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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蠢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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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圭死后,迟端心里并不大乐意和生人往来。
在家如是,在沈家如是,在道馆亦如是。
萦沉略怀关切地问道:“姐姐的脚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她才那么大点年纪,即使慕迟端表现出淡淡的疏离感,也依旧好心地问问她的伤势。
慕迟端俯视着缎面绣花鞋,鞋头上绣有一只扑翅欲飞的鸳鸯,道:“还好,伤口愈合得很快,马上就能好全了。”
她没穿绣袜,脚背上一道红痂细长瞩目。
萦沉适可而止,准备告辞:“好,那迟端姐姐多多保重,我就不打扰你休息,先走了。”
左脚已迈出了房门,身后忽地传来仓促的声音。
“萦沉等等,你是怎么进到西泠院的?大门上明明内外都有把锁,只打开外面那把,好像也不能进来。”
慕迟端是被关在西泠院里。
沈家覆灭,她曾为人小妾的过去便成了慕家不可说的耻辱。待在慕家就是在提醒阖府人,他们的家族曾经经受玷辱。
某些堂姊妹,表面上不置一词,心里却想着她怎么不死了呢?那个曾经也是家族耻辱的慕梦圭,可是死得干干净净。
祖父既介怀她的身份,又怜惜于她。是以着人将她送到永平观内,幽闭西泠院中,只当慕家再无慕迟端。
萦沉挠了挠后脖颈,秀净脸上不由自主地浮映浅淡红晕,嘿然一笑:“嗷,我在外面叫了你好一会儿,你都没过来给我开门,我就就着墙旁那棵老树翻了进来。”
她后知后觉道:“对了,劳烦迟端姐姐拿上钥匙,我这次想走侧门过。”
侧门即是连结永平观和西泠院的唯一出入。
慕迟端送完萦沉回来,房里依然见不着沈洺暄。
“沈洺暄”她压低了声音喊,“沈洺暄,你在房内吗?”
“萦沉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房内沉静如旧,不见任何动静。
慕迟端感到一些慌乱,萦沉的突然闯入虽然是虚惊一场,但紧接着不见了沈洺暄让她尚未平复的心绪再起波澜。
短短一白日,她竟连连收取两份惊吓。
“沈洺暄”
得不到回应的慕迟端提提裙子,准备到西泠院别的厢房找找沈洺暄。
却听猛然一声风响,顷刻间有物从天而降,相隔咫尺落在她眼前,第三份惊吓如期而至。
慕迟端面如土色,待发现是沈洺暄从房梁上跳下后,恼怒地道:“沈洺暄,你想吓死我啊!”
“抱歉,让你受惊了。”沈洺暄向后踉跄退了几步,才在地上站住。
甫一站定,便面带愧色地致歉。
她恼过便罢了,扬扬眉毛,异想天开地道:“你为什么会有爬房梁的本事,你练过轻功?”
当世习武之人已经很鲜见了,轻功之类等绝世武功她之前也只在房间传奇、小说、话本里看过。
沈洺暄的嘴角泛起浅淡笑意,轻描淡写地道:“没有,不过从小顽劣,爬的树多了些。生死存亡关头,不敢不舍命以赴。”
天晓得方才他听见喊声迫近时,心里莫大的慌张,千钧一发之际猛地踩床板爬到房梁上藏身。
“刚刚过来的人是谁?”他的视线掠到房外院中,宽敞冷清的庭院空无一人。
迟端从柜子里取出一块约莫三寸长的方布,平铺于桌上,“萦沉,永平观的小道姑。我平时被锁在西泠院内,都是她来给我送的东西。”
她将尚带着旻天湿凉的药草推到了方布上。
沈洺暄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你嫁过来时带了一个随身丫鬟,比你高上许多,她怎么没陪你?”
迟端抓草的手略略凝滞了片刻,方道:“她半年前就嫁人了。”
“我又不矮。”她忽然正声道,面上带着半分羞恼,“菱绡她不单比我高上许多,寻常女子都只到她眼睛那儿。说起来,她好像和你一般高。”
他似乎心情畅快,有意和她多说几句玩笑:“你又在胡诌了,她若和我一样高,那你应该也到我眼睛这儿。可是你两眼看齐,只能看见我腰上玉坠。”
“去你的腰上玉坠。”迟端蓦地撇下手上活计,提脚忿然猛踩了下沈洺暄。
明明被踩吃痛的人是沈洺暄,慕迟端却痛得快流眼泪:“痛痛痛……”
她一时脑热,用受伤的右脚去踩沈洺暄,牵扯到伤口,骤然失色。
“你脚怎么了?”沈洺暄疑惑地向她脚上看去,低语道,“踩一下,不至于崴到脚吧。”
“我……”她踌躇道,想讲什么又怕丢了面子。
她没头没脑地道了一句:“沈洺暄,你先夸我是个百年不遇、世上少有的聪明人。”
沈洺暄闻言笑了一笑,顺从地道:“嗯,你很聪明。”
慕迟端单脚跳回原处,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那天把你从老梅树下背回来,你浑身都是血。可我这里一没有纱布,二没有膏药。我既不敢请大夫来,也不敢问他们直接拿药。我就用刀砍伤了自己的脚背,谎称是做菜的时候不小心没拿稳,掉到了脚上。”
许是那天沈洺暄的惨状太过触目惊心,怵得慕迟端心窍皆失,她才不知所以地想出这个昏主意。
“我将写明伤势情况的竹笺塞到侧门外,萦沉看见之后交予了永平观主。”
沈洺暄忍不住打断了慕迟端,果真海水不可斗量,他发现她比他以为的还蠢笨不少:。他叹息道:“你没想过,他们把大夫找来到这里给你看伤?”
“我自然是想到了。所以,特地去让萦沉把观主找来。透过那扇门的缝隙,我给观主看了看脚上伤,也不要她请女大夫,只要些药草。”慕迟端连忙道,有条不紊地将那天经历描述了遍。
“我虽然是被关在这里,好歹还有层身份,她们也要看我脸色,怎么做她们得随我。”慕迟端抬了抬下巴,仿佛被关在这里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乐事。
至少,永平观里的人重视她,听她的吩咐差遣。
沈洺暄咬了咬牙齿,终究还是没忍住,骂道:“慕迟端,你还真是个百年不遇、世上少有的蠢货。”
沈家公子洺暄,待人接物平和诚挚,无论对待家中奴仆还是同辈亲友从来谦谦有礼。他自己也记不清上一次愤然骂人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沈洺暄,暗自悔恨地瞥视慕迟端。
却见女子低眉垂目,清瘦脸庞上写尽委屈,小声道:“沈洺暄,我不聪明,所以想不出什么绝妙办法。”
沈洺暄默然不语,他知道慕迟端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在责怪她思量不周,差点再给他引来杀身之祸。
他明明骂的是她自作聪明割伤了脚背,但他不准备解释,只和缓地问道:“所以这几天的参汤也是这么来的?”
次辅孙女休养,要些补药草参也在情理之中。
砍伤脚背已是出此下策,再多要补品之物难免引人猜想,不过慕迟端不打算向沈洺暄剖白。
他忽地轻声叹气,举重若轻地道:“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