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洛水煮花雕

1、第 1 章 01.

　　01.
　　宣城北郊，有白神坛，传闻此坛为天雷所辟，落于戚山之顶。
　　白神教在南楚格外盛行，并且已有千百年的历史，在金陵却是鲜有信徒。然而宣城此处白神教兴起的突然，几乎一夜之间宣城百姓皆为信徒，而后又绵延扩散至方圆百里。
　　这日，五更刚过，宣城大街小巷便已行人车马涌动，却都是朝着戚山的方向去的。高剑雄在这车流人海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身披赤红战甲而又高骑战马，身后紧随玄甲军，街上行人车马见了高剑雄的队伍，无不惊慌避让，却又相互笑说原来朝廷中的高大将军也是信奉白神教的。
　　高剑雄自然听见这些言论，虽全然不实却也不会平白与人去理论，他并不信仰任何神明，他在此处，不过是谨遵父命，陪护继母和知府的夫人祈祭白神罢了。
　　“那两年也不知道造的什么孽，都说是中了天咒了，知府连着死了三任，我家老爷接到调令的时候，我真是都不记得哭晕过去多少回。”
　　紧跟在高剑雄身后，又受两队玄甲军围护着的华丽马车中，知府夫人与高剑雄的继母携手而坐，知府夫人想是回忆起当时的忐忑惊惧，禁不住的叹息摇头起来。
　　“哪能不怕啊，”高夫人安慰道，“官府查了这么久，一点办法都没有，朝廷因此专门派了我家老爷过来，却也是毫无头绪。”
　　“这接二连三的，活生生的人怎么就会凭空消失呢，”知府夫人哀叹不解道，紧接着却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高将军来之前还有更可怕的，起初那些寻回来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染了怪病，”知府夫人低声悄语，生怕被马车外面的人听见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病，但凡去照料的人都给传染了，没有一个能活过三天，比瘟疫还毒，就连济风堂的大夫都死了好几个。”
　　高夫人当即大惊，脱口道：“济风堂不是汇聚天下名医吗？怎么会……”
　　知府夫人摇了摇头，又叹口气才接着往下说去：“再之后，就算是寻着活的也不敢多留一刻，全都当场活活烧死了。”
　　“也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高夫人似被这诡秘的气氛感染，亦压低了声音，“这事在金陵城中传得沸沸扬扬，都在说当年夜秦的国都也是这般惨状。”
　　“夜凌城好歹有赤焰军封了城，终归是没有扩散出来。这一次正赶上边关战乱，哪有人顾得上来这地方封城啊。”
　　“好在是平息了。”
　　这场灾祸之中，唯一劫后重生的，只有一个孩子。
　　“这都过去半年了，听说那孩子早已痊愈。”知府夫人叹息，“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才四五岁的样子。我家老爷派人给他寻亲，找了这半年，一点消息也没有，多半也都糟了难了。”
　　“那可怎么办，”高夫人焦心问道，“好不容易熬了过来，却要孤苦伶仃的。”
　　二位夫人叹息之间，马车停了下来，紧接着传入一个极为轻缓却入心入灵的声音。
　　“今日祈祭，不似寻常祭天，战甲利器乃凶煞不敬之物，恐触怒白神。”
　　知府夫人听了这声音立刻箭步瞬至门边，撩开了帘子，却见赤甲副将轩昂立定，而他面前那个谦逊行礼之人正是领了白神旨意破除诅咒的天师濮阳缨。
　　马车外正对峙着的两人被这一动静打断，两道目光同时劈头而下，一利如锋一柔如水，知府夫人当即冷汗浸身，想了一整夜要说的话忘得一字不剩。
　　濮阳缨半眯了灰色的眼睛，而又低垂下去，谦缓地向知府夫人行了个礼：“见过知府夫人。”
　　“剑雄，你在山下等我们吧，”高夫人不知何时撩开了窗帘，温婉道，“不要为难天师。”
　　“乾天殿中自有高手保护二位夫人，还请将军放心。”
　　濮阳缨微敬一躬，更显有礼，而两位夫人也已从车内出来，高剑雄别无选择只得退让。
　　从山脚至乾天殿的石阶没有人知道是何时凿出来的，只知祭坛出现的时候这条路便一起出现了，如此一来民间便传说这路乃是白神指路。只是今日濮阳缨领的路却是另一条寂静幽谧的。
　　濮阳缨一人在前，走得不紧不慢不声不响，两位夫人并一干侍从跟在后面一个个屏气凝神紧张得不行。
　　在众人眼中，濮阳缨是只能高高仰望的，并非他召请白神遏制诅咒的神威，也不是因为他能浴火救人而毫发无损。相反，众人皆知他恶疾缠身命不久矣，跟常人一般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死，但他们仍会感到敬畏，于他们而言濮阳缨远比白神来得更神秘，他病态的外貌与脱尘的气质常常令人生出错觉，错觉他的存在介于人神之间，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天师从来都不下山的，今日……今日劳烦天师了，”承受不住过于安静的行队，知府夫人终于忍不住找些话头，却是紧张得越发小声了。
　　濮阳缨微微侧首，本就赤栗偏黄的发色，在初升的日头里泛出了金色。“无妨，”濮阳缨嘴角含笑，淡淡道，“今日受白神指点，特下山与在命中贵人见上一面罢了。”
　　听闻此言，知府夫人的眼神立刻亮了：“天师的贵人难道是……”
　　濮阳缨手作噤声之势，左手食指与中指上的寒铁指甲反射出刺眼冷光。
　　“夫人谨言，神谕不可妄测。”
　　六更祭祀祈神，山顶的钟声缓响不绝。此时还未来得及上山的信徒纷纷原地跪拜，高剑雄看着这一地的匍匐心中难免感叹，梁王祭天万民朝拜之时也不见得比此刻更显出虔诚。高剑雄抬头仰望山巅之处，孤山断岩高耸嶙峋却又仙云环绕，仿佛真是神灵降世之地。
　　“分三队围山，”高剑雄轻声对身边左右使安排部署，“你二人东、西两边，我走北。仔细搜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万一白神教跟失踪案没关系，”左使不安道，“我们岂不是……真要触怒神灵了？”
　　高剑雄默然审视出言可笑之极的左使，目光锋锐声沉语厉：“你我往来战场这么多年，生死无惧，难道还要畏惧神灵吗？”左使自知说错了话低头不语，高剑雄顿了顿，轻叹口气，“注意避开这些信徒，免得落下个冲撞神灵的罪名。”
　　左右使领命，各带一队往两处分行，高剑雄带着剩下的人绕道戚山北面，一声令下，玄甲军尽数消匿与山石丛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