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旧事》遮阳帘

8、无声告白（一） 我的沉默，

　　易玄商原来是太虚观弟子，自由天资聪颖，又得几位堂主悉心教导，文韬武略无一不精，且自身长得也是丰姿俊逸，纵是在人才济济的太虚观，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众人都道他合该是下一任掌门了。

　　少年意气，难免有一番问鼎天下的大志，也是机缘，也是祸端，叫他晓得了邪影之世的所在。
　　自认为若与自家邪影合二为一，定能杀伐四方，天下无敌。

　　后来被废尽一身修为逐出了太虚观。

　　原来头角峥嵘的时候向来得理不饶人，得罪了不少人。于今落难，自然人人都要踩他一踩，受了不少磋磨。
　　半夜被人套了麻袋扔下了山崖。
　　生死之际，才悟得，这世间，安稳二字，才最是难得。至如今，自己恐怕是活不成了。一身修为尽废，手脚筋脉尽损，便是活着，也是个废人了，还不如死了罢。

　　只愿来世做个好人吧。

　　却被一行走四方，立志悬壶济世的冰心堂弟子所救。

　　一个心如死灰，郁郁不得志。
　　一个细细照料，细语开解。
　　一个风姿卓越，文采斐然。
　　一个亭亭玉立，温柔小意。
　　一来二去，两人情谊互生，最后结成连理，一起丹心济世。

　　也是一段佳话。

　　易玄商始知，这世间还有比武功法术更叫人痴迷的物事。

　　不消半年，苏莺歌有孕。

　　易玄商下面一辈，是“房”字辈，又彼时天下大乱，妖魔为患，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都希望战争早日停歇，是以给孩子取字“歇”。
　　及至苏莺歌足月，却生下一个女儿。
　　“歇”字却不合适了。
　　于是夫妻二人商议，取了“勰”字，取和谐之意。

　　又三年，恰逢武思君出征平定北冥，因北冥之地多瘴气，所带兵将虽多是北冥魔族，却多是肉体凡胎。于是广征医者。
　　是时王朝尚未易主，还是太康坐着王位。
　　侠肝义胆的苏莺歌便去了。

　　这一去，却再没回来。

　　闻得妻丧，易玄商一口心头血呕出，几欲昏厥。
　　虽然苏莺歌这许多年给他细细将养，在外看来全须全尾，到底曾经伤了根本，不仅不能再习武功法术，身体也较常人稍孱弱。
　　这一出，到底是病倒在床。

　　想来自己是不成了。

　　于是择了一个天光阴冷的日子，将自家女儿唤到房中，紧闭了房门。
　　易玄商功法全盛时，离邪影之世仅一步之遥。
　　这些年与苏莺歌锦瑟和鸣，只想与她长相厮守，一家人和和美美，尽此一生，再不曾兴起过那般念头。
　　只如今自己眼见便不成了，两夫妻也没甚可以托付之人，只得走这最惊险的一步。
　　却在房中绘了一个阵法，叫女儿站于阵法中央，取了她的心头血，一挥手，便让她陷入了沉睡。
　　几句口诀之后，天上乌云齐聚，法阵中墨色渐浓。

　　等易房勰再醒来的时候，再不见她爹。
　　却多了一个黑衣黑发黑脸的小男童。
　　比她略高些。
　　想起往常娘亲的教导，她叫他“小哥哥”。
　　她很高兴有个同龄的孩子可以时时同她一起玩儿。

　　他为她洗衣做饭，为她洗脸绾发。
　　也教她穿衣，也教她用筷子吃饭——早前她都是用勺子的。
　　只他不会说话。

　　她也日日哭着找爹找娘。
　　他只抱着她抚她后背顺气儿，摸她头发安抚。
　　他只不会说话。

　　有人欺负她，他也咬牙切齿扑上去护着她。
　　她有喜欢的，他也想方设法寻来给她。
　　他只不会说话。

　　他就这样伴着她长大，日日夜夜，如影随形。
　　于是，她唤他——“影子”。

　　他也教她些小法术。

　　她看水里的海龟被海浪带上岸，背朝黄土面朝天，半天翻不过身来，看的“咯咯”笑，日日缠着他带她来，接连几日吹海风，叫染了风寒，喂药的时候一行哭一行嚷着要看海龟，他没奈何，渡了她一些修为，手把手教她掐诀，待她风寒好的时候，已经会自己画乌龟玩儿了，日日拨弄乌龟翻身给她看。

　　她看别人家门口有小狗看家，白白的身子，眼睛咕噜噜盯着人看，尾巴还一摇一摆，喜欢得不行，每餐吃饭都省下些肉来，待影子收拾好碗筷，就一行去给小狗喂食。不多时，自家脸上倒少了好些肉。
　　喜欢将她养的圆滚滚的影子如何见得。
　　又渡她一些修为，教了一个与上次有些微不一样的法诀，召出一只白老虎。易房勰虽然养在乡间，却打小是没见过老虎的，见这么大一只，被吓得哭都不敢哭出声。
　　这下影子急坏了，一边一手拍她的背，一手给她擦眼泪，一边指了指屋里这只老虎，又指了指外间那处人家房前的小狗。见她虽不掉眼泪，却还是抽抽噎噎着一脸犹疑的看着那个大家伙，又去外面拔了几丛草，硬塞进了白虎嘴里。
　　又牵着她的手摸了摸白虎背上的毛。
　　几下后，易房勰终于破涕为笑。
　　只可怜了白虎，被影子逼着硬吃了一嘴的草不说，还叫此后多年被易房勰当狗养，还是当成吃素的狗来养。

　　不久之后，那家主人不知从何处又抱来一只棕色的卷毛小狗。
　　被勒令在家门口看影子洗衣服的易房勰就转过圆滚滚的脑袋，泪眼汪汪的看着影子，就差背后一条尾巴摇一摇了。
　　影子无声叹了口气，擦了擦手，牵着她进了屋内。

　　于是，继白虎之后，麒麟也遭遇了被当成吃素的狗养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