一下没了词儿，不知道有什么合适的能拿来挖苦一下飞机老板。
　　纷呈头也不抬道：“奇迹再现。”
　　白檀愣了愣，感觉脑海中要浮现出某首孩子们都爱看的动画片的主题曲来了。也不晓得在这之前又有哪位不正经大老板“现”过这个奇迹，于是他只好回到自己的实验室以图耳根清净。
　　纷呈是在五年前捡到的白檀。说捡到也不太对，应该是白檀五年前遇到的纷呈。
　　白檀年纪不大，今年刚刚三十六岁。他长得又显小，看起来和十七八的高中生年纪差不多。白檀和纷呈有着近三十岁的年龄差距，但现代智人的相貌在二十左右就定格不变了，直到两百岁往后才开始慢慢推动，等到寿终正寝老死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副中年人模样罢了。所以外人看来他和纷呈……大概站一起的时候比较像兄弟吧。
　　那时候白檀什么都记不清，迷迷瞪瞪地跑进一家医院，恰巧那天纷呈从那医院里出来，俩一个进一个出，就这么撞上了。
　　纷呈原本以为现在小年轻太不稳重，迷糊着道个歉应该就算过了，然而等了一会儿没见着人“对不起”，一抬头发现他的眼镜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俩人眼神对上的时候白檀说：“就是你。”
　　纷呈愣了愣，他想不到这个太空飞船都可以和主人讲相声贫嘴的时代了还有人用这么老土的搭讪方式。
　　他还是因为在陌生人面前强行要挽住自己的总裁人设才绷着没笑，问他：“我怎么了吗？”
　　年轻人又说：“纷呈。”
　　这回纷呈没说话，换他迷糊了。
　　“我可以帮你，我没有巴图尔病。”白檀说这句话时压低了声音，眼神还四处瞟了瞟。
　　纷呈被他感染，于是也半蹲下腰来轻声说：“给我看看你的检查报告。”
　　白檀非常实在，在个人终端里找到自己的体检单子在纷呈面前展示。
　　［姓名：白檀
　　性别：男
　　年龄：36
　　身高：181
　　体重：59kg
　　巴图尔感染程度：无
　　暴露地点：无
　　暴露时间：无］
　　纷呈自己的说法是，白檀就得粘着他回行政中心，他没有办法，又觉得从未见过非巴图尔感染者这样一个身份，或许留着他会有些用，于是就把他捡回来了。
　　白檀的来历不明，他自己说不清楚。纷呈用终端里藏着的一些扫描程序悄悄扫了他几遍，也没有在他意识当中扫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这就是一个失忆的、看上去大有来头的非感染者。
　　白檀的身份在巴图尔不是什么秘密。或许是病痛折磨了太久，导致巴图尔的人民开始潜移默化地从心底生出一种对正常人的敬畏来——尽管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白檀在巴图尔算不得正常人。
　　不过奇怪的是白檀的个人终端像是被人篡改过，这个年代失忆算是非常不寻常的事了，因为你终端里的系统会自动把你的大脑“解剖”，然后把你的记忆作为信息数据存储起来以备用。
　　纷呈总觉得这个长的挺漂亮的男人以后会带来大麻烦。

　　“大话说的很爽啊，长官。”白檀敲响纷呈办公室的门，将手上拿的一叠报告放在他桌上，“皇上您要改的折子来了。”
　　纷呈无语道：“你又从哪看了乱七八糟的文章了？”
　　白檀：“你终端书架上。”
　　只喜欢看打怪流爽文的纷呈：呵呵。
　　白檀编瞎话不眨眼睛，也不在乎纷呈识破没有，只是依旧一本正经地汇报：“这是这段时间的进展，我的发挥非常稳定，依旧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还有今天在安迪身上试了血清的作用，不是很明显，它还是老踹我。”说到这白博士不甚心虚地咳了声，“目前还在观察，还有我想说的是——”
　　纷呈抬头看他这张妙嘴还能编出什么连珠屁话来。
　　“您的兔子真的很凶，希望您好好教育它。”
　　其实纷呈还想问问他关于外交的意见和准备，但白檀似乎也没有什么怨言的样子，也就闭口不谈。
　　白檀长的很好看，属于漂亮又很英气的那种。他皮肤很白，头发稍长，微卷，平时习惯在后脑随手捆一个挺俏皮的小辫子。他的眼睛呈棕红色——这是巴图尔人所天生具有的特征，不过红的程度不一，像白檀算是红的有些通透的。
　　所以纷呈一直觉得他还挺像一只兔子的。刚才白檀说的安迪就是纷呈养的一只兔子，可惜巴图尔上有生命的物种就都患病，安迪今年才一岁，已经进入等死阶段了。纷呈就让白檀在动物身上试试他的血清是否有缓解或者抑制作用，要是没用就算了，有用的话他倒愿意先让他的小兔子恢复健康。
　　但纷呈就一直不大明白白檀和安迪为什么老不对付。明明长得挺像的，但一见面就掐，也不知道白檀那么大个人每回和一个小兔子较什么劲。
　　上周第一次给安迪注射血清的时候就出了事儿。白檀带着他的助手谌柯和负责递工具以及围观的纷呈老板进入实验室的时候，刚睡着的安迪一下子就蹦了起来，噔噔噔飞奔到纷呈怀里，动作比一只猫还要敏捷。
　　白檀：“原来这就是巴图尔患者的表现……我怎么觉得其实还不错？”
　　纷呈淡然道：“等你活不到三十岁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堆沾着病毒的灰的时候你就不这么觉得了。”
　　白檀无话说。
　　可能是出于这个缘故，安迪一点都不待见他。从纷呈手里接过安迪的时候，小兔子飞起一脚，往白檀胸口去了。
　　然后白檀被踹出去了一米，最后还没站稳一屁股跌在地上。
　　谌柯目瞪口呆：“我知道白老师身娇体弱，想不到安迪都能扛你啊。”
　　纷呈：“人家毕竟没得病，当然得跟瓷一样供着。”
　　他说着把白檀扶起来，又给人拍了拍白大褂上蹭上的灰，“嗯……你还是……习惯就好。”
　　白檀被踹愣了，从被扶起来到抓住那只兔子到给它注射血清，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纷呈以为他没在意，嘱咐了谌柯几句就出了实验室。
　　于是长官前脚走出门，谌柯后脚就听到他的白老师这样道：“兔腿怎么烧好吃？这小兔崽子，总有一天我不得一顿换八个吃法结果了你！”
　　后来安迪每回见了白檀不敢上脚踹了，也不知是不是听了他那一顿换八个吃法的恐吓言论。不过那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