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桐 ...
-
桐城以前是一个小小的偏僻乡镇,一条大江环着镇子向东流去。那时人家不足百户。后来靖安之乱,大批的流民拖家带口来到这个地方定居。它就渐渐发展成这个样子。
城镇傍水而建,江对面是地势不高的山坡,勤劳的人民将它开垦成了田地,所以桐城虽然有不少后面搬来的有钱的大户,但是也有不少生活相对拮据的农民。
在桐江边上全是一些临水而建的瓦房子。底下的基柱浸泡在江水中日夜冲刷,但还是屹立不倒。屋子的后门全都朝着江水,出了门朝下的青石板台阶一直延伸到江水中,妇人日常就蹲在这台阶上淘米洗菜,捶打男人和小孩沾满泥污和油渍的衣裳。伴随着这日夜流逝的江水从小媳妇变成了老婆婆。
屋内是一些经过岁月的洗礼变得陈旧的家具,漆壳早已剥落得差不多了,饭桌上还有一些油染污的擦不掉的印记。屋子不大,但是女主人将它打扫的很干净,在简陋中显出一种独特的温馨来。
迈过低矮的门槛就来到了宽敞的大街上,街面是铺得非常平整的沙石路,街面上非常的干净。因为并不到赶集的日子,所以路上的行人并不多,马车更是很久都不见一辆,行人迈着闲适的步子,不慌不忙一晃一晃的慢慢朝前走,最后走到拐角处后失去了踪影。
在这样一个不冷不热,花儿开到尾声又恰逢农闲的时候,这里的人都比较悠闲。妇人在打理完家务之后,会带着女红到相熟的人那里去话话家常,慢慢做着手上的活计,聊着街面上新开的铺子,哪里有新出的花样子。哪家的男人妇人做了什么荒唐事儿,闹心的小孩子,自家的生活,这些都有说不完的话。
男人有的会趁着农闲去大户人家或商铺那里去做短工贴补家用,有的会去江上打打鱼明早拿到街市场口去卖,还有些没有成家的年轻人会趁此机会和两三个有同样爱好的伙伴一起去邻村逛逛,或者去茶馆点上一壶茶,坐上一个下午,听彼此吹嘘自己的见闻。
日光每天停留的时间渐渐长了,人们的生活也渐渐缓了。
那个年轻人就在这个时候,从北方骑着马来到了这个南方的边陲小镇。哒哒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吸引了不少的妇人和孩童从门边探出身子来看。年轻的姑娘在楼上将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向下望。
看见那一身蓝衣端坐在马背上渐渐走远,空气中漂浮着粉色的还带着清晨盛放的荷花香的旖旎心思在斜阳下飘散。
暮色将至时,年轻人来到了一个独门大院前。此时,太阳早已经落下了,黑暗从天边渐渐逼近,一两点火光在远处遥遥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白日里青碧色的江水此时在夜色中缄默着凝望着岸边,像地下黝黑的暗河般静静的流淌着。
沉重的木门像巨兽的嘴巴紧闭着,墙里一片寂静,连远处的虫鸣都不至这里。
年轻人伸出手叩响了门扉,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门吱呀一声开了半边,一个梳着整齐发髻面容苍老的老婆婆在门内看了看年轻人,缓缓问道“找谁啊?”年轻人抬手作了一个揖,答道,“衡阳来的后生,特来寻一户四十年前从衡阳搬到桐城的焦姓人家”。老妇人垂手寻思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佝偻着背慢慢朝着闪着微弱烛光的屋内走去,年轻人跟着进了门。
门外的江水里突然跃出一条银白色的,有着扇状胸鳍和尾鳍,身子细长的十多米大鱼,那条大鱼在空中哀哀的叫唤两声,沉进水中消失了。
此时月亮从远远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弯弯细细的一抹弧度,划破了黑沉沉的夜空,孤寂的挂在枯枝上。
院中妇人已经进了那黑洞洞的屋子,年轻人也跟着进去了。吱呀一声合上了门,仅从门缝里漏出一丝闪烁的烛光在院中摇曳。
屋中老妇人将灯芯拨了一下,火苗一下子窜上来,照亮了年轻人棱角分明的脸庞和那双沉静的眼睛。
“是谁让你到这来的呢?让你来找谁呢?”
老妇人就着烛火打量着年轻人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富有生命力的脸,眼睛里还含有对这个世界,对生命的热情。
年轻人在椅子上端坐着,恭恭敬敬,细声细语的答道:“家父年轻时受过一个人的大恩,对方逝去前曾经对家父说,有机会的话就到桐城去找一户从京城搬来的姓焦的人家,帮我把这个给焦家的公子,也就算报了这份恩情。后来,国家亡了,家父便随着流民四处漂泊,造化弄人,一直到家父去世,都没能完成对方的心愿。故而家父在临终前念叨让我来寻你们,了却他的一桩心愿。”
说着年轻人从怀里拿出一个用帕子仔仔细细包好的荷包出来。
老妇人颤颤巍巍的伸出双手仔细的接过。
她将荷包慢慢的打开,在烛光下细细的看着,良久才将荷包仔细封好,在灯下直愣愣的望着桌面,一会儿桌面上滴了一点圆圆的水珠,不久更多的水珠就如屋檐下的雨滴渐渐加快速度落了下来,桌面很快就积聚了一滩斑驳的痕迹,渐渐向旁边晕开来。
年轻人此时有些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下来,默默陪伴着老妇人。
很久以后,老妇人低哑的声音缓缓传来,“你来晚了,你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你怎么现在才来呢?他等了你好久呢?他一直在等你,等你回来呢?他种了很多的桃树和竹子,可是你一直都没有回来。”
年轻人一开始以为老妇人是在和他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才知道是误会,于是便还是沉默地坐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月亮渐渐升高了,银色的月光洒在江面上,铺在院子里,树木的影子逐渐拉长,延伸到了屋门口,树影在地上摇曳着,渐渐攀上了木门,趴着不动了。
烛火突然闪烁了一下,一下子腾高了,屋中人的影子一下子升高了很多,向巨人映射在墙面上晃动着。
老妇人像是被这烛火惊扰了,回过神来,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拿着这个荷包进去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就提着一壶茶出来了。
“家里没有什么好东西,贵客远道而来,喝点茶水吧!”
年轻人站起身接过茶杯,道了谢,等老妇人就坐后跟着坐下了。
“这真是,谁能想得到呢?还以为就这样了无音讯,再得不到消息了,谁知道迟了几十年还是回来了呢?”
“年轻人,你想不想听老妇讲个故事呢?太久啦,我天天在心里想,给我自己讲,告诉自己,总得要有一个人记得吧,不然等以后谁来告诉他,他等了这么久是在等谁呢?”
年轻人恭敬的放下茶杯,端坐着看着老妇人,老妇人将手放在桌上,侧身望着窗户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的月亮。良久后,用一种低沉的语气说道“那是四十多年前了,锦州城里有一个非常出名的少爷,那才是真的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