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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颔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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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间从床上爬起来,睁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床尾看着出神。曾经的一切都还恍惚就在昨天,那些钻心刺骨的悲愤仍然像毒液一样侵蚀着他。
他没有忘,他不敢忘。
梨园的票卖给法国人,英国人,德国人,甚至只要出的起价钱,有时候还有票能落到那些附庸风雅的粗人手中;五年来,却是日本人最少能看到唐间亲自登台唱戏。
明面上没有人敢得罪日本人,只是按照唐间的吩咐,如若有日本人来买票,认出来了,就说没有了,哪怕那一场赔了本,也要撤了空椅子不给他们留一点空。
这里的日本人大都很喜欢中国戏曲,对唐间也很感兴趣,甚至在饭店里遇见了都会特地跑到他面前想打声招呼。
而唐间自己也辨不清谁是日本人,索性到后来,除了唱戏,连门都不出了。
“扣扣扣”
“进来。”唐间回过神来,手心里都攥出了汗。
“班主,日子近了。”胡伯端着早饭和衣物进了房间,没有再多的言语。
“我知道了。帮我准备往年那些…。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班主见外了。”胡伯没再多说什么,轻轻的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屋内又重归于黑暗。
十二年了……。
唐间在黑暗里习惯性的用手掩住酸涩的眼睛,里面陈年的悲戚又一齐涌了上来。
十二年了。陈淮死了整整十二年了。
那些血衣后来被唐间拿去给陈淮做了个衣冠冢,就埋在郊区那颗长歪了的银杏树底下,陈淮以前总喜欢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玩。
说是衣冠冢,又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坟冢,不知道唐间究竟是不愿意接受陈淮的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个衣冠冢旁边没有立碑,唯一的标志物就是那颗歪脖子银杏树。
唐间每年都去那里,陈淮生日的时候去,忌日的时候去,他自己生日的时候去,心情不好了也往那里去。
明面上唐间倒是没有再跟别人谈起陈淮一个字,甚至连情绪失控都不再有,仿佛那个日夜不停执着敲门的唐间也随着陈淮一起死了,剩下的这个只是躯壳,一个温文尔雅的皮囊。
既然是皮囊,是躯壳,就有被打碎,被撕开的那一天。
长得像陈淮的日本人。唐间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世界上最苦的两个东西,怎么这么凑巧拼到了一起?
噢,说错了。唐间对日本人的恨也一样来自于陈淮。
这场凌迟就漫长无比。
“班主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妥。”胡伯压低声音,对门口的桂子旭道:“子旭,班主他不……”
“今年不一样的。”桂子旭没有拿他那根平时不离手的长棍,“今年不一样了,我真的看到那个人…”
“嘘。”胡伯示意桂子旭噤声。
桂子旭低下头,脑袋里挥之不去全都是那个洋鬼子的几句话。
——“你好,我叫方于呈。”
洋人。日本人。
这么多年来唐间一直是出了名的“儒雅”“沉稳”,哪里是昨天那个狼狈慌乱之下给了他一巴掌的人呢?
唐间那副天生带着三分疏离的清冷相貌着实好看,上台唱戏时画上妆穿上戏服,眉目间流转拿捏了无数次的表情,像是雪地里化了一片,露出了底下红的耀眼的花。
可是冰雪之下哪有花可以长存?
“胡伯,班主他大概是不喜欢我说那种话罢。”
隔日,胡伯在梨园后院里把正打瞌睡的桂子旭捞去了唐府,唐间坐在开满栀子的院子里的石凳上,示意桂子旭过去。
“班主……”
“对不起。那日我太过分了。我向你道歉。”
桂子旭惊讶的看着唐间,这个平日里看不出大喜大悲的班主此刻居然屈尊给他道歉,他险些拿不住手里的长棍。
“没事没事,班主,唐班主,你千万别这么说,我,我也没有,其实,不用道歉……”
唐间平掌示意桂子旭做到另一边的石凳上,叹了口气。
“你跟我时间最久,我从来没舍得打你,就算打也不该是因为别人,这件事情你没有错。”
桂子旭吞了口口水,连带着把那句“我知道”咽了下去。
“我……你今日打回来罢。”
???
桂子旭这下真的没拿住自己的长棍,绑的一声让它落了地。
“班主……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只要解气,打就打了,我皮糙,不疼。”
桂子旭抬头打量唐间,他今日穿了一身黑,平时不见风雨的脸上浮着一丝愧疚。
下一秒,他就听到了一句他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那日,你说的那个日本人,你可知道名字?”
桂子旭小时候就跟着唐间了,要说不喜欢唐间这个老师那肯定是假的,儿时的他也一直羡慕陈淮更得唐间的喜欢,陈淮死后他也心存私心的想过唐间是否会更喜欢他。到了这一刻,他总算明白,活人会犯错,而死人不会。
他永远也比不上那个死在7周岁的陈淮。
“不,不知道。”
唐间像是意料之中,却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他给桂子旭倒了杯茶:“新买的白茶,解暑。”
桂子旭木木地接过茶杯:“嗯,好喝。”
唐间笑了一下:“你的棍法练的怎么样了?”
“还,还好……”桂子旭接着话,又嗫嚅着开口:“其实……他说了他叫,方于呈。”
那张淡漠的脸上立刻出现了裂痕。
桂子旭不敢对上唐间的视线,挪开目光的时候刚好瞟到那个登记每一场戏看客名字的红册子,那册子翻开在唐间下午要上台的那场《桃花扇》上,满满当当写了上百个名字,好巧不巧地在最上面那一排顶头,也就是最早买这场票的人名,就叫方于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