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纯白 杨筱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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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筱笙梦见自己被白色相拥。
浓稠的。澄澈的。纯色的。白色。
坠落。坠落。坠落。
失重感令她心悸。可伸出手也只能抓住纯白的风。从指间流走。
眼前是漫无边际的白色。无穷无尽。
坠落。坠落。坠落。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再次睁开眼睛，是纯白的天花板。洁白的像是冬日里可以覆盖整个世界的大雪。
那种雪，她和阿箐一起看过的。
高一。那时的父亲忙得不能更忙，日日家都不回，一头扎在实验室里。加上国家的保密协议，最终是把实验基地安在了这样一个小镇附近。
她只能跟着父亲在这里安家。在这个镇子里生活。在都市里的孩子们每天五点钟起床为了梦想拼命奋斗时，她只是被那所学校的老师要求每天八点前到校罢了。
墙壁都开始脱落的教室，说话带着乡音根本不管理学生的班主任，两个科目的教师。
那一年，她都是靠自学撑过来的。
听说在自己中学时期便已经憧憬的汉听大会即将开幕时，她抱着字典，一个一个翻阅，背下所有的注释和词语。
并不是她觉得这里的教学不好，只是这里所有的人都未曾想过变成电视里那些人的模样。没有梦。因为未来是被规定好了的。
继续待在这个城市里。或做商人或做农民或做医生，但没有一个人想要走出去。
现在的生活不是很好吗？他们乐呵呵的想。
所以她咬着牙拼命。
所幸，在那段时光里还有一个人陪她。
不是父亲，是阿箐。
女孩子们的友谊建立的很简单。在学校的午餐时分，同时指向了一道菜，相视一笑，然后自然而然地一起吃饭，聊天。
触碰着对方，触碰着，小心翼翼。慢慢地，紧紧相拥，推心置腹。
她是个大大咧咧但有必要时也可以很淑女的女孩子，而阿箐是个沉稳却又可爱的小家碧玉。
最开始两个人扭扭捏捏连触碰一下指尖都觉得不太好意思才认识了一小会儿呢，但后来大大方方挽着对方的手臂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是正常的。
开始会到对方家做客。
一个很冷的晚上，两个女孩子缩在一床被子里，说着悄悄话。
那一天她记得清楚，阿箐的眼睛晶晶亮亮，对她说。
阿笙，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
小镇不大，她猜到是谁了。小镇上很好看的一个男孩，昨天阿箐不小心崴了脚，就是他送阿箐回去的。
他在前面骑着摩托，嘴角带笑，她看见阿箐红着脸在后面长发飘飘，觉得他们真是般配。还想着明天逗逗阿箐呢。
今天阿箐就说喜欢上了他。她笑着点点阿箐的鼻子，对她说加油。
小镇里的孩子们又不上大学，高中毕业就算是幸福，毕业后直接工作，任谁也不会在乎你是否早恋。况且小镇其实很开放，药铺里甚至有春.药卖。
每一次她们都羞红了脸跑开。
所以她对阿箐说加油，阿箐的脸红红的，点点头。
至此，阿箐开始给他送早餐，她也会陪她一起，但是不会走进以免坏了他们的好事。
看见男生温柔的接过那些阿箐亲手做的早餐，仍旧温柔地与阿箐说话，她在心底祝他们越来越好。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在准备汉听比赛她求了父亲两个星期才报上了名阿箐就在两头跑，偶尔跟她说说那个男生开始有点不耐烦了她是不是应该表白。
她笑着说加油加油，阿箐又红了脸庞叫她赶快复习给她涨面子。
那时她觉得自己真是幸福。
于是愈发努力。一直到被邀请去全国参赛。北京。是这个镇子里的人们未曾涉足过的，感觉很神圣的地方。
阿箐眼眶发红地和她说再见，她拥抱阿箐拥抱得很紧，还鼓励阿箐早点告白。
虽然那样肯定会让自己感觉有些失落，不过无所谓的。
阿箐是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永远不会。
一等奖。
阿箐能从电视里看见我吗？于是她对着摄像机笑啊笑啊笑，希望远方的朋友可以一同感受自己的喜悦。
还有父亲。
父亲都没来给自己践行呢，有些失落的想着，不过那天很多人都来了。
希望阿箐不要发现父亲不在的事情啊。
她害怕阿箐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人在乎之后会抛下自己。
迎接她的归来的是很多很多的人，全是热情洋溢的微笑的面庞，可是没有阿箐。
阿箐在哪儿呢？
匆匆跑到阿箐家中，视界中是女孩子的背影，肩膀一耸一耸地，屏幕上是她得奖的报道。
阿箐。她唤道。
女孩子转过身，脸上全是泪水。
阿笙……我……我好开心呐，你真厉害……你真厉害……我真的很开心，为你骄傲，真的……真的真的……
拥抱。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阿箐为什么要哭。
还是太单纯，以为阿箐只是为了她高兴罢了。
回来后还是照常生活。在一群闲闲散散的人中只有自己拼命。
阿箐仍旧陪着她，只是话少了很多，也不再说起那个男生。
她有些疑惑，但看见阿箐每每发呆时空洞的眼神就心疼的像是明白了所有。知趣的不再提起。
记忆像是走马灯一样掠过。那些璀璨的缤纷记忆焰火。
这一刻，还有那一刻，她凝望着纯白的天花板觉得自己肯定是要死了。
那纯白的天花板，像是冬季大雪一样纯白的天花板。
天气预报里预报了很久的大雪终于下下来了。
当时她停下了一直勾勒着完美答案的笔尖，看窗外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舞动的纯洁天使，演奏着轻柔而圣洁的乐曲。
难得地翘掉了最后一节自习课拉着阿箐去天台玩雪。
那一刻，极少从这种角度欣赏这样雪景的女孩子不自觉地微微惊叫出声。
雪是洁白的，纯净到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覆盖在整片大地上，整个世界。远处本来陡峭的山峰都因这一场雪显得柔润而温和。
温暖又冰冷地，像是遮住了地面上原有的所有残酷与恶意。
她对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轻声说。
阿箐，你也许不知道吧，或者你这么聪明，肯定注意到了吧。是的，我是没有妈妈的孩子呢。父亲又很忙，所以每天回家都是空无一人的冰冷空洞是的房子，真是羡慕你呀。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身旁人的手。
有时候回想，假如我死掉的话，也要很久很久才会被人发现吧。好傻，是不是。哈哈。
感觉到原来自己握住的手开始紧握自己，她感觉心里涌入一股暖流。
所以幸好遇见了你。阿箐。谢谢。
她，慢慢抱住她。
听见怀里那个人淡淡说着。是吗。
她疯狂点头。感受到那个女孩剧烈的热情的心跳。
雪还在下着。掩藏了地面上原有的残酷与恶意。
……
梦境变得支离破碎。
纯白色的天花板。
阿箐约她周末出去玩，在校门口碰面。她匆匆赶到时阿箐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杯奶茶。
阿箐笑得真好看呐，她说。没有注意到阿箐的脸有些僵硬。
画面定格在阿箐灿烂的微笑上。
笑容扭曲，破碎，变成一片一片的，支离破碎的。
纯白色的天花板。
在游乐园。是很小很小的游乐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在那个小小的摩天轮上，感觉浑身乏力。
阿箐。她抱住阿箐。我以前不恐高的啊。我这是怎么了。
阿箐神色淡漠。
没有表情。
好像白茫茫的，白茫茫的。
纯白色的天花板。
模糊。
清醒。
是。
纯白色的天花板。
笑的猥琐的油腻的中年男人的脸。小眼睛里闪动着令人恐惧的光。
手脚被束缚。劣质的麻绳勒的手腕生疼。
听说你是没人要的女孩子？没事儿，哥哥要你，哥哥好好疼你……
阿……箐……，她说话都困难，苦苦叫着唯一的朋友的名字。
你在叫谁？送你来的那个女孩儿吗？嘿，她可真是个小.婊.子。你说是吧？不过送来你这个小美人儿……
浑身发冷。她只和阿箐说过她是没人要的孩子。
挣扎。
纯白色的天花板。
就在全身衣物几乎被褪尽的时候。
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像是从遥远的地方。
从天堂或是地狱传来的声音。
无力挣扎。
纯白色的天花板。
晕厥。
父亲。
那个男孩。曾经她见过他骑着摩托车，嘴角带笑，身后坐着一个漂亮的，长发飘飘的女孩子的。
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子。
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子。
那个眼神晶亮脸蛋红红的女孩子。
……
转学。
她看着父亲几乎跪下来和自己道歉。
她知道父亲无论如何都过不了这个坎了。
后来，她还见到父亲在母亲的墓前磕出血来。
所以她必须要微笑。
要嘴角带笑。
像他们所说的那样。
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好了。
看。就是这样。
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最后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也没有那个女孩子眼眶发红的说再见了。
阿箐。为什么呢。
再次回头。是那个男生。
没有骑那辆摩托车。
气喘吁吁。
他说。
我……
我喜欢你。杨筱笙。阿笙。
她自始至终没有哭。
甚至有时还是笑着的。
但那一刻。泪如泉涌。
撕心裂肺。
眼前是闪烁的。
纯白色的天花板。
＊＊＊
后来她拒绝了父亲放弃工作陪她的建议，她到底还是怨父亲的。
一个人做了很久很久的火车，一路颠簸。
途中收到了一封邮件，不知道从哪来，但知道是谁。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满屏的对不起。
结尾有一句话，她差点没看见。
忘掉我，开始你的，灿烂而美好的，新的生活。
泪水蓄满眼眶。
＊＊＊
睁眼。
每一次做这个梦都是这样。
醒来是糊满泪水的脸。
阿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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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选择的是原谅，因为阿箐决不会过得比她要好。但这件事情就像是黑暗的，或者纯白的种子，种下，发芽，抽条。时时刻刻提醒她。告诉她。警告她。
你是脏的。被人污浊。你是脏的。
……
眼前是纯白色的天花板。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纯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