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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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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大年三十儿也不着家门,在外头不知道跟哪来的混子一起玩闹的人,也就只剩下周峻那个游手好闲的混账了。
屋子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外头的凉风卷着雪片儿落在了泥土地上。
雪渣缓缓地融化,在褐色的土皮上渗成了一团不规则的水渍。
“哎哟,家里这么热闹啊。”周韶倚靠在门框上,轻佻地啧了一声,“发压岁钱呢?你们的小弟我都没娶媳妇儿呢,按规矩,也得有我一份啊。我呀,还是个孩子呢。”
音调油滑,吐字黏着,宛如一条昂首的毒蛇正在嘶嘶地吐着信子说话。
周爱国啪地就摔下了烟斗,怒斥道:“接先人的时候你到哪儿去了?无法无天的混账!你说你一天天的游手好闲,工作也不找,今天又跟谁喝酒发疯去了?”
“哎,老头子你别老动不动就上火,这大过年的跟他置哪门子气呀!”赵丽娟冲小儿子使了个眼色,“还不过来给你爸拜个年,锤锤腿!”
“哎,这就来喽!”周峻懒洋洋地打了个摆子,拖着脚上了炕去哄老爷子。
老来子,心头宠。
周峻三言两句顺毛哄下来,周老爷子眉间的怒意就散了不少。
周茉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作态,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不过细看之下,依旧能发现一丝掩饰地不怎么好的愤恨。
这个油头粉面的年轻混混,是她在周家最恨的人,没有之一。
其他人最多见死不救,只能说是世情冷漠罢了;而他,非但见死不救,反而落井下石。
没有半分亲人的样子,甚至都不配被称为一个人。
如果不是许文君性子足够坚韧,换做一个性格稍微软弱一点的女人,早就被他逼上绝路了。
她是真的曾经在梦里捅过这个人的刀子。
那个画面鲜血刺目,她那会儿恨极周峻,的的确确对他起过杀心。
只不过现在,他还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罢了,还来不及作恶,也来不及伤害她挚爱的亲人。
周韶还好好地活着,还好端端的在她身后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给孩子们挨个儿发压岁钱。
许文君也还没有因丧夫之痛白了大半发丝,正倚靠在丈夫身边,一脸幸福的笑意,没被对方逼的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跪地痛哭。
想到此处,周茉紧攥着的拳头又缓缓松了开来。
周俊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侄女饱含杀气的眼神,他一门心思都在钱上。
自从毕业以后,他就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后来结交了几个一起道上混的朋友,整天吃喝玩乐泡泡漂亮妞,也没有什么心思找工作。
这大过年的,正是骗几个酒钱的好时候。
他先是去赵丽娟那儿死皮赖脸的讨了个红包,又拉开凳子嬉皮笑脸的说要凑一桌人打牌赢钱玩儿。
平辈儿的人都懒得搭理他,他就去找那些小辈儿,连哄带骗地忽悠周荣宗和周文楠两人拿压岁钱跟他玩三人炸金花。
这两个小子一直很崇拜这个潇洒恣意的小叔,把杨芬兰的唠叨当耳旁风,三人拿着牌兀自玩了起来。
周茉盯了一会儿,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她虽不能真的拿他如何,但只要能让周峻痛苦就行,哪怕给他套上麻袋痛打一顿都好。
或许此刻周茉的想法并不理智,被情绪主宰了思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只是一对上这个从根子上就坏透了的混账,她根本就咽不下噎在喉头的那口浊气。
没过一会儿,压岁钱都发完了,其实各家大人孩子也就各自散了。
毕竟周爱国夫妇这里的电视机小,屋子里一群人抠脚放屁的,空气污浊得很。
与其挤在这小破屋子里闻气味儿,还不如自己各回各家看电视来的痛快呢。
不过嫁得比较远的周纯和儿子倒是只能住下了。
毕竟她回一趟婆家得小半天,这大年三十晚上乌漆嘛黑的,哪里还有车呢。
再说了,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大年初一还得去上坟呢。
回到一家人住的小院里,周茉总算感觉胸口翻腾的怒气平静了下来。
情绪一抽离,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周茉这才想起,晚上的年夜饭她基本没吃什么东西。
许文君听到女儿喊饿,就在炉子上下了点自己包的饺子给她吃。
趁着周茉埋头喝汤,许文君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你今天晚上好像话一直不多,跟妈妈说说,怎么啦?”
周茉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儿困。”
“你之前不是兴冲冲的说要守岁吗?”周韶在一旁插话,“还闹着要去庙里拜拜财神,祈祷咱家财源广进呢,这会儿一犯困都忘啦?”
对啊,被周韶这么一提醒,周茉也想起来了自己原本打算要干的大事儿。
“当然去,为什么不去?”周茉搓了搓脸,“就算半道上睡着都要去!赶早不赶晚,我们这就出发好了。”
“小东西倒是挺积极,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周韶吐槽她,“就算你想在庙里放鞭炮跨年,你也肯定不想在寒风里抖上三个小时吧?要不然把你送那儿把队排上,然后我们俩再回来看春晚。”
周茉吐了下舌头,“行吧,行吧,那就晚点儿出发。”
许文君已经开了电视,拿了个盛满了花生瓜子的果盘。
一家人盘着腿坐在床上,盖着热乎乎的被子,靠着软乎乎的枕头看央视的春节联欢晚会。
这个时候其实大家的娱乐选择还没有那么多花样,春晚就是一场家庭性质的联欢会。
节目质量普遍都挺不错的,周茉看得津津有味。
尤其当那个穿着红色西装,目光忧郁的俊美年轻男人在聚光灯下转身的瞬间,许文君和周茉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疑似花痴的惊呼声。
“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时,空空的行囊。那故乡的云,那故乡的风,为我抚平伤痕。”
湛蓝深邃的眼,眉宇英挺,侧脸完美,声音饱含满满的思乡之情。
1987年春晚,费翔以第一位回到祖国大陆的台湾歌手身份,凭借《故乡的云》、《冬天里的一把火》一唱成名,火遍大江南北。
后来2012年春晚他再次登台演唱,周茉还记得,当时许文君跟着他一块儿唱,简直比电视还大声。
那个时代的顶级男神啊,很多人都说他宛如“天神降临”。
虽是溢美之词,却也的确所言不虚。
看他唱到最后潇洒伸手拭泪,不知不觉周茉的眼泪就夺眶而出。
时间真是一张无情的面孔,斯人依旧,荏苒无情,已然逝去了多少年华。
当年这首《故乡的云》唱哭了台下无数华侨,甚至把台湾的禁令都给直接唱没了,海峡两岸探亲也自此开放。
《冬天里的一把火》也是唱跳俱佳,同样火遍大街小巷。
甚至后来很多老人都还说当年大兴安岭的那次火灾,就是因为这首歌太火了的缘故。
天天嘴上挂着火火火,可不就烧起来了吗?
直到一家人出发去庙里的路上,许文君和周茉两人还在哼哼那两首歌,翻来覆去循环播放。
周韶有些吃味,“那个小白脸唱的真有那么好?值得你们两个没完没了地哼哼?”
“那当然!”母女俩异口同声地道,“什么小白脸,叫男神!”
路上行人不少,空荡荡的雪夜长街上,大人带着小孩儿热热闹闹的往庙的方向走。
国人虽无明确之信仰,但却有敬畏鬼神先祖之心。
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之上的,则是他们对来年美好生活的期待。
零点刚过,庙宇上方就炸开了绚烂的烟花,不断地在漆黑的冬夜里盛开绽放,明明灭灭。
喧嚣热闹的爆竹声也逐渐从东绛镇的各个角落次第响起,人们欢呼雀跃,喜气洋洋的互相恭贺新年。
庙宇之中,神仙座前,供品琳琅,香雾缭绕。
人们抢着在烧新年的头一炷香,闭眼合掌,嘴中念念有词,向神祈福。
周茉原本也是一个并不笃信鬼神之人,但是现在抬头仰望面目悲悯的神像,心中却莫名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之心。
如若这世上真有神灵,她愿一辈子都行善纳香,只求换得父母平安一生。
1987年的除夕之夜就这么过去了。
大年初一一早,周茉就被父母从被窝里头挖了出来,说是要跟着周老爷子一起去上坟。
周茉虽然没睡醒一身的低气压,倒是也没发脾气,沉默地跟在众人后面踩着雪嘎吱嘎吱地在山间林道上走。
周氏原本是东绛地区的大姓,后来虽然逐渐衰微,但是祖坟的位置还是很不错的。
整片土地位于半山腰处,抬眼望去,浮云缭绕,很有几分飘渺的意境。
只不过山风刺骨,周茉指尖冰凉,没有半分欣赏美景的心情。
这个地方太熟悉了,她想忘也忘不了。
上辈子周韶停灵准备下葬的时候,就在这里的空地处搭了雨棚。
天上下着瓢泼大雨,他冰冷的尸体旁边拴着一只芦花公鸡探头探脑地啄米。
当时周茉连伸出去碰他脸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漠然地跪在许文君身后,盯着远处天空灰暗的层云。
那里盘旋着一群黑色的乌鸦,像是阴间索魂的信使。
周老爷子正蹲在坟头摆酒上供,周冲和周斌两人扒拉着带过来的拓印纸钱和金银箔元宝,周韶则拿着一柄小刀在削挑火棍儿。
周峻则挂着两个黑眼圈,没骨头似的靠在一边的树干上无所事事地耷拉着眼睛打瞌睡。
一群孩子被周清分派了些白黄两色的纸条,正在四处寻找大一点的土疙瘩来压坟头纸。
压纸是一种民间上坟的风俗仪式,最早起源于汉朝,意为修补先祖房屋,防止漏风漏雨。
周茉也从周清手里分到了一叠黄纸。
她四周张望了一圈,找了个大块儿的土坷垃摔碎,挑了些尺寸合适的,在坟院周围默默地压了一圈。
一群孩子半玩半闹地还没压上两三张,周茉已经手脚麻利地全都压好了。
周老爷子看见,忍不住摸摸周茉的头,“小丫头真懂事。这个聪明劲儿啊,跟你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周韶抬头笑了下,“老爷子,你可别再夸她了,这尾巴一天天的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周清见状皱了皱眉,忍不住呵斥自家两个贪玩的孩子,“胡一腾,胡云薇,看看你们的茉茉姐,再看看你们!上坟是玩的时候吗?”
胡一腾和胡云薇正在扯着一根枯藤玩儿,突然被妈妈兜头一通训,怏怏地垂下脑袋,继续去捡土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