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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甜的是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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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只是看着窗外,偶尔有人问他话,他才会拉回游离的思绪转过头来,然后用一双清亮的眸子瞅着来人,一脸的淡然。怎么会如此气定神闲,若是换了别人,早已经抓狂跳脚了,怎可能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连“我是谁”这样的基本问题都不会问,除了在最初醒来的时候问过“你是谁”之外,再也没有说过什么。
芹香望着自己的哥哥,只觉得无来由的遥远,简直是个陌生人一般。他只是默默的接受所有他们告诉他的事情,像是亲生父母的事,养父母的事,小时候的事,学校的事,足球的事等等,除了晃司的事请。涉谷特别交代芹香不要告诉他的。他只是这样接受着,用脑子记下来,不会主动问。芹香简直怀疑这一场车祸是不是损伤到了泉的声带。他安静的太诡异了。
“哥,你为什么都不说话呢?”芹香不知道第几次问了。她坐在他的床边,整理着床头柜上的鲜花。
没有回应。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现在的哥哥,简直就是个坏掉的娃娃,恐怕就算被人连扔在地上都会没有反应的吧。
冬日的冷空气在窗外肆虐着,一切都被打上了一层白霜。对面街上的屋顶、烟囱、阳台上的花盆、底下便利店的遮阳棚上,都积着不薄的雪。今日阳光甚好,射在这些晶莹剔透的雪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落在泉拓人的眼睛里,令他想起了当日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幅画面,仿佛一个永恒的定格一般卡在他的心里面。那是一双欣喜若狂却又噙着闪动的泪花的眼,额头上垂下的浅银色发丝正好轻轻碰触到自己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下是不停呼唤着“泉”这个字的薄唇,对方的脸很好看,是一种摄人心魄的美艳,很难相信这张脸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原本以为自己的名字是“泉”,没想到是姓。想必自己对那个人十分重要吧。泉这样想着,将目光定在芹香身上,浅浅唤道:“芹香。”
“嗯?”猛然察觉到什么的女孩激动地跳了起来,“哥!你叫我了!”这样子活像是第一次听见孩子叫自己“妈妈”一样。她高兴地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芹香。”他又叫了一声,比刚刚那声更坚定了几分。看着面前的女孩手舞足蹈的样子,他嘴角微微上翘。
看见泉对自己微笑的时候,芹香简直要落泪了。这笑容,是哥哥!是哥哥所特有的温柔的笑容!芹香紧紧拥着泉,泣不成声。
泉轻轻地拍她的背安慰着。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们还很小时,哥哥安慰受人欺负的妹妹一样,虽然泉不知道过去,但芹香清清楚楚的记得。原来哥哥还是从前的哥哥,虽然记忆失去了,但这血浓于水的亲情是直直沉淀到泉生命最里面去了。
“芹香,那个人,是我的朋友么?”泉见芹香情绪稳定了开口问道。
“哪个人?”惊讶于泉的问句,芹香歪着头反问道。
“那个浅银色长发的男人,好像之后就没有出现过了。”泉回忆着说。
芹香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涉谷特别吩咐过,不要告诉他晃司的事情。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额……我也不知道呢。”
泉“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
之后的几日,泉渐渐在好转,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不过记忆就只停留在别人告诉他的事情上,丝毫没有记起什么来。不过泉家里的人还是乐坏了。因为他几乎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对养父母一样的尊敬,对弟妹一样的爱护,只是偶尔在安静的时候会眼神飘忽,但这也不影响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
“哥,跟我来一下。”芹香神神秘秘的拉着刚出院回家脚还没有踏进玄关的泉就走。
在与养父母打过招呼后泉随着妹妹进入她的房间。
“哥,我告诉件事,可不要跟别人说哦!”女孩子放低声音说,“我收到一封情书呢……怎么了?哥?”见泉停在门口不动,芹香问。
“这人……我似乎哪里见过。”泉看着贴满墙壁的海报喃喃的说。
芹香心里一惊。墙上可都是南条晃司的海报啊。她装作镇定的说:“这是现在很红的歌手啦~街上都有他的海报的。”
“恩。”泉走进其中一张,仔细端详了半天,说,“这个人,有点像那个浅银色头发的人。”
芹香的头顶倏地炸了一下,想着哥哥你怎么对这个人特别有印象呢。“哈哈,好像是有点像哦。”她继续打着哈哈,拉泉走到一边,“我跟你说正事呐。”
“你说吧,我听着。”虽然泉这么说,但他的视线还是环顾着那些海报。
芹香不可置信地看着泉的举动,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个场景,像是很早以前发生过……一拍脑袋,她想起来了,是他刚刚认识南条晃司的时候不知道他是个歌手,在这里看到南条大哥的海报时错愕的表情。岂止是像,简直是情景再现。一阵酸意涌上鼻尖,芹香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这两个人,在一起太久了,是不是连最初怎么认识的都不记得了呢?现在,一个有如白纸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忽然就消失了,看似不会再有交集的两个人,何时到了这个地步了?“不能让泉知道”,涉谷丢下这么一句话是为了什么?要他就当从不认识南条晃司这个人又是为了什么?那些他们过去一起走过的日子,他们过去一起经历过的痛苦也好欢喜也好悲伤也好忧愁也好,为什么不让哥哥知道?!这不公平!芹香忿忿地想着的同时也说出了口。
泉正奇怪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芹香脸上连连变换着表情,忽的被她咬牙切齿的一句话给吓了一跳:“什么不公平?”
“啊……”知道自己闯祸了的芹香完全没有刚才的坚定神色,也不知道该怎么补救这个错误,“这个……”
“发生什么事了?”
望着哥哥关切的眼神芹香只想直接吼出来我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有告诉你啊!能不能说出来……能不能……芹香摇摆不定。
“芹香……”柔声的呼唤传来。芹香暗暗地捏紧了拳头,决定赌一把。赌什么,如果她说出了南条晃司这个名字,哥哥有反应的话就告诉他一切,如果没有反应的话就打死也不再提。
“哥,我说不公平啊,是说这个歌手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呢,真是不公平。”
听着芹香的解释,泉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真是的。”
芹香也赔着干笑了两声,说:“他的名字呢,叫做南条晃司。”
“南条晃司啊。”泉重复了一遍。
芹香紧张地盯着泉,生怕漏掉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词。此刻的芹香像是能看见时间在空气中划过的痕迹,一道一道地划过,直到那些痕迹重叠在一起数不清的时候,门外养母一声“出来吃饭啦孩子们!”把泉嘴里还没有吐出来的话变成了“哦,马上来。”
芹香气的牙痒痒,又不好发作,只得耷拉着脑袋跟着泉出房门。泉只是浅浅的笑着,和以往一样。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个妹妹有事情瞒着他,而且必定和这个“南条晃司”有关。
刚出院,养父母就张罗着在家里给他整理出一个卧室来,布置挺干净,处处透着温馨的气氛。泉坐在床边拍拍被褥,软软的,光是看着就很舒服,睡久了医院的硬床格外喜欢这软绵绵的床榻。他迅速钻进被窝里,暖暖的阳光烘烤过的香味即刻弥漫开来,像是羽毛般轻柔地裹住他。他微闭了眼睛,开始整理脑子里的事情。最早的时候他不说话也不理人是因为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脑袋里只是隆隆的在响,没有任何影像,没有任何语言,没有任何东西,全然是混沌一片,就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古老的创世纪之前一样。后来,知道了很多事情,脑海里像是有一根绳子一样将这些事情全部串联起来,慢慢清晰明了起来,但细想的话还是会觉得脑仁在隐隐作痛。不过还是不愿说话,只是觉得这些所谓的过去,简单得只有些只言片语,他没有切身感受,觉得其实都挺虚的。过去,都是些抓不住的东西,毫无存在感可言。而今天细细一想,觉得有的地方似乎有点不对劲。芹香固然说了很多事情,但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而且这一回避就回避了两年的内容。这两年的空白,像个小爪子一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他的胸口,心痒难耐,又没得抓。想必是和这“南条晃司”有关了。瞧见今天芹香几番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猜到了。
南条晃司。泉微微张口,这名字流畅地吐出来,在空气里转了个圈,不见了。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胸口似乎有种异样的感觉。泉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往往是至关重要的。对于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来说,泉深刻认识到这一点。他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希望能想起一点什么来,可是没有。但另一种熟悉感令他不由为之一振,上下嘴唇触碰时的触感和频率,微微透着股熟悉的味道,像是一种……甜的又有点咸的味道。他想着想着,瞌睡虫蹑手蹑脚地爬上来,不久他就睡着了,一夜无梦,像是在医院里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此时的泉当然不会知道,那味道里,甜的是笑,咸的是泪;甜的是安,咸的是痛;甜的是爱,咸的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