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青山》中庸而已

2、第 二 章 多有得罪

　　说完这句话，柳如实尴尬地握拳咳了咳，四下一望，却见在座的都瞪大眼睛等着下文，就连皇上也捻着他那缕胡子眯眼笑着。
　　没办法了，运气就是这么好，柳如实自知自己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就算有，这些年只顾着忙活杀人偿命的事，哪还有剩？

　　他站起身，一仰头先喝干了玉杯里的酒，笑道：“微臣有幸，先吟一首，权当抛砖引玉。”上首几个朝官轻哼出声，想必是酒喝多了些，一时没控住。

　　柳如实倒是不太在意，仍是淡淡一笑，背手望了几眼亭外葱郁山林，沉吟片刻，复抬首道：“钟出秋色近，笛吹雨后蝉。求闲排闼去，青山拥入怀。”

　　吟完最后一句，柳如实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这首绝句平平无奇，再怎么琢磨也不过是我爱大地我爱大山我爱大自然，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照例环视了一圈，却发现有些不对劲，不，是非常不对劲。
　　所有人无一例外大张着嘴，下巴都掉到地上了，若不是天气转凉，这亭子里怕都是烤肉的味道。
　　柳如实懵了，难道自己这几年文化水平不退反进，已经到了能艳压群芳的地步了？确实那些个小进士也一个个不敢相信的样子，特别是中间那个少年郎，脸都涨得通红，着实吓人。

　　片刻沉默后，反而是皇上打破了僵局。他拿起酒樽抿了一口，不冷不淡地问道：“柳爱卿这是何意？”
　　柳如实又懵，这能有何意，难不成皇上是打算借着吟诗的由头把自己贬出去吗
　　终于，身旁一名侍从弓着腰极小声地说：“大人，今科的状元姓陈，名，名青山。”

　　一霎时，所有人都目睹着柳如实的脸色由红到青最后是煞白一片。
　　少顷，几声嗤笑从人群中传来，仿佛一粒火星燎烧起一路的稻草，越来越多的奚弄声如小蛇般钻进柳如实的耳朵。

　　椅子滑开的刺耳声音盖住了这些嬉笑，柳如实满身冷汗地跪在了初秋微凉的地上。
　　“皇上，下官因染上风寒，久居床榻，也因此错过了揭榜。是故，是故不曾在意，陈状元名姓。请皇上责罚。”柳如实磕磕绊绊讲完，坑着头等着上面那位的火。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传来几声咳嗽，皇上又抿了口酒，缓缓道：“既然柳爱卿如此说，那便无妨，一点小事，向陈状元道个歉便罢了。”

　　柳如实站起身，向前望去，座中的少年低着头不言不语，只默默斟酒，从自己视角只看见因咬紧牙关而微微突出的下颚。
　　他一躬身，对着陈青山道：“陈状元，多有得罪。”
　　这一回陈青山倒是站起来了，斯斯文文地回了礼，耳朵根却仍是红得压不住。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柳如实回了座，才发现一身内袍早已汗淋淋能挤出水来。
　　他抬眼瞟了瞟御史台的人，一个个都面色不渝。幸好皇上将这事抹过去了，不然他们又得一封封奏状送上龙案了。

　　鼓声又起，柳如实垂着头看着喧闹声一点点向下拥去，又掀起眼皮悄咪咪瞟了一眼那位陈状元，好巧不巧对上了他那冷冰冰的眼神，只得扯起嘴角挤出个笑，而后敛首喝起了酒。
　　这个陈青山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不过是件小事，怎生如此暴躁？以后进了翰林院还不得被人挤兑死。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只有自己才有此等殊荣呢。
　　柳如实自嘲地笑笑，心想着等宴散后再亲自去同他道个歉，毕竟是状元储相，往后需要照应的地方还多着呢。

　　待到天色渐暗，宴席终是要散了，柳如实拢了拢外袍，随着众人站起身，眼睛望向陈青山，却发现他同进士们聚在一起说话，旁边还有几名朝中素来以清正廉明著称的官员，一群人聊得有滋有味。
　　柳如实在晦暗不明的烛火下站了一会，少顷，接过侍从手中的裘衣，走下台阶，弯腰钻进了小轿。

　　反正他这样的人，能少接触就少接触，像这样看不对眼还更好，说不定还能为他锦绣前程多铺一段路。

　　想着想着，柳如实却听见窗外一声呼唤，撩开轿帘，却见娄尚书满面通红地朝他挥手，一边挥还一边呲着口大白牙笑得花枝乱颤。
　　柳如实一甩手就将轿帘甩了回去。
　　娄尚书：“……”

　　受不了窗外那招魂一般的喊声，柳如实只好掀开帘子道：“娄大人你喝醉了，赶紧回府休息吧。”说完，他又探出头来对着娄尚书轿旁的侍卫道：“好生照顾着你们大人，轿子抬稳些，听见没。”
　　娄尚书听了，大笑三声，连那轿子都肉眼可见地抖了三下。“柳如，柳如实，你这人口味还真刁，老夫没白、白、白看你。”
　　口味，刁？思考了片刻，柳如实近乎嘶吼地对着那些侍卫小厮道：“给我把他的嘴堵上！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