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尽民国二月花》雾江公

1、第 1 章 惊变

　　杜良雨本是生在商贾富贵之家，外祖父靠茶叶发家，供所谓的名流阶层消费赏乐，其实自己都不大喝得懂茶。

　　因膝下只有一个独女，舍不得远嫁，一心想谋个上门女婿，奈何女儿千叶性子甚是古怪，媒人说合了许多，她每次都悄悄躲在屏风后面瞧，中意的却未曾有过，转眼，就已经拖至十八岁。

　　杜千叶喜欢听戏，那个时候的女子是不能登台唱戏的，因而她总是跟随母亲去戏园子里听，坐在纱帘后面，看那些男子涂着绝美的胭脂，尖着嗓子唱一曲又一曲的戏，流一生一世的泪。

　　柳泽便是她和母亲自戏园回来的路上捡到的，浑身糟污，奄奄一息倒在她家门前。母亲生了一颗菩萨心肠，每次见了这些人，都忍不住要落泪，吩咐管事给他带下去换洗治伤，给些吃食再打发了去。

　　杜千叶第二日在饭堂里见到他，彼时的柳泽着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站在青石板的院子里，朝自己的母亲父亲作揖答谢，极俊秀的眉目，浑不似昨夜里那个乞丐。她这才知道他原是从北平来的落难戏子，本是正经唱戏的，父亲便打趣地让他唱两句。

　　少年唱的是昆曲《牡丹亭》，极为普通却极为难唱的戏。他的声音真好：“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只是这一眼，这一句，杜千叶就爱上了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合上了。

　　他们的婚期，安排在这一年的春末。梳妆的时候，杜千叶问自己的丫鬟，自己美吗，丫鬟看了眼铜镜里的小姐，粉装玉砌饶是美丽动人，言道：“小姐，他怎么配得上你，不过一个落魄戏子，修了几辈子的福…”

　　“莺莺，休要胡说”，她不愿意听到他的坏话。

　　来参加喜宴的人却是极为给面子的，直说，这两人看起来很是登对。杜和柳都是她喜欢的姓氏，现在他们盛放在一起，多好的事啊。

　　他们也过了一段鹣鲽情深的日子。杜千叶生下了一个儿子，随她姓，起名杜良雨。他亦是个小小的票友，成天介地不着家，几乎要住在戏园子里，要不是别人不肯收徒，他恐怕早就赖上不走了。

　　这一年的夏天，雨水很少，杜千叶自己在房里午睡时打翻了油灯，整个屋子，熊熊燃烧了起来。杜良雨的外祖父冲进火场将已经晕倒的杜千叶背出来，头被掉下的木板砸中，鲜血一片模糊，他将她交给柳泽：“快，快让大夫给看看…”

　　外祖父伤得严重，再也没有起来。杜千叶虽然保住了性命，脸却被大火烧伤，那些伤口无论怎样结痂脱落，都狰狞似鬼，如同一场永远不会消失的噩梦，日夜都紧跟着她。

　　柳泽紧紧将她抱住；“千叶莫怕，我会保护你…”

　　然而，那之后的半年，这个男人不见了。带着屋里所有的钱财，和那个叫莺莺的丫鬟跑了。

　　母亲悲痛交加，竟然气绝身亡，杜千叶这时想起莺莺说的话，还有那故作厌恶的神情，始料原来失火就是一场阴谋。她跪在灵堂里笑，笑得凄厉。

　　她输了呵，万般深情，敌不过风花雪月一张脸。

　　她原本没想过要死的。只是没想到，她一心爱着的男人，将仅剩的房子卖给了迎春阁。那个叫丽娘的女子脂粉涂得极厚，说起话来像鹦鹉一样：“以后啊，你杜家就没了，你这的人啊，都到我的迎春阁去…”

　　是杜良雨第一个发现了杜千叶的尸体。脖子和手上蜿蜒的伤口无不诉说着她赴死的决心。这天夜里仆人们在院子里放声嚎哭，少年在房里跟丽娘说话，最终在卖身契上按下了手印，求得一场风光大葬。

　　送葬那日，杜良雨至始至终都在忙，忙着发丧，忙着撒冥钱，直到入土封棺，至始至终未落下一滴泪来。

　　杜良雨亦是欲死的，他站在迎春阁的矮屋上，听着阁里的浪笑打闹，只觉得一阵恶心。

　　“喂，你爬那么高干什么。等会摔下来将东西打烂了！”

　　杜良雨听了这话，眉毛不禁微微上挑，他垂眼向下看去，院子里站着个发育不良的粗使丫头，正指着一盆脏衣服忿忿不平地看着他。

　　感情他的命连这些东西都比不过？恍然间，那种想死的冲动，竟然如潮水般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