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旧事》遮阳帘

3、若如初见

　　却说连城夫妇二人宽厚，众所周知，自从得了爱女，连家的日子更加蒸蒸日上，都道小闺女是连家的福星。
　　为了给这来之不易的女儿积福，连氏夫妇平日更是积德布施，与人为善。
　　却不知他家宝贝闺女随了谁，生来就似不爱笑不爱闹，全然不似旁人家同龄的孩子，真个辜负了名字中那个“欢”字儿。
　　好在待父母倒是贴心小意，养起来教人分外省心。

　　时光飞逝，流年清短。
　　而小连欢，也在父母的呵护中一日日长大。

　　也许是天定，那一日家中来了一个老者讨水喝，见了连欢，却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盏。
　　连欢皱眉看去，凝眉细想，确实不曾见过那人。
　　“像，真的是太像了。若不是年龄不对，我都要以为······”说到这里，老者却又停下不说了。转而向连成告罪，出得门来，自提气飞跃而去，几步便不见了人影。

　　过了几日，老者携了一应礼品，并几个黑衣弟子，再次来到了连家。
　　关上书房门不知与连城夫妇二人说了些什么，出来之后，连夫人泪漪连连的抱着自家心头肉，连城却叫家中帮仆与连欢收拾细软，叫连欢即刻随老者离去，拜在老者门下学些武功技艺。
　　转眼看了看放开了自己的母亲，见她虽是强自抽噎，却缓缓对她点了点头，便略带迟疑的点头应下。

　　后来才知道，那个老者，是魍魉门派的掌门。

　　自此，连欢便拜入魍魉门派，更是掌门的亲传弟子。
　　而连欢也终于听到了那句完整的话——若不是年龄不对，我都要以为你是独舞的妹妹了。
　　独舞，是个云麓仙居的美仙子。
　　她爹，唤作亡舞，是原来魍魉门派的首席大弟子，亦是掌门的亲传大弟子，死在了灭杀北冥妖魔的征途中。
　　她娘，便是赫赫有名的璃瑾王，原倾璃。死在大将军武思君的剑下。

　　在听到以上那些人名的时候，连欢心中有一点奇怪的感觉，似欢欣，似悲凉。只她向来面上无甚表情，心中也不大装事，理了半响理不出个头绪也就放在一边不管了。

　　自此开始了她刻苦修炼的日子。
　　爹说了，学不到掌门点头不许归家。
　　那一年，连欢九岁。

　　而这些，沉寂在凝墨池中的银发女子却都一无所知了。

　　繁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的。
　　经过多年的刻苦努力，加上天资极佳，连欢在门派中已经少逢敌手了。
　　这般情形，掌门是非常欣慰的。
　　自家女儿少时离家，整日游离在外，自是聚少离多。收了这个小弟子，既有自己爱徒亡舞的天资与沉稳，又不乏自家女儿幼时的乖巧伶俐，教起来自然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只这门派的规矩，却是不可废的。
　　终于在连欢十七岁生辰将过的那一年，将她叫到身前细细叮嘱一番，又拿出几样压箱底的宝贝给她防身，才终于依依不舍地将人送走。

　　入门八年，整日在哪个阴冷幽怖的地方待着，一朝被放出来，饶是连欢素日沉稳内敛，也不由心中欢欣雀跃，嘴角微微上扬，脚步轻快地往任务地点寻去。

　　本来准备回家去看看爹娘，又想到师傅叮嘱过的，自大将军武思君失踪数十年之后，朝中再无出过可堪大任的将才，北冥妖魔颇有些蠢蠢欲动。自己长得与那大名鼎鼎的原倾璃眉目颇似，若叫有心人瞧见，恐给家中引去祸患，便只得压下心中对父母的想念，径自往中原酒坊村寻去。
　　这次的任务是去酒坊村绞杀那为祸一方的盗猴和银狐。
　　不过两只畜生，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早早完成了任务，还能在中原逛一会儿。路上听说中原有一个很大的湖里埋着一只上古时候的大鼎呢。到时候说不定可以去看看。
　　这样轻敌的连欢，自然在自己口中的畜生手上吃了个大亏。
　　那银狐也不知在山中修行了多少年，法术惊奇，速度更是惊人，连欢一个不小心，倒叫那畜生在背上挠了几爪子，而她的刀，却连银狐的半块皮都没碰到，只削掉了它几根狐狸毛。
　　眼见情况要糟，连欢连忙使了个地遁，融入空气中，急急往城中走，想去寻个大夫。
　　却不知银狐天生天养，浑身皆是宝且不提，它的利爪，却是有毒的，且毒性蔓延极快，不多时，连欢便觉头晕目眩，一个踉跄栽倒在地，意识也渐渐沉寂。

　　却说那蜀州城内破空而出的鬼墨门派，近日依旧只有几个身份较高的弟子在内里巡逻。
　　这一日，几个年纪小小的弟子在凝墨池边端坐习字，却冷不丁一抹浓墨从池中腾空跃起，在一众小童子的惊呼声中四散开来，重新凝入池中。而那空中，却有一个银发的女子双手环膝，蜷成一个圆轮的形状，身上还有墨汁滴滴答答融入凝墨池中。
　　片刻后，那女子忽然睁开双眼，舒展四肢，凝神一刻后从半空跃至凝墨池边。
　　正待出声安抚那一众跌坐在地泫然欲泣的孩童，却想起刚刚心间那一丝惊痛，忙掐诀招来一只浓墨凝成的似马非马的坐骑，自往中原飞去。

　　“呔，狂徒吃我一剑！”
　　“遭遭遭，老虎，快点上去咬他。”
　　“完了完了，要死要死。”
　　然后抱头鼠窜。

　　刚刚出西岐村就看到了这一幕。
　　本来不欲多管闲事，却在见那小姑娘提着一把比自个儿还高的大剑抱头鼠窜的时候，想起了陈年旧事。
　　那会儿自个儿也是这般年纪，非说要去给一个调戏了原倾璃的登徒子一个教训，没成想那登徒子好有几分真本事，自个儿被打的抱头鼠窜，最后却是一脸无奈的原倾璃出手相助，并解释了个中缘由才算作罢。

　　说起来这个人跟那个登徒子还真有点儿像呢。

　　再定睛一看，哪儿是有点像啊，分明就是他好嘛。
　　于是不再犹豫，下了马就想上前。
　　却不想昔年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已经折在了凝墨池底，如今的自个儿，比只当前抱头鼠窜的小姑娘也好不到哪儿去。
　　自是一番手忙脚乱，然后各个逃了开去。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看起来更小的姑娘，背上背着一把有两个她那么高的弓箭，看起来似乎也想寻那登徒子的茬。
　　于是心念一动，便将三人拧做一方，齐齐向那人攻去。
　　终于，三人大汗淋漓的一番打斗，叫那人认了输。
　　提剑的和背弓的各自去了事主那儿交差，黑衣银发的女子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连忙顺着心中一丝半缕的牵引，往酒坊村方向寻去。

　　终是在连欢遭盗猴毒手之前赶到。
　　自扶了人往村中行去。
　　又托了村中的村民采了些草药，给连欢敷上。
　　银狐盗猴为祸一方日久，村民自然早已经知晓何处可得那银狐之毒的解药。

　　连欢醒来的那一日，恰当日遇见的那个背着巨剑，牵着老虎的小姑娘也到了酒坊村。
　　看见当初出手相救（虽然没救成）的黑衣女子，眼前一亮，就笑容甜美地凑了过去。
　　“英雄你好，那天走得匆忙，还没谢过你出手相救哩。”身边的大白老虎适时嗷了一嗓子，以显示自己跟自家主子一样雀跃的心情。
　　“举手之劳罢了，况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不是。”被称作英雄的女子想起自己当时的窘状，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惨白的脸上却再也不会泛上红晕。

　　“对了，不知道英雄怎么称呼。我唤作易房勰，你们叫我螃蟹就好啦。”一边说一边给自家老虎顺毛。
　　“嗯，我是武，唔唔”，看了看身边的连欢，“叫我长伴就好。”说着笑着皱了皱鼻翼。

　　愿你来世，再不会遇见我。

　　连欢的身边，不该有武思君，也不会有武思君。
　　只有长伴，伴一世平安。

　　“我是连欢。”依旧没什么表情。
　　旧伤未愈，脸色看起来愈加苍白，虽然没甚表情，却透出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怜欢，名字取得真好。昵称螃蟹的某人不着边际的想着。

　　“啊，小伴，小欢，认识你们太高兴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叫我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也别忘了我哦。”

　　这小姑娘跟自己当年的性子却有几分相似。

　　自己强行离了凝墨池，少不得三不五时得回去修炼一二。

　　按照当初说好的，连欢此生应该是父母双全，受尽宠爱才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原该娇娇气气的连欢，看起来总有几分落落寡欢的味道。
　　有这样一个性格开朗的小姑娘陪在身边，应该也能给她带来点朝气吧。
　　这样想着，自称长伴的某个大龄老姑娘忙很热情的跟螃蟹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交谈起来，却是越谈越投契，恨不得立时拜个把子称兄道弟。

　　一边的连欢皱眉看看旁边噼里啪啦说不停的两只，心中很是无力的叹了一口气。
　　总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叫人闭嘴总不太好吧。
　　虽这样想着，嘴角却不自觉抿起一抹笑。
　　总觉得这个叫长伴的家伙给自己一种很熟悉很亲近的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