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苔》方浔砚

1、初见 人生若只如

　　正是梅雨时节，小雨淅沥淅沥落在湖面，沈韫之惬意地伸了伸懒腰，顺手将船头燃着火苗的温酒小炉挪进船帘中，随后起身，撑起一把稍显破旧的油纸伞，跨出船沿。
　　“先生，”一个清灵的少年小跑着赶到沈先生面前“林大人来啦！”
　　沈韫之俯身递伞遮住少年：“知晓了，阿庆，你也随我一道前去迎接林大人吧。”
　　少年点点头，咧着嘴看着沈韫之傻笑。
　　沈韫之拍了拍他的头：“怎么了？”
　　阿庆仿佛发现牛乳的小猫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沈韫之：“先生今日真是——真是——那个如何说来着——如芝兰玉树般好看！”
　　沈韫之失笑：“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不过呢，这是阿庆夸我的，姑且不算吧。”
　　今日为了见那个姑且称旧友的人，沈韫之一改平日粗布麻衣的装扮，换上了往昔的精细衣裳，月白色长袍的袖口镶嵌着繁复的金边，一条湖蓝月白边发带将乌发低低束着，双鱼玉佩随他的缓缓行走轻轻摆动，沈韫之不经意弯了弯嘴角，这看似清清冷冷的山中隐士，桃花眼却不安分地扫向阁楼上偷瞄的女子轻轻眨了眨，引得那阁楼上的豆蔻少女靠着同伴低呼一声，红了脸颊。暗戳戳地耍够了帅，沈韫之才正经的加快脚步。
　　不经多时，到了清平县的官府，沈韫之遥遥望见前方一人正与几位小官商谈，仿佛冥冥中有感应一般，那人回眸一扫，沈韫之与他皆是一楞。
　　沈韫之想过千百种与林纤再遇时的反应，可是真见了他，却是哑口无言不知如何是好，向来牙尖嘴利的林知府又何尝不是如此，一对上那双清浅氤氲的双眸，一身尖锐尽数收敛，眼中唯有自己都未能发觉的缱绻。
　　林纤几秒便回过神笑道：“我本欲交代好这里的事便去见你，不曾想你先来了。”
　　沈韫之亦回了一个清浅的笑：“久违了，云锦兄。”又将身后好奇打量的小少年拉出：“介绍一下，我儿子。”
　　阿庆也不拆穿自己这个便宜老爹，不嫌事大地点点头道：“我是我爹第八个私生子。”
　　林纤不可见地皱起眉凝神望着沈韫之，“你成婚了？为何我不知晓？”
　　沈韫之看着他，不回答，反问道：“你没成婚吗？”
　　林纤摇了摇头，沈韫之便咧开嘴笑道：“那我也没有。”
　　林纤疑惑地看着他，沈韫之拍着阿庆的头：“这小子是我收的学生，排行老八，就数他鬼灵精。”又喊道：“阿庆，叫人。”
　　阿庆这才端正身姿作揖道：“林大人好。”
　　林纤点点头，又转眸看着沈韫之：“清筠，你又拿我开心了。”
　　这熟悉的对话叫沈韫之有些恍然，随后笑笑道，“云锦兄，今夜可否赏脸与我共赏此间明月？经年一别至今已七年哉，与云锦兄煮酒吟诗的快活日子，到叫我越发怀念。”
　　林纤自是愿意，二人约定卯时相见后，沈韫之便赶着阿庆回家帮忙农事，自己转身到村头酒店。
　　“桂圆姐！”话音刚落，一个长得讨喜的圆脸姑娘便从帘后钻出大喊：“来嘞！”
　　“一壶桃花酿，两壶美人笑。”
　　“哟！阿韫今天有什么喜事哪！”
　　“故友来访罢”沈韫之轻笑。
　　桂圆突然捧着酒靠近，鬼鬼祟祟地道
　　：“他来啦？”
　　沈韫之眨眨眼睛，不说话，笑着看她。
　　桂圆瞬间明了，欢喜地拍着沈韫之肩膀，“今天这酒算我的，预祝礼！”
　　沈韫之狡黠地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韫之提着酒壶，哼着不成调的曲儿从小巷中穿回自家屋舍。
　　将酒置于厅前，他又径直走入书房，沈韫之不慌不忙地将壁上挂着的画像收入里屋，又研墨写下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他其实不知道写些什么，索性放下笔，翻阅起年少时的摘记，脑海里想的是与林纤初遇时的情景。
　　好像那一年的初遇，也是在一场烟雨中，那个向来稳重内敛的人与自己的初见，却是少见的迷糊。
　　少年的沈韫之懒散地躺在小船中，手中拿着夫子布置的书卷百无聊赖地读着，忽然听到岸上传来明朗的嗓音：“船家，劳烦借个地避雨可否？”
　　沈韫之探出头瞧了瞧，只见一个手捧一大行囊的书，衣裳有些许沾湿的少年望着自己。那家伙身着湖蓝衣袍，未有加冠，以白色绸带束起的头发有些许凌乱，但神情却是端庄谦逊，没有半分纨绔公子的傲气。沈韫之瞧着合眼，便开头道：“你且进吧。”
　　林纤微微弓腰，因手上物件太多无法拱手便只得开口道：“多谢。”
　　沈韫之替他接过放入船中，随口道：“我名沈韫之，字清筠，如何称呼？
　　林纤道：“林纤，字云锦，若不嫌弃唤我云锦便可。”
　　沈韫之从善如流：“云锦。”
　　林纤笑笑。
　　沈韫之递一毛毯，林纤接过，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沈韫之这才知道眼前这人是父亲好友林风霖，当朝宰相的次子林纤，竟也是巧合，这位是来江南游历，顺路也来拜访自己父亲。父亲沈莘与林风霖是莫逆之交，视彼此为知己者，不可谓不亲厚。
　　而林纤亦得知眼前的慵懒少年竟也是自己要拜访的人，不免畅怀一笑。林纤长相英气，明明是一介书生却少有的予人凛然之感，可是笑起来却冲淡这种冷冽，有些稚嫩，更有点天真。
　　沈韫之暗自腹诽：好看是好看，就是傻了点。
　　二人也有意看看对方学问见地是否如自家父亲说的那样，便也湖天海地地谈，上至朝堂文武，战事农事，下至民风民俗，游历见解，偶尔穿插玄经术数。
　　到雨停时，沈韫之已经从开始的懒散怠慢转变为现在的哥俩好，拽着林纤不肯撒手：“云锦哥哥，你且住我家罢，莫要回客栈了。”
　　林纤笑着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