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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砾中珠 此话一出, ...

  •   待梅乔江憬等人逃出生天,已然是日中。
      三匹马狂奔不住,终于脱力倒地,江憬被狠狠摔下马背,滚落到满是碎石的地上。
      梅乔有归一敏保护,不至于摔得狼狈,忍痛站起后,忙去查看江憬情况。
      “子纾!”
      江憬似被抽干全身的力气,仰躺在地,看着灰白的天幕不发一语。
      沈嗣宗为给他们断后,身陷重围,十死无生,江憬自小与他一起长大,情深谊厚恐怕亲兄弟也有所不及,如今痛失挚友,教他如何承受得了。
      梅乔看得难受,劝慰道:“子纾,莫负沈将军相救之心。”
      江憬闭了眼,悲伤痛苦难以自抑,指缝竟缓缓渗出血来。
      梅乔惊骇,掰开他的手,一大把带着血迹的碎石从掌心掉落。
      “子纾,你……。”
      江憬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异常艰涩:“韫之,让我自己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如此,梅乔只得叹气走开,转身回到马前检查一番,旌节与文书俱在,只是干粮和水都没了。
      再往前就是一片戈壁,入目尽是沙石,连衰草都罕见,但身后就是追兵,无论如何不可回头,硬着头皮也得往前。
      陆微从护腕夹层中取出路观图,指着图上的某处标记,说道:“此处往东再走半日,会有水源。”
      梅乔有些惊讶,脱口问道:“陆千户如何得知?”
      陆微似乎觉得他少见多怪,瞥了他一眼才解释道:“某早年曾入边军,做过几年的夜不收,对这一带的情况有些了解。”
      所谓夜不收,就是边防中负责侦视敌情,刺探诸胡的哨探,时常深入险要,是最机警灵活的一支人马。
      梅乔原以为锦衣卫之中尽是勋贵子侄,徒有其名罢了,不料还有这等人物,拱手肃然说道:“如今后路被截,粮草尽失,我等使命未尽,一切还要仰赖陆千户。”
      归一敏查看完马匹状况,起身道:“这三匹马并无大碍,歇上小半个时辰就好,只是……”
      三人齐齐看向不远处的江憬,他适逢此变,不知道何时能缓过来。
      江憬坐起身,脸上泪痕和血迹已干,原本俊雅的一张脸如今却红白斑驳,有些森然可怖了。
      “你们可不要小瞧了江氏儿郎。”
      这话似乎是说给他们的,可也像是说给他自己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究竟是忍受多少锥心刺骨的痛楚,才能强撑着站起来。
      他必须把沈嗣宗最后那双决绝的眼睛从脑子里拿出去,否则……一昧沉湎悲痛之中只会让人做出错误的判断。
      几人休息了片刻,而后再次出发。
      行了半日,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找到了陆微所说的水源。
      虽然水面只有方圆数米,但已经足以救命。
      不过只有水还不够,他们没有食物,奔波一日,体力都几近透支。
      陆微留了句“在此处等我”,然后就独自走开。
      半个时辰后再回来时,手上多了条黄斑蛇。
      黄斑蛇被他拖着尾巴,甩在地上,七寸处一个鲜红的血窟窿,可见出手利落,一招致死。
      陆微洗了洗匕首,坐在梅乔身边,开始剥蛇皮,他将内脏仔细处理之后,用石头架在火上烤。
      没过多久,熟肉的味道就飘散出来。
      陆微将烤好的蛇肉斩成段分给几人,江憬接过,道谢之后面不改色啃了起来,咀嚼得十分用力,仿佛吃的不是蛇肉,而是仇敌骨血。
      梅乔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然后硬着头皮咬了一口。
      岂料这蛇肉非但不难吃,反而更显紧致和弹性,虽无佐料,却另有一种鲜香。
      一段入腹,犹嫌不足。
      四个成年男子,这一条小蛇的确不够塞牙缝的,不过戈壁之中取食不易,有东西可以果腹就已经是莫大的幸事。
      众人围着火堆休息了一晚,次日继续西进。
      看见满目黄沙,梅乔不由得想起当初季衡诈死之事,百种心情涌将出来,一时无言。
      风餐露宿五日有余,众人才进了乌桓境内。
      村落依绿洲而建,民居皆是用陶土砌成,牛羊成群,驼铃声不绝于耳。
      他四人皆是汉人面孔,且满脸沙尘,嘴唇干裂,样貌十分狼狈,尤其是归一敏,原是一个孔武的壮汉,如今竟饿得有些脱相。
      路过一个卖胡饼的摊子时,胡饼的焦香混合着芝麻的香气飘进几人的鼻子里,不约而同,肚子的轰鸣声一个接一个响起,此起彼伏。
      四人皆是一愣,然后相视,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笑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悲伤。
      梅乔取出铜钱要卖几张饼,那乌桓摊主看了看这些异邦人,摇头并指着梅乔腰上的玉佩说道:“我不要铜钱,我要这个。”
      归一敏虽听不懂乌桓话,但看出他的意思,按刀的手紧了紧,说道:“可恶的乌桓胡子,竟如此可恨,你那胡饼能要几个钱,竟敢要我家郎君的随身玉佩!”
      这玉佩成色上佳,别说几张胡饼,把这半条街的铺子买下来也不是难事。
      摊主听不懂他的话,但看他面色不善,似乎还想动手,转身招呼了旁边的几个摊主,似乎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
      若是动手,他们绝对讨不到便宜,梅乔虽然不悦,但还是抬了抬手,止住归一敏,随手取下腰间玉佩。
      摊主拿到玉佩,高兴得眼睛弯成了一条缝,收进怀中后包了十几张胡饼给他们,而后高高兴兴收摊回家。
      归一敏一面暗骂这摊主,一面又觉得自家郎君也太过草率,浪掷钱财……
      几人原准备寻个住处落脚,洗一洗身上风尘,然后饱餐一顿,谁知未走几步,便被几名腰挂弯刀的乌桓士兵围了起来。
      江憬上前用乌桓话说明身份,几个士兵将信将疑,没多久,不远处又来了个穿着乌桓服饰的汉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那几名士兵见了此人,竟然十分恭敬。
      那人问明情况,见四人虽然风尘仆仆,但形容姿仪非等闲之辈,于是含笑拱手:“几位果真是汉使么?"
      江憬道:“这个自然,不知阁下又是何人?”
      那人是文人模样,十分清瘦,宽阔的乌桓衣物穿在他身上颇不合身。
      “在下姓范名文宣,乃是这落雁城部主的文书,几位不知为何来此?”
      江憬道:“自有王命,阁下既然是部主扈从,我等正好要见部主,可否劳烦引见?”
      范文宣捻须微笑:“自然,我观四位风尘劳攘,不如先到舍下稍坐休息?”
      江憬梅乔二人一番合计达成一致,跟随范文宣回到其住处。
      交谈中,几人才知道,原来范文宣曾是边民,二十年前正准备进京赶考,却逢乌桓犯边,将一村人尽数掳去,男子为奴,女子被辱,许多人不堪欺凌折磨,不到一月就死了半数。
      范文宣因为通晓乌桓和番人文字,被乌桓部主抓去做了书吏,一开始范文宣誓死不从,不愿为仇人驱使。
      陆微抱臂,对他做了贼官很是不齿。
      “不愿?不还是做了二十年吗?”
      说道这里,范文宣苦笑了一下:“当日父母宁肯死在我面前,也不愿我受胁迫而就范,但我……还是,还是辜负了他们,后来我受不了折磨,做了乌桓部主赤孙的幕僚,在我的帮助下,赤孙吞并了周围大大小小七个部落,雄踞一方。”
      陆微没忍住冷笑一声。
      范文宣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他不在意。
      “我知道几位大人不屑我从贼,但是我自己却很为我自己欣慰。”
      陆微说道:“是啊,范大人一展宏图,现如今可是赤孙帐下头一号的军师吧,自然欣慰得很了。”
      话语中尽是挖苦,范文宣付之一笑,说道:“自然,说实话十几年来指着我鼻子骂我的汉人不在少数,骂的难听之处几位可想象不到,但我知道我在做对的事情,这就够了。”
      梅乔也不禁皱眉问道:“你所谓的对的事情,是指什么?“
      范文宣道:“乌桓每年南下犯边,为的是什么?”
      梅乔道:“自然是粮食和人口。”
      范文宣笑笑,说道:“不错,若是粮富人足,没有人愿意打仗,赤孙听从我的建议,在落雁城开市,往来商贩不绝,粮食货物自然不缺,此外,每年落雁城收拢汉人奴隶,我虽做不到让他们逃回故国,但却能庇护他们少收虐待,衣食无短。”
      陆微挑眉,说道:“你以为这就喂得饱乌桓人吗?”
      范文宣道:“自然不能,所以我不时暗自派遣线人游走各个部落之间,挑起事端,赤孙蚕食周遭,乐在其中,无暇南顾,上次进犯大南,他是出兵最少的一个。”
      此话一出,江憬梅乔各自瞠目,若他所言是真,他一个汉人,竟然在乌桓招揽自己的部属,竟能挑起乌桓部落冲突!此人真乃大才!
      范文宣的住处不大,但住下这四个人绰绰有余。
      这里陈设简单,下人只有两个老仆。
      四人坐下后,范文宣招呼老仆准备茶饭。
      “只顾着说我,却忘了请教几位大人姓名。”
      江憬梅乔二人报上姓名,范文宣惊喜道:“竟是梅三秀!”
      这下却轮到梅乔疑惑,问道:“怎么,范大人知道我?”
      范文宣笑着皱了皱眉,表情有些怪异,而后走到后堂,从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书递给梅乔。
      梅乔不明所以,接过去一看,封面上写着“雩园风月录”五个大字。
      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写着一首诗:
      闻说玉川有清魄,移作凤京池上客。
      雪肤似照白玉堆,醉眼如含春夜月。
      裙带题得教坊诗,风流谁似梅司业?
      夜半雩园半掩扉,江郎扶得醉人回。
      芙蓉帐底春山醒,不向仙源何处归?
      扪弄巫峰一重重,涓滴流至桃源洞。
      探春人来浅复深,不许韶光轻易纵。
      香浮绣幄雨正浓,颤声未忍出帘栊。
      缓雨来时滴春漏,急雨来时捣杵臼。
      眉皱春山犹不语,齿衔云枕洇已透。
      ……
      看到这里,梅乔脸色已红得不像话,这书竟是编排他和江恪的风俗话本,里头竟还有这等艳诗!
      寻常艳情话本,他无聊时也看过不少,可这书的主人公是他自己啊!这这这……叫他情何以堪?
      归一敏接住掉落的书册,没忍住看了两行,反应也如自家小主人一般,面红耳赤,骂出口的话都结结巴巴的:“这……混账,这破书简直混账!”
      随后,便将这书丢还范文宣。
      陆微也看了一眼,一脸其他人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说道:“类似的话本,京中还有许多,梅少卿没看过?”
      梅乔扶额哀嚎:“谁会找自己的话本看啊!如今的书都如此猖狂吗?”
      范文宣却是来劲,说道:“早闻梅少卿风流轶事,今日得见风采,果然无愧书中所写。”
      一番说笑,却将梅乔说得无地自容。
      江憬心虚地咳了两声,见无人知晓作者真身,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一旁陆微见他反应,眸光微敛若有所思。
      几人在范文宣家中一番洗漱,用过饭后去见部主赤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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