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世界尽头 太阳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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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为什么还金光闪闪，鸟们为什么还唱个没完，难道它们不知道么，世界已经走到尽头。
细细密密的书架从大厅的这端一直延续到另一端。一眼望去，除了端正的书脊便是蓝色的目录牌。阅览室的窗帘是蓝色的天鹅绒布料，顶上有垂下的水晶大吊灯，看起来富丽堂皇。但整个建筑样式是苏联式，一如这个城市的其它老建筑，照搬了另一个国家的东西。方楠并不是要查书，他要查这个城市十几年前的报纸。但他在建筑楼里游荡了一圈，却无从下手。
图书馆里人不多，楼下大厅的服务台前有几个抱着茶杯的保安在谈笑。他问到了旧报刊阅览室在三楼，于是他顺着螺旋式的楼梯往上攀。在二楼转角处碰到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女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服服贴贴，在脑后挽起一个发髻。
方楠认识她——墨宝的主人，在苏荷房间里见到的那个妖艳美丽的女子。若非右眼下的那颗美丽泪痣，或许连方楠也不会认出她。她没有化妆，脸色显得苍白，并看起来老了许多。没有任何首饰，没有任何妆容，就像个平凡的工作妇女，丝毫不引人注目。方楠还是向她打了一个招呼。
她原本低着头走，听见方楠的声音便抬起头，一脸张皇。她早已记不得方楠，于是方楠轻笑道：“墨宝。”
她更是张皇，烦躁地勾了勾垂在耳旁的头发说：“墨宝是我孪生妹妹的猫。”
方楠此时才明白，原来并不是同一个人，也不怪差别如此之大。她见方楠有些尴尬，又顿了顿说：“你认识她吧？”
方楠摇头，简单道出了墨宝走失的事。女子终于平静下来，露出一个极其清淡的笑容说：“多谢你了。”
两人不由得聊了几句，方楠才知她是这家图书馆的员工，名叫林若水。墨宝的主人是她的孪生妹妹，林若莲。
方楠不由得赞赏：“上善若水，高洁若莲，好名字。”
林若水晦涩一笑，又问了方楠的来意。方楠说自己想查老报纸，她提出要帮忙，方楠也不打算拒绝。于是原本打算下楼的林若水又领着他往三楼走。两人慢慢交谈，她说话极其温柔，无端地小心谨慎，话题也没有超过墨宝的范围。方楠随她去了报刊阅览室，才知需要办理借阅证才能进去查找资料。林若水便将自己的员工借阅证给了方楠。她送方楠进了阅览室才离去，行色匆匆。方楠不由得远远望她一眼。
阅览室的管理员大叔打趣地问了一句：“你是她亲戚？”
方楠随口应付了一声，往书架深处行去。
翻看了一整天的报纸，方楠坐在木桌旁伸了个懒腰。桌上铺了几个报夹，他将想要的东西抄在了向管理员借来的复印纸上。字迹扭曲，报道的内容是一则简讯，关于十二年前的谋杀案，某妙龄女郎死在自己家的卧房中，疑似被重器击破胸腔。描写很隐晦，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甚至女郎死了半个月后她的家人才发现她的尸体。或许太巧，简讯的另一旁是则寻人启事。
木绣兰的照片印在上头，端庄漂亮，与隔栏那鲜血飞溅的案发现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颜泯在寻人启事中煽情地写道：“吾妻，所有悲痛一起承担，望速归。”
方楠低头揉了揉眉眼，拿起另几张报纸去复印。管理员帮他开复印机，或许因为他是同事的熟人，管理员对他格外关照。见到方楠手中的报纸，顿又惊道：“哟，这不是那件案子么？”方楠展开报纸，上面是另一条新闻，也是一个女教师惨死在家中，时间是五年前，看似同颜泯毫无关系。
“怎么，老师您也知道？”方楠问。
管理员指指报纸说：“我邻居啊，一个大院儿的，多好一个女孩儿，那时儿子都三岁了，说没就没了。”方楠抿起嘴唇问：“您能详细说说吗？”
看到管理员狐疑的表情，他又笑道：“我是警校的学生，学刑侦的，这不得做课题嘛。”
“未来的警察叔叔啊，”管理员打趣一声，便道，“行，说来这事情也奇怪得很。”
“听说这案子现在都没破，当时我们整个大院儿的人都让带去警察局问话了，愣是啥事儿都没问出来。那女老师死在自家床上，前一晚才同丈夫一道睡下，第二天她丈夫醒来便看见她碎成了几大块躺在自己身边。那可吓得……”管理员喝了口茶水，又说，“后来她丈夫嫌疑最大，让拘了，证据不足又放出来，人受打击太大，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住着。不过还有传言，说女老师死前同一个男人走得很近，是她高中同学，多年没见在同学会上重逢又眉目传情来着。但警察说了，那男的有不在场证明。”
方楠捏着报纸的手猛然攥紧，问：“那男的是谁？”
管理员想了片刻说：“大学的老师吧，我也没见过。况且这也是传言，究竟有没有这人还不清楚。”
复印机刷刷响着，管理员忽然又说：“对了，那晚有人遇见过她，见她抱了一盆花草回来，说是朋友送的，是什么绣球花……”
方楠从图书馆里出来，攥着几张打印纸，浑浑噩噩站在花园里半天没有回神。太阳西沉，天空一片绚烂的金黄火红。他抬头看看天，残阳如血。古老的迷信说法，太阳西沉时正是逢魔时刻。方楠想起幼年时爱玩的一个游戏，将红色水果糖玻璃纸蒙在眼睛上，透过糖纸看到的世界都是血红色，仿佛末日来临了一般。
逢魔时刻，勿入荒野之地。
公交车沿着这个城市最古老的护城河缓缓移动，落日缓缓消失在云际中。方楠将复印纸整整齐齐排在自己腿上。一共是八名受害人，这只是方楠凭着主观臆断找出的有关系的谋杀案，或许数量远远多于这个保守的估计。每个案子相隔的时间或长或短，但所有受害人都是暴死，都是被砸得稀烂。找过他的两名警官提起的五名女性也在其中。这些人看来似乎没有任何联系，有男有女，各种职业，各个年龄，或美或丑，或高或矮。
汽车到站时，方楠下车，将资料都丢在了车上。
他空手回到公寓，仿佛一身轻松。
他不想再去深究。或许他的爱情观太简单，爱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罪。
在灯光下，当他笃定这个想法时，他掏出手机给颜泯发了一条短信。这是他来到这个城市以后第一次主动与别人联系。
他写道：“我想你，你好吗？”
但坐立不安的等待后，对方并没有回复任何讯息。他忍不住拨去了电话，嘟声之后，电话那头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惊愕，但很快安慰自己说，这个电话号码是颜泯例行公事留在黑板上的，或许他也是不喜欢被随意打扰的人。
门外有爪子挠门的响声，方楠起身打开门。那只黑猫站在门外，轻车熟路地窜进来，径直往厨房跳去。方楠拿着手机跟在黑猫身后走进厨房，见黑猫又挠着冰箱门，便知这猫饿了。他替它倒上牛奶，随意坐在厨房里的高凳椅上望着手机发呆。
黑猫喝着牛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星期一总是会见到颜泯。他一如平常，冷淡、睿智，又略微的颓废。方楠望着他，嘴角大概是有笑意的。他记得那个深沉的吻。但颜泯没有如往常一般将目光长长地留在自己身上。
下课后，颜泯拿着讲义出去，方楠追上，问：“您换号了吗？昨天我与你联系不上。”
颜泯回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问：“有事吗？”
“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可以。”颜泯回答。
方楠掏出笔，并摊开自己细长的手指，露出纹路清晰的掌心。颜泯接过笔，却翻开自己的讲义夹顺手扯了一张纸下来。他草草落下一串数字，无视方楠的手掌，径直将白纸推给方楠，说：“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下午六点钟以前都会有人接听。”
方楠愣在原地，写有电话号码的白纸落在脚边。颜泯扫过他的眼以及眉，只留下一句：“我是你老师”便飞快离去。方楠久久未动，直到左思齐拍打他的肩膀，他才勉强回头：“什么？”
左思齐托着篮球，看着他僵硬的脸，问：“你怎么啦？”
“没事，”方楠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说，“走，去打球吧。”
左思齐从未见过他参加任何体育活动，但此刻场上的那人无论是灌篮或是运球都一气呵成，流畅潇洒。篮球场四周喝彩不断，左思齐在他身旁奔跑，注视他的身影像个虚无的影子一般游走，看见他的汗水顺着头发一点一点落到眼睛里。
反复考虑之后，左思齐刹住脚步，猛然拍掉了方楠手里的球。场上的人瞬时静止下来，有人问左思齐：“你怎么了，方楠是我们这队的，你干什么拍掉他的球？”
方楠看着球跳跃着滚到场外，没有任何表情。左思齐冲他说：“喂，你究竟怎么了！”
方楠沉默着。
左思齐试图看穿方楠的心事，自以为有三分把握，见他仍面无表情，忽又道：“既然舍不得放手那就去追啊，没追过怎么知道不会成功？”
众人不明白左思齐在说什么。
惟有方楠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直到看得左思齐无法再正视方楠的眼，张皇低下头。方楠此时才璨然一笑，说：“的确。他胆小害怕，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左思齐一愣，他只以为方楠是失恋了，但听方楠说出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自己反先愣了起来。
方楠抹了抹脸上的汗水，直视着左思齐的身后。那里站了一个淡淡的白影，没有头颅。他又说：“那再试试吧，我不会放弃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世界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