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曲的河流》余仁鹤

29、二十八、 初夏时节，

　　初夏时节，经过了春风吹拂之后的大地，早已是一派生机盎然，经过了春雨滋润的万物，到处是花红柳绿、枝繁叶茂。如今，夏风清爽，白云在蓝天上悠然飘过；丽日温和，翠鸟在绿莎间欢快鸣唱。人们，尤其是那些少男少女们，早已迫不及待地换上夏装，让暖融融的阳光抚慰他们遮盖了一冬天的肌肤。这是春天已过，酷夏未至的气候最为怡人的时刻。
　　由国家经贸部主导的首届北方五省两市联合举办的北方联合出口商品交易会在省城博物馆隆重举行。这是国家为了更好地拉动北方省份的外向型经济发展，拓宽北方各省商品出口渠道和规模的一项重要举措。如果举办成功，有望同广交会形成‘南广交，北联合’的对称格局。
　　开幕式的主席台就设在省博物馆门前的外廊厅，主席台两侧沿着肉红色花岗岩台阶自上而下摆满了各省各大进出口公司祝贺的花篮和彩旗。正对着主席台不远的一个平台上，是有二百多座位的本次开幕式的贵宾席。整个省城博物馆广场的四周被各式标语横幅和彩带装点，空中悬挂着广告飘带的大型彩色气球，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广场中心的喷水池里，扬起一束束高高的玉液般的水柱，水柱不断地有节奏地变换着着，像是一群身着白衣翩翩起舞的仙女，喜迎八方来客。
　　上午九点整，由省委周秘书长主持开幕式，国家经贸部副部长杨杰和省长李华明分别代表主办方和承办方致贺词。在一片热烈的掌声和雄壮的《歌唱祖国》的乐曲声中，为期十天的交易会正式开幕了！肖丽此时也作为承办方的特约代表，坐在了贵宾席上。由于邀请了一些欧美的重要客商，她还要根据贸易司的安排把邀请来的重要客商介绍给相关的中国参展公司。开幕式后，各界贵宾和与会人员陆续进入了布置在展览馆内的各类出口商品交易厅。
　　作为协办方代表之一的李国栋也来到了会上，他先在公司贸易部的交易台前接待了一位来自埃塞俄比亚的客户，帮着谈成了一笔小五金出口生意。随后他去了中轻公司的交易厅，没想到在那里看到了前来参会的常文强。他走上前去站在身后轻拍了一下正在和一个白人客商交谈的常文强的肩膀，算是和他打个招呼。常文强和那个白人客商谈完了，便走到坐在一旁的李国栋身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拖着上海腔说道“你这个人啊，真不够朋友，你们拉上北京天津搞得这么热闹，却把我们上海凉在一边。怎嘛，怕我们来了抢你们的生意啊？”“那也没挡住你们啊，你这不还是挤进来了吗？”常文强一脸不满意的指着展厅迎面墙上的中国轻工业进出口总公司的巨幅广告牌说道“这算什么嘛，我们只能借他们的展厅，还好不容易才求到的啊。喏，就给了这么一点点地方，什么样品也摆不下嘛。这回上海算是惨到家啦，这南有广交、北有联合，大上海没人要啦。”的确，所有应邀参加的各省市都划分了独立的展区，省市的大公司可以布置自己的展厅，展示出口商品。“这也是部里的安排，我们无能为力啊老哥。再说我们省也是第一次举办这么大规模的交易会，时间紧张，也没什么经验。等下一届吧，省里可以单独给你们设个展区。”“那还要看你们能不能拿到下一届的举办权吆。”常文强拖着长腔说道。“那下一届咱们搞联手吗，谁还能挣过这两强联合的优势。”李国栋兴奋地说道。“就你主意多啊！不过也许还真是个好主意。”说话的是肖丽，她身后还跟着两位西装革履的白人。“老常，给你带来了两位大客户，这位是美国西尔斯（Sears）总部商务代表琼斯先生和赖德先生。他们对上海的轻工产品的质量很满意，希望来谈一些出口产品的合作。”双方寒暄之后，常文强把客人领去了会客室。
　　肖丽坐在李国栋对面看着他笑着说道“哎，你看到上海人这股做生意的韧劲了吧，只要有机会就不放过。老常怎么又掺和起出口贸易的事儿来了？”“噢，他从埃塞调回来了，回公司的外贸处当负责进出口业务的处长啦。”“嗯，老常挺能干的，干啥都是把好手。”“国栋，你没说我什么坏话吧，让肖处长这么夸我，都不好意思啦。”常文强笑着过来坐下说道。“我哪敢呀，俗话说好酒不怕巷子深，你们上海这坛陈年老酒，开坛就香飘万里啊。”李国栋说着嘿嘿笑起来。“你又拿你老哥开玩笑啦。”常文强乐呵呵地说道。“这么快就谈完了？”肖丽问道。“噢，是谈来样加工的事儿，我给了他们一些厂家的资料，正看呢。这么着，国栋今晚上你找地方我做东，肖处长一定要来啊。那先让国栋陪你聊着，我失陪啦。”常文强说完就站起身回了会客室。“看来是有备而来呀，连厂家资料都准备好了随身带着。不能不服啊。”李国栋赞叹道。“今天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没见到你们魏总和那个仇大官人啊？”“忘了跟你说了，魏总和仇总上星期去了伊拉克，那边的劳务人员出了点状况赶去处理了。”“什么事儿啊，还要魏总亲自出马？”“和当地人打起来了，伤着人了。”“是嘛？”“看来事情挺严重的，挨通报是肯定的了。”“什么原因呀，闹得这么厉害，我怎么没听说呀？”“说是劳务人员在当地买黄金什么的被骗了，然后双方动了手，被当地警方拘留了。”“你们在那有好几百号人吧，出点违法的事儿也是在所难免。换购黄金美元还好说，别参与违禁品交易就好，尤其是毒品。”“是啊，总是有些人为了利益铤而走险。《昔时贤文》中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是说得这番理儿。”肖丽看着李国栋笑了说道“这那儿值得你扯出古文来，岂不可惜了这份文雅。走吧，咱们去其他公司转转。”“可惜！古人用来教导儿童的道理，今人却明知故犯。更忘了‘临难勿苟免，临财勿苟得。’”李国栋便站起身，嘴还是没停。说完了看见肖丽正瞅着他笑，自己也不禁笑了，这些大道理说给谁听啊。
　　两个人在展室展厅之间观看着。“总体的布局看上去效果还不错，我参加过两届广交会，除了不是专用的会议大夏，让这里的场地显得狭小一些以外，能达到这样一个水平也算可以了。”肖丽看着这些展室的布置格局说道。“我们请了中展（中国国际展览中心）北京分公司为我们做了总体设计，由于时间很紧，许多展厅在装饰细节上还是存在很多不足。包括灯光的搭配，广告的布局，展台的个性化设计等。当然最大的问题就是，这是一个七十年代的展览馆，各方面都受到了限制。省长说了，以后这样的大型的商业活动会很多，条件具备的时候可以建设专门的场所。”“有省里的支持，事情就好办了。”肖丽点头说道。
　　转过一个弯，是省直公司的展区。看着这里的布置肖丽笑着说“果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呀，你们的这些展厅看上去就显得宽敞了许多。”“这只是表面上的，其实我们的展区面积和其他省份一样，但总的参展单位比其他省份要少，就显得很宽敞的样子。”“哦，那是为什么？”“除了本省的知名企业，许多企业都加入到了京津两地的展区去了。”“是啊，企业品牌和知名度是很重的企业文化啊，咱们的企业这方面还很欠缺。”
　　两人说着走着，李国栋看见陈德江正在一个摆着许多旗袍模特的服装展厅里和一位女士说话，便走了过去打招呼“陈处长，这是准备给嫂夫人买件旗袍啊？”“肖处长、国栋你们转过来啦？你说到这儿的旗袍，那质量可真是不错，可惜你嫂子那身材怕是适应不了啊。”“旗袍胖瘦都能穿！”李国栋笑着说道。“旗袍你也懂啊哈哈。”两个大男人倒说起了旗袍。说起旗袍，肖丽此时的目光落在了身着一袭绣着喜鹊登梅的素色旗袍的那位俊俏女子身上，如果她不动，还以为是和周围一样的服装模特。“噢，这位是部里的肖处长，这位是公司的李国栋主任，这位是我们处单全树的对象，省进出口公司的董晓娇。”陈德江介绍道。“肖处长好，李主任好，听全树谈起过你。”董晓娇笑着和两位握手打着招呼。李国栋微笑着点点头，看着眼前的董晓娇心想‘单全树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啊。’“你们公司是做服装出口的啊？”肖丽拉着董晓娇的手亲切地问道。“对！我们公司和省服装进出口公司联合几家服装厂家设了这个主题展厅，这些旗袍是我代理销售的由服美时装公司生产的产品。”她回首指着旁侧的那些服装模特介绍道，并慢慢地拉着肖丽的手走到了这些服装模特前。“这款旗袍是纯手工制作的，使用的是姑苏的加厚真丝。你看她的光泽度适中，垂坠感特好。”董晓娇抚摸着一件绛紫色旗袍说道。“再看这款素色莨纱，和我穿的这件是同一种面料。做工也一样，我这件只是多了这些绣品。”“我一进来就看到了，这件旗袍穿在你身上太美了。”“这是厂里的师傅们为了参展专为我量身定做的。”“难怪如此完美，看来设计者也是眼光独到。”“肖姐过奖了，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还有那边那些女装也是这家厂商设计生产的。”
　　看到两个女人聊起了旗袍，李国栋便和陈德江坐在了展台前。“陈处，魏总他们那边有什么消息了吗”“被打伤的当地人已经安排出院了，那个来自泊头的劳务还在医院，不过没什么大碍了。”“被拘留的那几个呢？”“有三个已经保释出来，另外一个可能有些麻烦。警察在他身上搜出了毒品，如果证实他贩毒依照当地法律可能被判监禁。”“怎么会出这种事儿啊？”“当地有中国人开的餐馆和商店，周末的时候，有一些劳务人员会去那里就餐购物。虽然三令五申禁止私下进行换汇交易，可有人就是不听。即使规定，晚饭后不许擅自离开营地。但总有个别人会偷偷地溜出去，干一些不为人知的勾当。”“是啊，劳务人员人数很多，难免鱼龙混杂。”“基本上算是处理完了吧，昨晚魏总来电话说如果没有什么变化，周五他先回来，仇总把剩下的事情再处理一下晚几天回来。”“好，到时候我赶回北京去接魏总。马里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马里的情况很是令人担忧啊。项目组从加尔奥北部地区撤出来之后，在高镇的基地休整了几天。之后又在高镇的东部地区继续开展了施工，但尼日尔河以北的区域还是不允许进入，据了解当地局势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啊。”“部里和使馆也没有获得更多的官方消息，今后马里北方的局势如何发展的确是很难判断啊。”“还好，那里的雨季就要到了，停工这段时间可以暂时缓冲一下。”“那丁处长什么时候去埃塞接替黄总的工作啊？”“我一直在为这事儿伤脑筋呢。眼下马里的局势不稳，丁宝祥此时离开马里合适不合适，关键是让谁来接手驻马办的工作。”“是啊，这也算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事儿。有什么人选了吗？”“之前曾和魏总商量过，想让小单一个人临时支撑一段时间。但此一时彼一时啊，马里的情况如今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怕他应对不了啊。还是等魏总从伊拉克回来商量一下再说吧。”这时，肖丽和董晓娇两人走了过来。“各位领导，对面的‘国际大夏’正在举办时装表演会，我这里正好有几张入场券。晚上还有专场表演和舞会，如果各位领导有兴趣可以去看看。”董晓娇说着不失时机地把入场券递给三人，这也是璐姐交给她的一项任务。肖丽接过入场券说道“谢谢。你也不必着急，今天才头一天开展嘛，客人们逐渐会上来的。据我所知，这次来了不少东南亚一带的客商，生意一定会有的，我回头也帮你介绍一下。”“那太谢谢肖姐了！”董晓娇这次给肖丽留下很好的印象，被她昵称为‘小家碧玉’。
　　送走了领导们，董晓娇站在那里愣了会儿神。“怎么这儿这么冷清啊”说话的是方丽雯。“这儿怎么就你一个人啊，其他人都去哪儿啦？”方丽雯在董晓娇对面坐下来又问道。“那几个厂家代表都去看时装表演去了，反正这儿也没有什么正经客户。”董晓娇说着用手兜了一下旗袍下摆也坐了下来。“哎，刚才全树他们处的陈处长来了，还有李国栋，还陪着一位部里来的处长。”“是嘛，啥时候啊？”“刚刚走。”“我怎么没碰上啊？”“他们是往那边拐过去了，你们前后脚。”“陈处长他们怎么找到这儿来啦”“噢，陈处长正好从这路过，是我叫住他的。李国栋和那位女处长他们来进的时候我正和陈处长说话呢。”“哎，你没问问陈处长你卫哥他们那边的事儿？”“问啦，陈处长说一切都好，工程进展的挺顺利的。还说那边马上就到雨季了，到时候会停工休整呢。”“哦。”方丽雯听了这话没再说什么，看上去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哎，全树他们在首都那边怎么样啊？”片刻方丽雯又问道。“都还好吧，他们那边应该还是老样子，这一阵子忙着上会的事儿，也没顾上给他打电话。哎，你们科那边谈成了什么生意了吗”“我过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刚和一个澳大利亚的客商达成了一个意向，他们公司要进口一批铸铁管道和附件，如果产品质量检验合格就下订单，十二万美元呐。”“是嘛，哎呀太好了。”姐妹俩都开心地笑着。董晓娇替方丽雯高兴之余，自己又叹了口气。“瞧你多好，头一天就有收获了。可我这儿连上门看的人都不多，啥时候能谈成生意啊。”“别急嘛，我那个客户也是别人介绍的。还有九天半呐，来了那么多的客商，总会有机会的。”“我是头一回参加这样的交易会，心里一点底儿都没有。”“我不也一样，这坐商就是等客上门嘛。说是交易会，我看就是一个临时的大型商场，咱们也就是售货员。客人来了转转看看，相中什么就买什么，所不同的是没有现钱交易罢了。”“姐你说的也是，你看对面那几家，进进出出的至少还有个人气。”“对面那几家都是天津市有名的大公司，客户多也是自然的。我看这头一两天大部分客商是有目的的活动，之后才会寻找新的商机。”方丽雯显得十分老道地说着，也不乏为了给董晓娇宽心。“好啦，你就先在这儿坚守阵地，有生意迟早会找上门的。我先回去照看一下，待会再过来陪你聊。”

　　方丽雯走了，展厅里就剩下了董晓娇一个人。这时有几位白人客商走了进来，董晓娇忙起身。一边递上有关的商品宣传材料，一边引导客人参观产品展示。一个来自俄罗斯的男客商，还用不很流利的英语询问了一些有关服装厂的生产情况。之后，大家互相交换了名片。这些客商虽然没有提出什么意向，但总算是让董晓娇有了交流的机会。
　　客人们一走，董晓娇又一人坐了下来，面对着眼前的生意清淡，心中不免有几分凄然，忧心之事也就涌上了心头。前一阵子单全树来电话说，项目组施工的地区在闹‘土匪’。为了不让方丽雯担心，她没把这些消息告诉她，与其为一些不确定的消息担忧，还不如不知道的好。陈处长讲的情况也证实了这些，至少卫哥他们都很好，没有什么可挂念的。至于单全树说的丁处长要去埃塞俄比亚，他很可能要一个人呆在办事处，这倒让她感觉有些不放心，一个人在那里做事总是不方便，万一有什么事儿可找谁帮忙呀。说到可能让她去马里的事儿，倒是让她激动了好几天，一年多过去了，思念在与日俱增，她不是在天天盼望着那重逢的一天嘛。
　　“哎，一个人在想啥，客人进门了都不知道招呼一声。”董晓娇忙抬头一看，原来是宝琴，身后还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噢，我刚才走神了，宝琴姐，你们啥时候进来的呀？”董晓娇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说道。“刚走进来，就看见你在那儿发呆。怎么样？来的客人多吗？”“来了几波，不过都只是看看。”“没事儿，会有生意的。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日本小林株式会社的小岛太郎先生，这位是省进出口公司的董晓娇女士。”“你好！小岛先生！”“你好！董女士！”宝琴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小岛对面微笑着说“我不太擅长说服人，不过，我的建议还是请你认真考虑一下。让我们省进出口公司做你在中国的进出口代理商，忘掉那个什么北京公司。你知道我们是不会亏待朋友的。”小岛太郎坐了下来，面有难色地说道“这件事情我不能做，你们中国人和我们日本人一样都崇尚诚信。老子说，人无信不立。宝琴，对不起！不过，事情可以慢慢来，至于你这块的服装生意我可以用原来的代理先做起来。”“没关系！”宝琴扬了一下头笑着又说道“我们有的是时间，小岛先生，你可以慢慢考虑。这样吧，晓娇，你和小岛先生再谈谈。那边服装表演还离不开我，我就先失陪了。”说完向小岛点了点头便走出了展厅。
　　“她是不是生气了？”小岛的目光一直看着宝琴走出去，才把脸转过来，看着董晓娇问道。“不会的，自打我们认识以来，我就从没见她生过气。”“是嘛，她和我说你们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相处的就像亲姐妹一样。”“没错啊，我们的关系的确不一般。哎，小岛先生，你的中文讲的真好，没有一点外国口音。”“噢，我的奶奶是中国人，从小我就会讲中文，而且我受我父亲的影响一直很喜欢中文，就连我的大学毕业论文都是用中文写的。”“难怪如此。”董晓娇说完，发现小岛正在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她眨了眨眼睛，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一时不知是哪儿出了问题。“董小姐，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你去年，是不是参加过在对面大夏里举办的圣诞节舞会？”小岛脸上带着某种期待的神情问道。“对呀”董晓娇不解地答道。“是不是有个男人和你跳舞的时候跟你闹得很不愉快？”“是啊？你怎么知道的？”董晓娇感到诧异的同时也添了几分警觉。
　　去年圣诞节，省服装协会举办了平安夜舞会。因为晚餐免费，参加的人很多。董晓娇被宝琴接过来，也一起去狂欢了。本来开始还有那位摄影师小于陪着，可后来走散了。舞池里许多人在随着嘈杂的音乐在跳舞，董晓娇一个人在一张桌子前傻坐着，正挺无聊的想走，可又找不到宝琴，至少也打个招呼再走。这时，一个年轻人西装革履的走上前来，操着南方口音，很有礼貌地邀她跳一支舞。她看又不认不识的，就推说不会跳。可那人一再地相邀，似乎很诚恳的样子，她看推不掉也就答应了，等两人进了舞池一搭手，她才闻出那人满嘴酒气。但已经支起架子开跳了，也不好就此摔袖而去，只好将就跳完这一曲吧，这曲慢三步，可真够慢的，好像总也跳不完似的。开始两人还好，身体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可跳着跳着，那人便开始把她越搂越紧。男人的力气大，她一时难以挣脱，哪知到后来那人的脸也贴了上来，满嘴的酒气让她作呕。她开始躲避着，挣扎着，可不知道如何才能摆脱这个无赖的家伙。正当她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旁边跳舞的一位男士大概看出来她的窘态。拉着舞伴一起上前拦住了他们，语气严厉地说道“这位先生，这里是公共场所，你不可以这样对这位女士无礼吧！”“你，你管得着吗！”那家伙嘴上不服，可手却松了。她乘机挣开那人，十分不好意思地从旁边跳舞的人丛里钻了出去。慌忙中只是瞥了那位出手相助的人一眼，连句客气也没顾上说。从舞池里出来时正好遇上了小于，幸好舞厅里灯光晦暗，她的窘相才没被小于看穿。那事儿之后，她虽然对那个无赖男人很是气恼，可对帮她摆脱窘境的那位男士却颇感歉意，毕竟一时仓促竟没有来得及向对方致谢。
　　“难道你就是那位？”董晓娇突然反应过来，声音也变得有些激动。“是啊，那个混蛋后来没有再找你的麻烦吧？”“没有，没有。哎呀，怎么这么巧啊。那天真是不好意思，亏了有你帮忙。可我连个谢字也没顾上说。”“小事儿一桩，不值得一提。那种情况下，你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啦。”小岛表情谦虚看着董晓娇笑着说道。董晓娇此时脸上却流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那晚自己毕竟是受了那个无赖一番侮辱，而眼前这人却是亲眼目睹，回想起来，还是不免有些难为情。董晓娇的这带着几分羞怯的神态，是那种清纯女性特有的，完全是一种真实神情的不自觉的流露，正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表露，竟使得小岛太郎一时看得神情恍惚，似乎被这含羞带怯的妩媚给陶醉了。他这些年在中国遇到过许多形形色色的女人，可从未像眼前这位让他这般心动的，她的一举一动都体现着那种温柔贤淑的日本女子所具有的气质，可在她身上却又找不到丝毫那些日本女人常有的屈服于男权之下的谦卑和不自信或者是那种令人讨厌的做作神情。
　　“小岛先生，贵公司也做服装生意吗”董晓娇在片刻的窘意闪过之后，笑着问道。“噢，做呀。”听到董晓娇的问话，小岛太郎才从痴迷中恍然地回过神来。就像是从遥远的冥想世界游历了一番，又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世界。“哦，我们小林株式会社在日本虽然算不上一流公司，但实力还是很雄厚的，我们除了为本国许多大型商场提供中国商品外，还为一些大型纺织等企业提供原材料，也代理本国的家用电器等产品的出口。据我所知，从七十年代之后，我们就分别在北京、上海和广州设立了办事机构，而且在东南亚也有很多生意。”小岛太郎聊起自己的业务，自然是张口就来，不用深思熟虑。随着语言的表达，神情上也渐渐恢复到刚进来的时候那般翩翩风度，那种大客商的做派。董晓娇看着眼前这个日本人开始有了一种新奇的感觉，似乎他和平时遇到的生意场上的外国人都不太相同，这也是她第一次和一位日本人这样面对面的交谈而且用的是中文，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了他是日本人，也许一时很难分辨出他不是个中国人。在此之前，她只是从电影里，电视剧里看到过日本人，眼前这个人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同那些影视剧里的‘皇军’联系在一起。
　　“小岛先生，如此说来贵公司的生意做得很大了？”“应该是这样吧。”小岛点头谦虚地说道。“那这样说来，今后我们也应该会有许多的合作机会啦？”董晓娇微笑着看着小岛太郎问道。“应该，应该。今天能再次和董小姐相见，看来我们应该是很有缘分的。噢，别介意，我是说那种生意场上的缘分。”“呵呵，小岛先生是哪一年来中国的？”“我是八年前第一次来中国参加一次商务活动，之后就被安排常驻北京了。”“都八年啦，你是真正的中国通了。”“哪里，哪里。中国地大物博，历史文化悠久，称得上是博大精深，有太多的东西值得我们日本人学习了。”“小岛先生真是很谦虚，看得出来，小岛先生对中国的文化很有研究。”“其实，我上大学的时候专业是东方历史。不过我对中国近代史更感兴趣，看了很多书。本国人写的，中国人写的，外国人写的。当然历史终归是历史，那都是先人们留下的，或说造就的。后人作史，不过是说史罢了。”“既然如此，小岛先生你自己对中国近代史有何评论呀？”“哎呀，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不跳也不行了。董小姐真是难为我了。这个题目太大了，实在是没有办法用一两句话说清楚的。”“看来是我的问题提的太不专业了，不好意思。”“哪里、哪里，不过是闲聊嘛，又不是学术交流。不过我可以谈一点感受，那就是日本十九世纪中叶以前，在中国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夷狄之国，为什么仅仅半个世纪之后会后来者居上，国家发展竟超越了中国呢。最重要的一点，我认为那就是作为国家的统治者的满族人，他们始终是作为满族人在统治中华，而不是作为中华民族来统治中华。...”这时，一位西装男士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来到近前先向董晓娇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日语和小岛太郎说了两句。小岛太郎听完立刻笑着对董晓娇说道“对不起，董小姐，社长有事找我，回头我们再接着聊。晚上我在‘国际大夏’请你和宝琴小姐吃饭，请一定赏光！”说完站起身来，礼貌地对董晓娇点头致意，然后转身而去。
　　位于大夏顶层的西餐厅里人比较少，大多数与会的人都去了三楼的自助餐厅和顶层的酒吧。小岛太郎换了一身黑色的燕尾服，米黄色衬衣领上打着黑色的领结，显得英俊潇洒。他要了一听蓝带啤酒，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窗外一眼望去，整个城市中高层建筑还不太多，和日本的大城市比起来，眼前的城市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中国九十年代的大城市大都如此。不过这里有朝一日一定是会像日本的大都市一样，高楼林立的。一想起日本，他又猛地喝了一口啤酒。
　　一想到这些年来日本国内经济形势的复杂多变、每况愈下，已经使得公司的许多老客户都破产倒闭，公司的业务也面临很多困难，尤其这两年生意愈加的不景气，不能不让他顾虑重重。早在《广场协议》之后，日本的经济便开始出现问题，就像攀登者来到了山峰的顶端，再往前走就不得不向下行一样。日本这个高速向前狂奔了二十多年的经济巨人，如今似乎突然有些力不从心了。向下的山路有多远，下一个山峰又在何处呢看着窗外的夜景，小岛太郎又变得神情凝重起来。
　　他慢慢地走回到餐桌前，坐了下来。上午社长大人从东京打来电话，要求他取消大仓株式会社和扶桑株式会社的棉纱订单，说是这两家公司已经没有能力支付货款了。还说由于破产企业还在不断增加，生意上还可能会有变数，让他谨慎从事。取消这两笔订单，就意味着毁约，这对于小林的信誉会有很大影响啊。从目前形势来看，同北京的几家贸易公司签订的一些合同可能都要或多或少地出现一些问题，要想使以后的新订单不受影响，或许有必要开辟一些新的业务途径。当然这样做就意味着许多工作就要从头开始，要付出更多的辛苦。这些该死的生意搞成这样，简直是烦死人啦！但他现在心里最放不下的是今天见到的这位董小姐，竟让他内心里感觉很是特别，甚至有些神情恍惚。好像是他多少年来一直暗恋的偶像，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惊喜而又不知所措，对于这样的女人向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似乎都没有勇气说不。八嘎！他暗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儿出了毛病。想到这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小岛先生，让你久等了。”随着话音董晓娇和宝琴一起来到了桌前。小岛太郎站起身来，点头说道“哪里、哪里。二位女士请坐！”“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啊？是不是挨社长的训啦？看上去情绪不高嘛。”宝琴坐下来笑着对小岛说道。“啊，宝琴小姐真是目光敏锐啊，啥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也没什么，生意上的一点小事。”小岛太郎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道。等大家点完食物，宝琴还是有些打破沙锅问到底“小岛先生，真的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吗？”小岛喝了一口啤酒后，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笑看着董晓娇说道“中国有句古语叫做君子成人之美。我考虑过了，接受你的建议，今后小林株式会社的一些业务，可以开始同董小姐的省进出口公司进行合作。来吧，祝我们合作成功！”说罢三人举杯共饮。放下酒杯，宝琴看着小岛艳媚地笑着说道“看来你终于想通了。这样做，对你肯定是好处大大的。况且北京那些公司财大气粗，你们公司的那些业务对于他们来说未必就是举足轻重，但我相信对于省进出口公司来说，他们一定会把贵公司当成座上宾的。”“一定一定！能和贵公司建立合作关系自然是我们公司的一件大事。明天吧，我和公司领导汇报一下，有必要举行一个隆重的签约仪式什么的。”董晓娇高兴地接过话来说道。之前小岛的出现让她压根儿没有想到，而此时小岛的这番话更是完全出乎她的预料。虽然宝琴也曾对她谈起与小林株式会社合作的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她十分感激地看着宝琴，笑容里充满谢意。“不急不急的。我们可以先做几笔生意看看，一步一步的来。等过一阵子双方的合作都默契了，合作关系自然就建立起来了，是吧？不过嘛，还是可以和贵公司的经理见上一面。具体生意上的事嘛，以后我再安排人和你联系。”小岛毕竟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他需要时间，去适应、去了解新的合作伙伴。在这之前，合作就只能先停留在口头层面上，眼下还不是大张旗鼓的时候。宝琴一听就撇了一下嘴说道“你们这些日本人怎么还是这么古板，一定要先和男人打交道，不然就失了身份似的。”“哪里哪里，宝琴小姐，你是巾帼不让须眉，另当别论，另当别论。呵呵。”小岛笑得有些尴尬，端起啤酒杯饮酒。
　　宝琴还是很高兴的，虽然小岛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让她颇感有
　　些意外，但这不也正是她所想要的结果吗。莫非是他和董晓娇的谈话产生了某种催化效应，才会使这件事进展如此神速，看来董晓娇在对付男人方面的确是有一套。她似乎从小岛那时不时掠过董晓娇脸庞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某些似曾相识的东西，男人个个都是好色之徒！她没有像董晓娇那样喜笑颜开的，但她也是几分欢喜在心里，甚至喜的还有几分妒忌。
　　自打宝琴的公司成为了省模特队的赞助商之后，她便认识了同为模特队赞助商的小岛太郎。开始听说这个日本商人能同这支省级模特队扯上关系，是冲着当初的一位北京的名模来的。直到后来她才知道他和模特队的教练璐姐都是日本人，而且关系不一般。从那之后，宝琴同小岛的接触也就逐渐多了起来，当然，两人的接触有时并不完全都是纯粹的商业交流，除了男女之间的相互引力之外，宝琴自然也是对这个有着深厚商业背景的年轻日本人有过不少的想法。
　　起初，因为她打算让小岛来省里进一步拓展一些投资业务，希望能把小岛逐渐地吸引到省城来，借此拉近双方的关系。原本想让小岛投资她的服装厂，可是小岛一直没答应。渐渐地，她感觉到小岛并不是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能轻易地被人驾驭，而且在情感方面也没有表现的像她所希望那样神情专注。于是她不再尝试那种一步到位的做法，而是采取了迂回策略，那就是先让小岛和省外贸公司合作。通过这种方式争取能把他在北京的业务逐渐地转移过来一部分，这样一来就可以从多个方面吸引小岛，同时也为她下一步的出口商品运作建立起一个便捷的商业平台。她的服装厂的生产已经步入了正轨，逐步扩展产品出口也是她的重要目标。等生意做起来之后，也许她和小岛之间还会有更多的机会。
　　让小岛和外贸公司合作，她自然是先想到了董晓娇，但在是否要把小岛介绍给董晓娇这件事上她开始还有些犹豫不决，凭着女人的直觉她担心因此会出现什么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显然在感情这件事儿上她还是有些不死心。可后来又一想，熊掌和鱼翅不可兼得，这个道理对谁都一样，因为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她们之间也只会形成一对一的关系，不管出现什么样的组合都对她有利。另外，从长远出发，她也希望今后她的服装外销的业务能掌握在可靠的人手里，这样看来，无论如何董晓娇都还算的上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当然业务拓展这件事有一定难度，让小岛放弃一些原有的出口代理不免有些强人所难，但这样一来或许能给董晓娇拉来不少的业务，只是这看上去这样做有点像是杀富济贫。也许小岛还有什么其他顾虑，所以并没有爽快答应，不过对宝琴来说这不重要，只要他不拒绝就有希望，她有的是耐心。这次小岛被北京对外贸易公司作为嘉宾邀请来省城参会，宝琴觉得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借着这次交易会，宝琴又再次试图说服小岛。
　　看着董晓娇高兴的样子，她心中又暗忖“这点事就高兴成这样，岂能做的了什么大事！这不过是看在单全树的面子上，也算是做了我愿意做的。至于以后嘛，能走多远，结果如何，那就是天意了。”
　　就这样，同一张桌子上坐着的三个人都在笑，可却笑得各不相同。董晓娇是那种人逢喜事喜不自禁，发自内心的欢笑。小岛太郎是那种心事重重、左顾右盼、里表不一的讪笑。而宝琴则是那种小试牛刀之后沾沾自喜，喜忧参半的冷笑。
　　专场服装表演会开始了，肖丽和李国栋并排坐在T台前，在他们的对面不远处坐下了刚进场的董晓娇和小岛太郎。董晓娇高兴地向肖丽他们挥手打招呼，她换上了那件绛紫色旗袍，在舞台灯的辉映下显得格外端庄淑雅。李国栋看着对面的董晓娇说道“嗳，你说那位‘小家碧玉’要是上台走上一趟会是怎么样？”肖丽笑着说“她要是走出猫步来，一定不输给这些模特们。”说着拿起手中的奥林帕斯相机对着董晓娇那个方向拍了几张。
　　伴随着和谐的音乐声，模特们身着各式时装纷纷靓丽登场，你来我往气质优雅地展示着自我。T台两侧的闪光灯跳跃着，就像一颗颗燃爆的银星。这个由省内外多家企业联合举办的时装秀，吸引了众多的参观者。它将持续一周，也算是为本次交易会这幅大作锦上添花般地增添了浓重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