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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文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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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连在床上躺了五六日。
初春已过去了大半,似乎早春的寒冷也一去不返。这几日都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白天阳光和煦暖意融融,诱得他才醒来,又在不知不觉中又睡去。
他身上多挨的是皮肉外伤,又休养得很好。是以除了伤势特别严重的一处外,其他地方都恢复得七七八八。
“慕迟端”沈洺暄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眼见屋室之中没她的人影。
沈洺暄愣了下,他睡醒之后的喊的人竟是慕迟端,就好像他们已经互相扶持着过了很多年。
“慕迟端?”他轻轻地再喊了声。
无人突然地出现在他床前,也没人应声推门进来,屋室还是原样。
头一次他醒来时,慕迟端不在。
他忽然觉得有些发慌,倒不是因为担心她去通风报信,遣了人来捉自己,而仅仅是因为她不在。
这五六天,他不断穿梭在幽深森然的梦境和一成不变的现实里。有时候吓得大汗涔涔,骤然睁眼;有时候睡够了,自然清醒。
慕迟端总会坐在床榻旁,好像一直在守着他,半刻也不曾离去。她的笑永远温柔平和,不厌其烦地问他:“你醒了,有没有哪里觉得难受的地方?”
“没有,我没事。”他也总是这样答她。
然后,慕迟端会如释重负地讲道:“那我去给你端点参汤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房门,再深一脚,浅一脚地端来一盅药汤。
她似乎是跛了脚。前几次他也没太过留意,只觉得她走路走得有些怪异。后来某次,他鬼使神差地伏在床头,紧紧盯着她的离去背影看了一回:步履蹒跚,跛脚无疑。
他没问过她,怎么伤了脚。
他姓沈,她姓慕。
即使不做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不利用她铺垫复仇大业,也只能做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陌生人。
他好像真不知道,男人骗取女儿家的真心,往往是从无微不至的关怀和花言巧语开始。
喝完参汤后,沈洺暄将碗搁在了凳子上的托盘里。
他随意地扫视了遍四周,目光落在的墙角木架上。摆在其间的书重重叠叠,一望无际,似乎单是书脊上的字也能串成一篇骈文,“你这里怎么藏了这么多书?”
迟端不禁露齿而笑,笑容里带了一丝明显的得意:“从我五岁开始看的书,到现在为止十二年里所有的书都在这里了。你说为什么这么多?”
她的得意却叫沈洺暄不免惊异。她把所有藏书带到这里,分明是做好了老死牖下的准备。
他好像看清了书脊上写的是些什么,笑着揶揄道:“嗯,好像有一半是传奇,另一半是话本。”
传奇、话本,情节离奇人物也不寻常的故事、说唱故事用的底本。纵然故事曲折离奇,通俗道理寓教于乐,倒底也是文人眼里不入流的东西。
迟端涨红了脸,纠正道:“你别胡说,我虽然喜欢看传奇、话本,也不至于到一股脑儿扎进去的地步。我的藏书里大多是些前朝史论考据,才子名士之类的文人文集、流传至今的诗词曲赋。”
他不信:“有顾之潍的诗集吗?”
“顾之潍的诗集不该是每家都有的吗?”轻慢的反问,像在嘲他没见过世面小瞧了她。
“可有冯思勰的著作?”他问。
她轻快地道:“你要看他的《洪山经》还是《夜渡船》?”
“都不要,有孟凌的文集吗?”
迟端的眼儿弯得和上弦月一般:“当然也有了,我怎么能没孟凌的大作。”
孟凌,留楠孟氏族人。三岁识字,五岁写诗。天资超凡,少有文名。神功二十九年中进士,授司文郎官职。两年后率性辞官,攻写散文词曲。
景谦年间赫赫有名的才子,和沈家有段大概深如桃花潭水的过节。
除了慕之彦和赵谨言,他并不清楚谁也是他的仇敌。但关于像孟凌这类最乐意见着沈家分崩离析的人十有八九不干净的猜测,总不会错。
他好似遗憾地敛眸,表面叹服道:“我怎么一直不知道你的藏书汗牛充栋,远在我之上。”
迟端的笑意仿佛要漫溢出来,却还一本正经地道:“因为慕迟端为人低调内敛,不喜卖弄,你不知道的事情当然更仆难数。”
她特意向前坐了坐,将沈洺暄看得更仔细:“不过,你记住我长什么样子就好了。”
慕迟端从小就有几个欠缺地方,一不懂谦虚,二不会曲意逢迎。
只消被别人夸赞几句,便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摆手,装装样子道:“没有了,没有了,迟端也没这么聪明了。”
“没有了,没有了,这些也不是迟端生下下来就会做的。”
“没有了,没有了,……”
……
沈洺暄也没料想到慕迟端会因他随口的一句话,笑得飘飘然。
慕迟端是个有趣人物,他想,他从前可不知道慕迟端是个厚脸皮的。
她愉悦地起身,向书架寻了一寻,抽出本名为《桃渡经》的书,三两步走回床前坐下。
将书翻到了用墨笔标记的某页,递给沈洺暄,“沈洺暄,你是个有学问的读书人。你告诉我,它这里是什么意思?”
他接过书,看着满页的圈圈点点哑然失笑:“这一页都是你做过的标记,你想让我讲哪一个啊?”
“是这样嘛”女子的视线注在书页上,搜寻着记忆里的疑难之处,忽然忸怩地笑笑:“好像这一页,我都不会。”
“……”
沈洺暄抚了抚额头,不置一词地接过《桃渡经》,明亮眸光全然倾在发黄纸页上。
“特特而来,若迟时,怕不相遇。这特特而来的特特,是特地的意思。陈商心里有事,辗转难眠,次日一大早就去找了薛婆子出谋划策。”
他端起书来解释,嗓音不知怎地倏然甘冽,像初秋晨起接骨木叶上滞留的露。
“你看过《桃渡经》啊”迟端疑惑了,她只让沈洺暄解释词语意思,可没料到他举一反三连带着情节也一并说明了。
“以前看过一些,不过忘了。”他照实回答,诚恳地笑了一笑,“不过,总要看看上下两段讲了些什么,不是吗?”
沈洺暄的爱好莫过于读书、郊游、饮酒,虽然比不上现今执文坛牛耳的孟凌等人,但解释几个词句也不过信手拈来。
迟端立即由衷地道:“嗯,沈洺暄人生得聪明,果然很厉害。”
她的神情真挚,夸赞亦出自本心。如此一来,原本计划再讲两词便罢休的沈洺暄倒有了些许不忍,认真讲完所有她做了标记的地方。
……
“慕迟端…”她不在。
沈洺暄下了床,径直走向墙角书架。指尖划过一列又一列书脊,最后在某本不薄不厚的书上停下。
孟凌不仅才华盖世,笔下著作在装帧上也和他人不同。凡是他的书,书脊上必然刻着他的名号——慎独馆主人。
他从一列书中抽出了《郁世集》,将两旁书往空隙里拨了一拨。
打蛇要打七寸,文章需得探骊得珠。挑读书人的毛病,不妨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
将《郁世集》在床角藏好,准备躺下的时候,心里却被蛛丝扯住了一样,甚觉不安。
他一把掀开了被褥,起身向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