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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乖,我就是 ...

  •   寒冬消逝,越往南行,春意便越深。
      行在山间,满眼皆是浓淡相宜的新绿。偶尔经过一片繁花,便觉锦绣铺陈,明艳夺目。
      这些日子,夏笙一直恶心乏力,纵然美景如斯,可骑了半日马,头脑又昏沉起来,身子不自觉地轻轻晃动。
      穆子夜放缓马速,上前扶住他的肩,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难受吗?要不要歇一歇?”
      夏笙淡淡摇头,微笑道:“还好。若此刻休息,恐怕今晚便赶不到客栈了。”
      穆子夜无奈地看着他,叹道:“我要你留在京城好好疗养,你为何一定坚持现在离开?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了。”
      夏笙答道:“若继续留在京城,初见总要围着我们打转。他也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与其啰啰嗦嗦地道别,不如便这样动身痛快。”
      穆子夜心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冷笑道:“等他该懂事的时候,自然会懂事的。恐怕莫初见如今已经去找肖巍了,你这番好意,未必不会适得其反。”
      夏笙皱起眉头:“不许你这样说他,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
      穆子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早就告诉过你,我只管他到十六岁。往后他是死是活,与我又有多少关系?难道一个男孩子,还要照顾一辈子不成?”
      小韩哭笑不得:“可他毕竟是你教出来的,旁人……”
      穆子夜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除了夸爱妻好看,否则旁人的话我毫不想听。”
      夏笙一时无言。
      穆子夜忽然抬起他的下巴,眼中微微露出心疼:“还说不难受,脸都白了。”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落到夏笙身后,伸手环住他,接过缰绳,不再多言,只让夏笙靠在自己怀中,不急不缓地策马向前。
      夏笙枕着穆子夜宽阔的肩膀,望着远处青山出神,有种醉酒般的虚弱与晕眩,过了片刻,又微笑道:“让初见做一场戎马疆场的美梦也好。他还年轻,不该过早变得太世故。”
      穆子夜皱眉:“你能不能说些别的?”
      韩夏笙反问:“说谁?”
      穆子夜理所当然道:“说我。”
      夏笙弯了弯嘴角,摇头道:“不想说。”
      穆子夜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些,问道:“为什么?”
      夏笙不答。
      穆子夜垂下眼睫看着他的侧脸,故意伸手去搔他的腰。
      夏笙怕痒,终于没能忍住,回过头朝他笑了起来。
      仍是当年那般干净的少年声音,灿然而明亮,仿佛春风秋月都不及。
      穆子夜低头吻住了他,耳畔只剩潺潺水声与婉转鸟鸣。
      被主人落下的白马颠颠追来,马蹄声踏碎了山间的寂静。
      置身于这片宁静山野之中,仿佛便能暂时忘却现实,也忘却过往。
      看着眼前的山水,他们一遍遍告诉自己:
      还有爱情,还有诺言,还有永远。

      经过几个月的休养,莫初见终于拆下了肩上的绷带。
      从前不觉得练剑有什么好,可伤势痊愈后的第一件事,他还是回到院中,练了一套“不如不遇”。
      所谓横行天下的绝世武功,他练了三年,始终没能真正领会其中精髓。若当初再用心些,说不定便能接下穆子夜的招式,令他满意,而不是像如今这样,被他懒得理会,独自留在京城。
      莫初见的本事其实并不差,只是目标太过遥远。
      说起来,他使起杀人的招式来倒是行云流水,凌厉得近乎漂亮,在江湖上也算得上高手了。
      初见气喘吁吁地停下时,才发现肖巍正站在亭中观看,不由朝他微微一笑。
      肖巍优雅地踱步过来,赞道:“再过几年,你定然能超过我。”
      初见怔了片刻,望着手中寒光熠熠的长剑,说道:“多谢。不过,你不必靠这个谋生,真是幸运。”
      肖巍淡淡看着他,伸手替他拭去脸上的汗水,道:“若你不愿意,也不必靠它谋生。”
      初见避开他的手,将长剑收回鞘中,十分肯定地说道:“我生在江湖,便一辈子都在江湖。”
      肖巍望着少年日渐高挑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忧色,一时无言。
      正当四下安静时,一只雪白的鸽子忽然扑棱着落到莫初见身旁。它脚上系着一只银筒,显然是来送信的。
      初见并不在意身旁有人,径直取下信筒,展开纸条看了一眼,顿时皱起眉头。
      肖巍没有主动询问他的私事,只笑道:“原来你也有自己的情报。”
      初见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看向纸条,问道:“你可知道秦烟水这个女人?”
      肖巍自然地点了点头:“她是西域秦王府的二小姐,武功狠辣,常为反抗云朝之事在中原江湖走动,暗中拉拢了不少帮派。”
      初见这才问出真正想问的话:“我打得过她吗?”
      肖巍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
      小狐狸追问:“究竟是她厉害,还是我厉害?”
      肖巍既怕伤了他的自尊,又怕他当真出去惹事,只得斟酌着说道:“她的武功自然比不上你所学的来历高深,可秦烟水虽与你年纪相仿,已经在江湖上闯荡多年,论经验,你还远远不及她。”
      莫初见毫不在意,反而奸笑道:“那正好,她马上就要成为我的经验了。”
      肖巍头疼地靠在亭柱旁,问道:“是因为前些日子她血洗秦城锦绣庄一事?这种江湖恩怨,不必非要你去主持公道。”
      初见沉默,家乡那座颇有名望的庄园遭人洗劫。大约是因为锦绣庄反对西域势力,不知为何竟引来了秦王府的杀手。此事牵涉朝局,官府也已介入调查。秦烟水的通缉画像在南方各处张贴,然而本人却早已销声匿迹。
      不过,这并不是他打听她的真正原因,而是线报表明,丢失的《战水志》正在那女人手里。
      莫初见大大咧咧地坐在石凳上,饮了口茶,一边吃点心一边说道:“我明日启程去平遥。”
      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说明日要去赌钱。
      肖巍吃了一惊,忙在他对面坐下:“去那里做什么?你的身体还没有……”
      初见舔了舔唇角,笑道:“我又不是病秧子。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两个男人之间,确实没有谁有资格强行要求谁做什么。肖巍无奈地看着他,神色却十分认真:“如今时局混乱,我不希望你到处惹麻烦。出了乱子倒还在其次,若是伤了自己,便得不偿失了。”
      小狐狸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凑近问道:“你担心我吗?是不是一想到我有危险,便急得不得了?”
      肖巍显然没有开玩笑的心思,只默默坐在那里,没有应声。
      初见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起身道:“记得想我。说不定一年半载之后,爷就回来了。”
      说完,他便大摇大摆地朝自己的厢房走去。
      留下肖巍独自坐在亭中,千头万绪,一时不知该从何处理起。
      也许穆子夜的武功,莫初见并没有学到家;可他的孤独与骄傲,初见却学了个八九分。
      不管外面的流言蜚语如何,肖巍都清楚,并不是自己选择了他,而是他选择了自己。
      若这世上真有人能够完完全全拥有莫初见,那个人,或许只能是初见自己。
      这一次,他并不是在说笑。
      次日天还未亮,莫大爷便起身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牵了匹马,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将军府。
      其实肖巍一直醒着,也察觉到房门前那阵踌躇的脚步声,可他始终没有起身相送。
      因为那些道别的话,他不知道哪一句能够说给初见听。
      他们这些江湖人,向来只会把酒言欢,从不肯诉说离愁别绪。

      莫初见再度出远门,却不像从秦城到京师时那般从容。
      一路纵马向西疾驰,除了实在支撑不住时下马歇息,几乎都在忍受着越来越干燥的风沙。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查出盗墓期间出入京城的女子。秦烟水,是为数不多有能力将《战水志》偷出皇陵的人。
      而她,恰好在初见受伤前一日离开京城。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可能,从种种巧合来看,偷走《战水志》的人,绝不会是别人。
      据线报,秦烟水近期正在平遥古城出没。只要再快些,初见很有信心遇上这个传说中的反贼头子。
      他得先还清欠肖巍的人情,否则在那个人面前,他永远会有一种亏欠的感觉。

      山水朝阳,龟前戏水;城之攸建,依此为胜。
      平遥古城历经沧桑,依山水形势而立,取灵龟吉祥长寿之意。远远望去,城郭巍峨,气势古朴而雄浑。
      小时候,他只在书中读到过这个古老的地方。如今骑马从上西门进入,望见斑驳的青色城砖,莫初见莫名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秦城的繁华与鲜活。
      平遥的街道笔直而朴实,耳畔尽是陌生的口音。小狐狸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含笑从马上跃下,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像样的酒馆,打算吃些东西,顺便打听秦烟水的消息。
      “客官,要些什么?”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莫初见没心情再与旁人胡闹,摆手道:“来一壶酒,再配几道好菜,快些。”
      小二笑眯眯地应道:“好嘞,您稍等。”
      说完,便转身去忙别的事情,留下莫初见坐在角落里,暗自打量着酒馆中的众人。
      除了一些商人与游客,武林人士并不多。毕竟这里是偏僻小城,平日里少有江湖纷争,也没有多少值得争夺的利益。
      即便是那些佩剑之人,看起来也不过是些庸碌的小角色。
      莫初见听了半晌他们无聊的闲谈,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若连这样的市井之地都知道秦烟水的下落,便无需官府费尽周折查找了。
      看来还得另想办法。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他正打算赶紧吃完出去办事,刚饮下一杯酒,门口便忽然走进几个人。
      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气质清雅,衣着不凡,绝不像黄土高原上长大的男子那般粗犷。那过分细致的肌肤,在此地显得格外醒目。
      “噗”的一声,莫初见将口中的酒尽数喷了出来。
      一阵剧烈咳嗽中,他暗自叫苦。
      怎么走到哪里都能遇见蓝澈?

      跟在蓝澈身后的,是两个容貌秀丽的姑娘和一个神色漠然的黑衣男人,显然都是他的随从。
      其中一名姑娘见这个陌生少年如此无礼,立刻气恼地站出来问道:“你是谁?这是什么意思?”
      莫初见抬袖擦了擦下巴上的酒水,一时无言。
      蓝澈却像是不认识他一般,只对那姑娘说道:“美景,算了。”
      说罢,便寻了个位置坐下。
      莫初见闷哼一声,暗想:凭死变态喜欢附庸风雅德性,另一个姑娘多半就叫“良辰”。成语谁不会用?以后自己也买两个仆人,一个叫“乱七”,一个叫“八糟”。
      想着想着,他便忍不住奸笑起来。
      美景替蓝澈擦拭碗筷,显然仍对这个神经兮兮的少年不满,只是碍于蓝澈在场没有发作,脸上的神情显得十分愤愤。
      初见不愿节外生枝,一边低头吃饭,一边暗自疑惑:蓝澈为何会带着这些人来到这样的偏僻小城?难道也是为了《战水志》?
      可他明明说过对那本兵法并不感兴趣。若真要争夺,大概便是为了坏朝廷的好事。
      如此看来,蓝澈已经成了自己的敌人,毋庸置疑。
      莫初见皱起眉头。他知道,若论明争暗斗,自己恐怕不是蓝澈的对手。唯一的胜算,便是先下手为强。眼下谁先找到秦烟水,谁便赢了这场争斗。
      他胡乱扒了几口饭,正想叫小二再添些菜,忽然抬头看见窗外的人群中,一道橙色身影一闪而过。
      虽然只有片刻,可就算她烧成灰,莫大爷也认得。
      情急之下,初见二话不说,随手扔下几枚碎银,抓起长剑便从窗口跃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酒馆里的人大多看得目瞪口呆,只有脾气不好的美景骂道:“这小子是做什么的,古里古怪。岛主,您认识他吗?”
      蓝澈静静望着窗口,没有回答。
      美景无奈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双清亮的眼眸才轻轻眨了一下。
      他侧过头,唇边带着疏离的笑意,对身旁的黑衣男人道:“宁齐,去盯着他。”
      神情毫无波澜的男人顺从地站起身来。
      蓝澈又补充道:“不要动武,也不要让旁人与他动武。”
      “是。”
      宁齐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迅速离去。
      美景莫名其妙地看着蓝澈:“岛主,您这是要亲自杀了他吗?”
      一直在旁看热闹的良辰可不像妹妹那般迟钝,连忙用力推了推她的脑袋,哭笑不得道:“吃你的饭,少说废话。”

      莫初见一路尾随着那道橙色身影,终于来到一条偏僻的巷子。
      他实在按捺不住,翻身跃到水颜面前,挡住去路,冷笑道:“好久不见啊。”
      正心慌意乱的水颜并未察觉有人跟踪,显然也没料到初见的轻功竟如此出色。她妖娆的面容上满是不屑,冷冷道:“没想到你还没死,真叫人遗憾。”
      “你还活着,我怎么好意思撒手人寰?”小狐狸故意拖长语调,得意洋洋地道,“大——姐——”
      女子大多忌讳别人提及年纪,水颜也不例外。
      她抬手便朝初见脸上掴去,却被他轻巧闪开。
      初见还不忘讥讽道:“小心闪了腰。”
      说着,直接抽出长剑,恨不得也在她肩上狠狠刺上一剑,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两人的武功都偏于轻灵,只是水颜出手狠辣,初见招式刁钻。二人相互试探了几招,尚未真正交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悠长而刺耳的笛声。
      那笛声蕴含内力,是扰乱心神的奇门异术。穆子夜对此道颇为精通,初见也略知一二,当即提气抵御。
      没想到水颜却像见了鬼一般,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在地,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便是这一瞬的破绽,已足够初见用十把剑架到她的脖子上了。
      水颜气喘吁吁,满脸不服,盯着他的剑锋皱眉问道:“你也是他的人?”
      初见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也懒得追问,直接道:“秦烟水在哪里?”
      水颜答道:“我不知道。”
      莫大爷弯起眼睛笑了:“是吗?”
      水颜侧过头,轻哼道:“废话,我为什么要知道?”
      “因为你想要《战水志》,还想把它交给那个无耻的杜墨!”莫初见蓦然提高声音,俯身逼近她,一字一句道,“告诉你,就算没有你刺伤我的那一剑,单凭他,我也恨不得宰了你。所以少浪费我的时间,我的耐性可不好。”
      水颜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只望着别处,紧闭双唇。
      初见忽然又笑了:“不过我不喜欢杀人。把你的衣服扒了,扔到城隍庙里去,倒也不错,让那群和尚见识见识什么叫女人。”
      水颜吃惊地看着这个荒唐少年,眉头几乎拧成一团。
      莫初见在这方面向来没什么顾忌。他话音刚落,便以剑抵住水颜的脖颈,另一只手利落地扯下她的外衣。
      水颜顿时不再嘴硬,飞快地说道:“今晚亥时,我和她在南门外见面。”
      莫初见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将一枚令人乏力的药丸塞进她口中,这才收起长剑。
      他故意朝水颜那张气得扭曲的脸笑了笑,捡起她的外衣,拖出去很远,挂到一株老槐树上,便高高兴兴地回酒馆吃尚未吃完的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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