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年前开始的故事》雪如盐

2、聚会当天

　　同学聚会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无非就是一群人找个地方见个面，吃吃喝喝，聊几句近况。然而对崔晔这些精通玩乐的官、商子弟来说，一般的聚会方式实在难以勾起他们兴趣，特殊一些的活动又不能让多数人都喜欢，身为组织者的崔晔为日程安排费了无数脑细胞，终于敲定了一个比较新鲜的活动方案——京城郊区旅游。
　　活动地点就选在市外的山里，是一个刚开发不久的新景点，虽然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可环境着实不错，其最主要的好处是不像其他地方那样人满为患。新建的度假村档次不低，基本可以满足他们这帮纨绔子弟的需求。

　　程筱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聚会地点的。崔晔见到她连忙快走几步上前问好，随后很热情的拉着她上了一辆小巴车。车上已经有几个早来的同学坐着聊天，其中的几个看她上车，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扭过脸去继续聊，剩下那两三个人干脆就假装没看到，可是眼睛里却透露出蔑视的意味。崔晔还要下车去迎接其他同学，程筱又跟其他人实在无话可说，只能找个角落坐进去等待开车。
　　一个班的同学生分成这个样子多少有程筱自身性格的原因，但是客观因素也不可忽视。她所就读的T市第十三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学校，不仅连续几年的高考升学率都在全省范围内名列前茅，而且其他各方面都算得上不错，各项竞赛总有拿奖的学生，省市的运动会也有名次，男篮和合唱团更是多次代表学校参加全国比赛。这样的学校，对于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们而言，就是削尖了脑袋也得挤出一个上学名额的。
　　学校对于初中招生的态度是响应国家政策——初中招生按地域划分：十三中的地理位置很优越，它的西边就是T是市政机关的所在地，各位领导的子女刚好满足其招生条件——崔晔、蒋海峰他们都属于这种情况；其南方隔一个居民小区就是T市医学院，程筱的奶奶就是这所学校的教授。
　　不知道是不是学生的家庭背景相差太大，甫一入学整个班里就分成三大阵营：T市高级公务员子女阵营、医学院子弟和教职工子女阵营以及其他诸如工人、商人子女阵营。整整六年的中学生活，分属不同阵营的同学之间都奇迹般的保持着距离，毕业之后就更加没什么联系，同学聚会也多数是按照所谓的阵营划分来进行的。
　　如今程筱这个“好学生”阵营的代表人物贸然参加了“太子党”阵营的聚会，自然而然不招人待见。
　　程筱坐在车里，心里多少有点后悔，锻炼社交能力有无数途径，怎么自己脑袋一热就挑了这么一个令人难受的方式？周围的同学正三三两两聊得热闹，这些同学本来出身于富裕的家庭，目前不是从商就是从政，讨论的话题也不离金融时尚之类。程筱默默的坐在旁边听着，想要加入他们却无措的不知该怎么办，她自嘲的想自己现在的状况真是比空气都不如，别人八成就是把她当成一块戳在座位上的木头。
　　程筱坐在车上胡思乱想，车子则是七扭八歪的沿着盘山公路前行。
　　一个多小时后，车队终于到了京城郊区的XX山脚下，崔晔预定的YY山庄位于半山腰，据说是当地条件最好的度假村。只是为了防止山间的自然景色受到破坏，山脚下就是盘山公路的尽头，再向上走就只能沿着弯弯曲曲石头台阶缓缓步行。
　　崔晔计划的挺好，爬山的活动对于一大批养尊处优的年轻男女来说的确是够新鲜。只是他低估了同学们的娇气程度，刚刚宣布活动安排就被几个女生团团围住一顿教训。几个大小姐倒不见得是没有爬山的体力，不过是觉得到时候累得半死有损形象，因此坚持要崔晔想办法找交通工具把她们送上山。崔晔本来八面玲珑，说服别人是他的长项，可奈何这几个同学跟他一起长大，根本不吃他那一套，趾高气昂的声称若是崔晔想不出办法她们就打车回去。
　　程筱在旁边冷眼旁观，早在中学时代她就有些看不惯这些娇生惯养的女孩，现在更是觉得她们过分，心下多少有点同情崔晔。可是转念一想，他们这几人的相处模式本来就是如此，看崔晔和那几个女生都乐在其中，连周围看着的几个同学都微微笑着，只有自己是被排斥在外的那个，心情又暗淡下去了。
　　蒋海峰站在人群的最外层，看着崔晔跟那几个女生扯皮，只觉得麻烦。他本来没什么耐心，看着几个人嘀嘀咕咕那么久都没结果，不禁眉头都拧成了疙瘩。蒋海峰从来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最不耐烦的就是别人撒娇，看着那几个女生嗲声嗲气的浪费时间，他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
　　高原站在蒋海峰身边，一见他这个架势就知道他快要爆发了，连忙伸手拉了拉蒋海峰的袖子，低声说：“难得同学聚会，别弄得大家都挺不愉快的。”
　　蒋海峰被他这么打岔，大脑也清醒了一些，突然想到他的公司也参与过这附近的旅游开发项目，实在不行就利用他的关系找人把那几个女生背上去得了，省的浪费大家的时间。
　　海德集团不愧为国家知名企业，其办事效率可以说相当高。蒋海峰一通电话打过去，仅半个小时就来了几个当地的村官，海德老板是他们眼中的财神爷，自然是得好好奉承讨好一番。听说了蒋海峰一行准备上山，村支书马上提出可以使用村子里的货运缆车。
　　这座缆车的起点位于另一座山的脚下，山顶上有一个中转站，然后穿过山谷到达度假村的后院。从度假村开始建设的时候它就负责运送建筑材料，现在度假村里面的食物日用品也是用缆车传输到山上去的。
　　众人听了村支书的安排，忙不迭的点头同意，一会儿功夫就坐着车来到了缆车起点。
　　所谓的缆车其实就是由电缆连接在一起的几座小土房，几个当地人进屋抬了椅子挂在电缆上就可以乘坐了。尽管对这种交通工具极为失望，但想来总比走上去要好些。
　　崔晔强忍住面部肌肉的抽搐，露出他那极为阳关灿烂的微笑组织大家上车。
　　缆车本来是运货的，所以座椅不多，他们一行人同学带家属，再加上开车来的司机，总有四十多人，需要分成几批才能上山。
　　程筱一路上像觉得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排队坐车的时候就尽可能的缩在后面等着。看着别人两人一车的开走，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她心里头既是沮丧又有些忐忑。这一群人里面跟她勉强称得上熟人的只有高原和崔晔，可这两个人都是携眷参加聚会的，必定不能与她同车。可是跟其他人一起则难免干巴巴坐着没话说，那种场景实在是太尴尬了。一个人低头想了半天，程筱决定排在队伍最后，等着大家都上去了她一人一车好了。
　　想明白了该怎么做，程筱心情轻松了一点，找了块空地坐上去等着。
　　时间很快过去，刚才还密密麻麻等着的人都陆陆续续的乘着缆车上山去了，山脚下转眼就剩下四个人——程筱、崔晔、崔晔的女朋友和刚刚摆脱当地村官纠缠的蒋海峰。
　　程筱最后还是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独占一辆缆车，而是被安排和蒋海峰同乘。对于程筱来说，这比跟其他人坐在一起痛苦得多。她交际能力差不代表感知能力差，这个蒋海峰从初中开始就很讨厌她，而且毫不掩饰他强烈的敌意。
　　本来程筱见多了别人讨厌或是嫉妒的眼光，已经练就一身铜皮铁骨，最多就是把那些人当是土豆白菜。可是对于蒋海峰，她过硬的心理素质就没有用武之地了。初中时她曾经偶然目睹蒋海峰跟四五个小混混打架，记得他用一块板砖放倒了好几个人，鲜血飞溅。当时的场景宛如恶魔降世，在程筱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直到十几年过去之后的今天，尽管程筱已经被磨练得很少会再有恐惧的感觉了，可潜意识里仍然把蒋海峰和变态杀人狂划上等号，以至于看见他就浑身不自在。
　　坐在蒋海峰身侧，程筱内心高度紧张，正襟危坐，身体僵硬。蒋海峰手里拿着V8，扭过上身把镜头对准崔晔和他的亲亲老婆，程筱见他要拍照的样子，很自觉的往座椅外侧挪了挪，以免不小心入镜，干扰了拍摄工作。
　　这时候缆车正在两座山峰之间滑动，山谷中的风很大，缆车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程筱这一动作，缆车马上倾斜，重心一下子移到了程筱那边。
　　蒋海峰正拿着心爱的V8玩得不亦乐乎，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沿着椅子面滑到程筱身边。他迅速伸手抓住椅子扶手，这才没有直直撞到她的身上。
　　蒋海峰稳住身形，刚想开口冲着程筱发火，就听到正上方传来“咔嘣——”一声。
　　他猛地抬头，只觉得缆车与电缆连接的地方很不对劲，似乎是要掉下去了。
　　“咦？好像是承重的钢材裂了。”一直保持安静的程筱突然说话了，声音还平静的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蒋海峰心想，怪不得女博士被称为第三类人，这女人的反应也太不正常了。都快要摔死了，谁还管这缆车是为什么掉下去的？
　　他扭头瞪了程筱一眼，发现她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但脸色明显苍白了不少。人类的劣根性让他小小的幸灾乐祸了一下，旋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没风度，稍微有了一点点歉意。
　　程筱这个时候其实吓坏了，只是多年养成了习惯不会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感情。倘若这个时侯蒋海峰不在她身边，她恐怕已经放声尖叫了。
　　缆车倾斜的厉害，后面坐着的崔晔也看出来情况不妙，可是还没等他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蒋海峰和程筱的那辆车就已经脱离了电缆开始做平抛运动了。
　　蒋海峰在缆车下落的瞬间有所挣扎，甚至还想要站在椅子上直接跳上去抓住电缆，只是他还没站起来，缆车就已经掉下去了。他在下落过程中突然想起来以前看过一篇关于缆车事故的报道，一家三口乘坐的缆车脱轨，夫妻两人在下落的时候，合力把孩子举起来，结果夫妻俩摔死，而孩子却获救了。蒋海峰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程筱，缆车先前在山谷上方，高度至少七、八十米，掉下去的话必死无疑，可下方有很多古树，如果再有一个肉垫，也有可能不会直接摔死。
　　程筱根本无暇注意到蒋海峰复杂的目光，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事故，此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意识似乎已经离体而去了。只是身体本能的团成一团，脑袋夹在双臂之间，像是缩进壳子里面的蜗牛。
　　蒋海峰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咬着牙默念：“死一个总比两个都死了好。你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我也是为了自救。”然后伸出双手抓向程筱。
　　程筱的手臂被狠狠的箍住，她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也没有反抗，就只是缩在椅子上发抖。蒋海峰本来是打算拿她当肉垫，可是手掌传来感觉是那人抖得像筛糠一样，他又有点不忍心。
　　这时候缆车已经下落了一半的高度，蒋海峰看了看四周，终于还是英雄主义情结占了上风，他把程筱拎到自己怀里。
　　缆车继续下落，在着地的一瞬间，蒋海峰还不甘心的想：“老子居然就这么死了？还是跟这样一个女人死在一起？太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