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早间梦】最是伤痛英雄名 英雄之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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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轻快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贺兰知的腿还未好多少，正枕着一厢春梦入眠
朦朦胧胧见听见自己院儿里的门被敲得震天响
贺兰知正迷蒙着，就感觉脖颈间一紧，整个人被笼在了熟悉的怀抱中
皮肤所触的衣料是沾了夜露的冰凉，鼻息间是熟悉好闻的玉兰香
这是她阿娘平日常用的发膏的香气
“阿娘.......？”贺兰知还懵着，喃喃喊她，“阿娘，怎么啦？”
“知了儿，你听我说。”母亲声音中是于平日温雅做派相悖的慌乱急躁
“门外那些人大抵是山匪甚的，索性是没得日本兵那么精明，知了儿不要怕，阿娘送你上树，你看准隔墙那家院儿跳过去，听到没有？”
“山匪.......？为什么.......”贺兰知话没说完就被扯起来套了件厚外套，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贺兰知一直以为祗外人，外国来的人，帝国侵略者才是敌人
抗倭卫国不是为了国人吗？
那现在，在门外的国人为什么又要欺侮国人呢？
贺兰知出门时还在恍神，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一种寒意从心底涌上来
“贺兰知！”
母亲一声厉喝，唤回她的神智
她抬眼，正是几天前她摔下的那棵大榕树
“待会儿你上去，阿娘看着你，忍着点疼，翻过去就好了。你与那邻院的讲过话，求他打个掩护。”母亲推她的肩膀，语速飞快，“去啊，就说你阿爹是抗日的英雄，他会照拂你些的。”
“阿娘，阿爹是抗日的英雄，那山匪不该.......”
院门声音越来越响，仿佛下一秒，那薄得不堪一击的木门就要破开
“你上去！”母亲狠手拍她一下，唬她向上爬
“阿娘，阿娘呢？”贺兰知一下哭出来，往上爬不了几下又回头
“收声！你不是问山匪么？阿娘今日便教你。知了儿你记住，抗倭是卫国，除匪也是为国，内外兼治才能医好这个国家。”
贺兰知听不大懂，她只是咬住唇，阿娘不让她停下来，她就用力向上爬，没好几分的腿又开始钻骨得疼，泪水灌进嘴里苦咸苦咸的也只得咽下去
邻院儿的红瓦近得很，贺兰知幼时常跳这么近的院墙蹭邻里的果子吃。
但她现在不敢跳，跳了就再难回头了
“兰知，跳。”母亲的声音一改往常得冰冷
“你爹是为国死的，你传承的是英雄的血，你是贺家的孩子。”
“阿娘——”
“你以后绝不能做丧权辱国的事情，听见了么？”
“我晓得，阿娘。”
“阿娘不能陪着你，你要好好活下去，要看到国家胜利的那一天。”
“........”
“贺兰知听话，跳！”
贺兰知闭上眼发力一跳，滚落入红墙砌的院子里
几乎是同时，她听见院门被砸开，粗犷的男音用听不大懂的方言讲着什么，其间夹杂着几声她父亲的名字。
她知道她阿爹缴过许多山匪，如今终是寻仇来了么？
贺兰知用手死捂住自己的嘴，肺里急剧收缩着哭泣
她阿娘呢？没有阿娘的声音。
但她阿娘说不能陪着她，她要去哪呢？
阿娘，会活下去吗？
她想到她阿娘经常说起的英雄二字，觉得孤寂之至
英雄，就是要把他们从至亲至爱的人身边带走，任由他人折磨而死，也任由他的家人，朋友，爱人也难逃厄运吗？
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墙的那头打砸东西和骂嚷的声音慢慢安静下来，贺兰知听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期待中的那个声音喊她“知了儿”。
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手背上有几个泛血丝的牙印
她有些木木的，撇着腿坐在地上，垂头不知道该想什么
有一点暖黄出现在院子里，照在她眼底的地上
贺兰知循光看去，是那位红当家，还是那有些憔悴又俊美的样子，肩上披着红外褂，一手提着一盏古制的仿马头灯
“红当家......”贺兰知声音很小，似乎被压抑得很了，声也不大会发了
二月红看着半月不见，墙头上水红衫的小姑娘变成现在这个凄惨模样
光着脚露着一截小腿，身上披一件不大合身的笨重长袍，长发湿湿得散在背上，额前刘海乱糊在眉骨上
她抬眼唤他，像极了落雨巷里濒死猫儿鸟儿，没人理它便要悄无声息地死去
小姑娘眼中是刚经历了绝望的恍惚茫然，却仍不失少女的天真
看他时，仿佛他是她唯一的救赎
二月红心底有一种难以言说而熟悉的感觉，叫他没办法就这样对她视而不见
男人，似乎是天性里就有对这样姑娘难以抵挡的薄弱之处
于二月红，这种不忍也就仅止步于此了
他见过世人最惹人怜爱的女子，那是他少年时，为了这种不忍能付出一切的年纪
起初是怜，而后是一生都不将辜负，死后亦将追念的爱
贺家小姑娘和丫头有些像，但也只是像，像在皮毛
“为什么.....”细若蚊蝇的声音
“您说，为什么，国人有刃，不一致对外，却要向内呢？”
她仰头看他，两行清泪，一脸泪痕糊涂
是啊，为什么呢？
二月红也不懂，他在丫头刚死的那些日子里问得比她更多
“大抵，无分家国，只因人各有私心罢。”
不过今日是山匪，往日是.......
“私心.......他们有私心，践我家梁；阿爹有私心，卫我国邦；阿娘有私心，保我无恙；我，我亦有私心，我.......”
“欲杀之以慰亲上？”
二月红接道，随即是一阵沉默
“.......我是英雄之后。”
“你是英雄之后。”
“我不能，我不能啊。”小姑娘屈起脊梁，手支在地上，发从肩上滑落在土里，“阿爹想保护的这个国家，还有千万国军为之奋战的国家，他们想保护的每一个中华民族子民，这份意志，我不能背弃。就算有人多么恶劣，他也应该交给司刑而不是私下处置，只要他是国人，我就不能为私情罔害他性命。这是阿爹，是英雄的意志，但是，但是——”
“我不甘心。”她抬起头，每一个字咬得痛苦而隐忍
二月红看到她深黑的眼里透出一点红，里面有绝望，有不甘，有恨意，但都被浓烈的痛心压了下去
“我要看到胜利啊......”
“胜利和阿爹阿娘比，真的就那么重要吗？”
她轻声呢喃
二月红突然在她身上看到了初见张启山的熟悉感觉，为了最后的胜利，能牺牲一切，或者说，已经牺牲了一切，冷静得可怕而可敬
但这个小姑娘还没到那个地步，不如说她有这样的认识却做不到
他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红当家，红当家.......您会活下去吗？”
二月红没说话，静静看着她脆弱通红的眼
她的名字突然在他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贺兰知
比“孔雀东南飞”更要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飘摇而淋漓的满江红
贺兰山阙啊.......
——终究不吉利
他想
他蹲下身，轻轻抱住她
“我们都会活下去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早间梦】最是伤痛英雄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