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昨晚的风声 ...

  •   昨晚的风声很大,钻得推拉窗砰砰作响,却被关得严丝合缝的窗挡在了屋外,任凭它呜呜咽咽。
      清早我被一片强烈的白光唤醒,以为是初阳拜访,待仔细一看才发现我已处在一片雪岛上。推开玻璃窗,冷气乍然入户。空气中还夹着雪丝,楼下已是一片盈尺白盐铺就的世界了——谁想昨晚那看似粗鲁的不速之客竟无受到吃了闭门羹的冒犯,反留下了贽礼。皓雪静静地昼眠于地上,或紧抱着枝叶萧条的树干,或懒懒地趴在邻居家的房檐上,这是奏了一夜乐章后正休憩着吧。村子也还没醒,似乎隐约担心着惊醒了这好容易造访的冬雪。一向宁静的小村在这漫地的雪中变得更加静谧了,空气流动的声音竟也有些躁耳。
      十二月的张家湾正值其一年中最最农闲的时节,村民们一向都簇拥在自家的“红泥小火炉”旁闲谝家长里短,只有那些贪玩的孩童呼朋引伴着在外头笑语喧天追逐寒气。今年大家伙儿似乎决意盼望着些许与众不同,认为白白在家待着有些浪掷时光,不如热闹热闹,权当迎接即将到来的新春。怎奈村民们一腔热血,反复讨论,却没能定下来个好主题。盼热闹的念头如春笋破土而出,钻得大伙儿心痒痒,越想越急。这时张叔提出来了说村村和丑丑正好腊月望日过七十大寿,咱们不妨就贺个“双寿”,没有比这更吉利的了。大伙儿一想,也确实。村村和丑丑生辰在同年同月,一生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且热心快肠,担得起村人为他俩贺寿。
      “村村”和“丑丑”这两个名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冠在他们头上并流传下来的,只知道我自有了记忆起便随着童年伙伴一块儿叫,我们叫的是“村村爷爷”和“丑丑爷爷”,爹妈辈的叫的是“村村叔”和“丑丑叔”,再长一辈的便叫“村村老汉”和“丑丑老汉”。没有人在意这个称呼的由来,自然也不会深究这两个词的内涵。
      商议得出一致赞同后村长便一声令下:出门在外的年轻人都回来,组两支舞龙队穿家过户;年轻人是村里头的血气,我们要“凝住”这血气,要“肥水不流外人田”。东家西家没消多久竟都已电话通知了家中小辈,家家户户的脸上都被新鲜感并期待染了红。母亲也喜笑颜开。
      腊月初旬已至,外出工作的年轻人果全都陆续返乡了。足不出户,也能听见屋外头村民们朗声寒暄。这个说对方大儿领了对象回来,双喜临门;那个说你姑娘在外赚了大钱,抬着一盆盆一铂铂金银财宝给你享福。张家小儿笑声如铃,李家高堂面色含春。小村如今在这热闹之余变得年轻了许多。村子里添足了喜气,这些喜气是从每个候得儿女敦伦盼得阖家团栾的人身上发出的。年轻人则齐聚一堂,一边听着村长安排舞龙事宜,一边同阔别已久的熟人回首往昔。
      ……这些热闹事似乎上一秒还演练着,可此刻却被厚厚的积雪遮了个严严实实。平坦的地面纯洁淡远,可要不了多久便会被淘气的小儿踩踏出一连串一连串的脚印子来,再往雪上造出几个雪人,或者偷偷地捏几个雪球,趁同伴不注意便砸在对方头上或是脖子里,得逞后便嬉笑着跑开,一直跑一直跑,不用回头试探,也不用害怕到了深山密林里会孤身,反正后头那个追逐着的一定会跟来,就算抓住了也一定不会把他手中的雪球塞进淘气者的脖子里,只会轻轻地砸在他衣服上,看着他笑得贼兮兮又无可奈何。
      雪地的光有些晃眼,我关上窗户,决定晚些时候去梅林寻香。梅花与雪,雪映梅姿红白成趣,梅沁雪寒幽香清冷,如此相得益彰才是冬日最好的景致。
      现在嘛,不如再睡个回笼觉,反正天尚早,舞龙排练时间也还早。
      只是,不知为何脑子里像是万马奔腾,那些久远的记忆仿佛随着这场大雪被刮醒了,而我只觉它们喧闹得很——本来丧失记忆许久,这些远古记忆早被我当作无可无不可的事情了,它们又为何要复苏?失而复得并不总能令人惊喜。
      我闷闷走进大哥生前的卧室,忽然被一阵莫名其妙又无法言说的寂寞笼罩。
      大哥是位作家,文采飞扬,为人通透,知行合一,要是他在,一定能为我遣散乱绪。
      想起大哥,自然也就想起另外一个人。我掏出手机,给他拨了过去。
      “喂,清让?”音色清亮,看来早已起了。
      “哥夫,你今年来我们这里过年吧?你那边一个人也冷清。”手机彼端有些支吾,我会意,“放心吧,昨天还是妈跟我问起的你。”妈知道哥夫举目无亲,昨天叹了好久。
      “清让,谢谢你。”
      “别这么说,其实妈挺喜欢你,老人家观念旧,心是善得很。”我怎能不明白妈呢?大儿子喜欢的,她自然也觉得亲近。
      “这里昨晚下了场难得一见的大雪,梅花应该开了几枝。”大哥在他的某篇散文里有提过希望带着他的应书踏雪寻梅,家乡的雪和梅是他小时留下的最美记忆。
      哥夫肯定也是想到了这件事,通话忽然就静默了下来。
      “另外,本月十五是丑丑和村村二位爷爷的生日,我们大家要给他们做寿。哥夫你来见见爷爷们吧。”
      “好。”耳边传来应允声。
      早饭过后,我跟妈提起了这事儿,看妈的眼中透着欣然,我于是便放心出门了。在去排练场之前我提着一袋桂圆往村村和丑丑家走去。这两日我心里不安,总想同人说说话。思来想去,或许能从从小看我长大的爷爷们那里得到一剂镇定素。
      走至大门口,屋内三种不同的交谈声便穿过户牖一片一片飞了出来。步子稍作滞留,推开了门。
      “丑丑爷爷,给您送桂圆来了,”我把东西放到桌子上,笑道,“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清让来了?来咱爷四个好好聊聊,哎呦,好几年了。”村村边说着往碗橱方向走,不一会儿便拿了个果盘,把桂圆盛好,推到丑丑面前。
      “六年了。”丑丑捻起一个桂圆,嘎嘣一声,紧密的外壳便分崩离析。
      “哎,当心你那牙口。”村村连忙将果盘拢了到自己那儿,嘴里念叨着“一把年纪了嘴还这么馋”,剥壳的手却没停下来。一枚褐黄色的桂圆递到了丑丑嘴边。
      “爷爷们感情还是那么好。”一旁的张恪说道,看了看我,眼神有些躲闪。
      我顿时觉得好笑:“刚在外面就听到声音了,还以为来客人了。”
      “小让,好久不见。”他看着我,眼里还是透着心虚。
      我最烦这种畏畏缩缩的眼神了。大丈夫顶天立地,行端坐正,做什么总是露出这幅表情?
      “阿恪清让,你们六年不见怎么这般生分了?还有,阿恪你是欠了清让什么?瑟瑟缩缩像个什么?”丑丑含着桂圆干说。
      “是啊。还以为张恪不回来了呢,”我抓了一个桂圆,拇指与食指捏紧,一施力,果肉便露了出来。“丑丑爷爷,去者日以疏,像您同村村爷爷这样的,真真是难得。”
      在我近三十年的人生中,我从未见过像丑丑村村关系这么好的人。我自记事开始,他俩便在一处,现如今我行将而立,他们还食同席寝同榻。这般形影不离,真是令人扼腕感动。
      “去介啥来着?”村村看向我,“你们两兄弟,可是我和你二爷爷看着长大的。哎,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村村说着比了个手势。
      “两位爷爷好气色,一点儿也不像要过七十大寿。爷爷们的兄弟情谊真是羡慕倒了一片人。”我笑道。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接话。丑丑脸上好像僵住了,村村低头不语。措手不及的沉默让我感觉我和他们三个人分成了两个阵营。
      我咬咬牙,说:“今年村里头定会顶热闹啊!”
      “清让,”终于大伯发声了,“清让阿恪,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去舞龙了。”
      第一次收到了爷爷们的逐客令,而我却不知自己哪里犯了忌讳。
      “那不扰爷爷休息了,我们哥俩就走了啊。”张恪拉着我的手就退了出去。
      出了门,我随即甩开张恪的手,看着他。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我忍不住想踢他一脚时终于识时务地回了话。随后看着我,嘴巴要动不动。
      “有话就说!”我最讨厌他那幅好像全世界他最无辜的怂逼样儿。
      “今天丑丑爷爷忽然闹了别扭,说什么也不愿意大家为他们贺寿。我们劝了好久,才劝好。”他说。
      “……闹别扭?为什么?”我满心狐疑。按理说,对于即将来临的盛事,所有人都应欢欣鼓舞才是,丑丑没什么理由拒绝,何况他顶喜欢热闹,怎么就不愿意呢?
      “丑丑爷爷说他们俩这一辈子马上就要尽了,他不希望到了底下跟村村还只能以兄弟相称。”
      “……”这信息让我如堕迷雾中。
      “爷爷们是爱侣关系。”张恪忽然说。
      !我心脏咯噔一下,旋又跳得更加剧烈;大脑却十分清晰。
      丑丑和村村一生从未娶亲,他们朝夕相处,似乎无论何时都是出双入对。万物闹春的时节,村村会跟我们这些淘气的孩童一样,捉捕停留在树干上的金龟子,之后用细绳将它的一条腿绑起来,再把绳子的另一端递给丑丑,这时丑丑便能像放风筝似地“放金龟子”解闷了。明月当空的夏夜,我们到凉棚里纳凉,村村总是手里拿着把蒲扇为丑丑驱赶肆虐的蚊虫,有时还会捉到一两只扑闪着幽光的流萤,避着我们却献宝似的给丑丑看;秋天的时候菊花开得烂漫,他就摘了一袋子花,塞进丑丑的枕头里,说是能让丑丑睡得舒坦。到隆冬了,寒风送来梅花的甜香,村村带我们赏完梅花,又自己采了些回去,大步流星到小灶房,和着面粉,给丑丑做起梅花糕来了……村村待丑丑极好,从来以丑丑为上;丑丑心里也时时挂着村村。丑丑当教书先生时,几乎每个月会到城里头去采办些教学用具,村村爱吃“杜三珍”里的糖果,丑丑虽然经常念叨他要戒糖,说是当心长虫牙,却每次都会带些来。有一年暑假,村村在山里帮人砍树,黄昏时天忽然雷雨交加,村村被困在了山里,丑丑拿起蓑衣斗笠就往山上赶,爸和我们追上去的时候发现丑丑浑身都已湿透——他自己却忘记了换上遮雨物。后来我知道在他们还是青年时,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就给村村留下了惧雷之症。我还记得那个画面,丑丑拥住村村,轻抚他的后背,温柔地叫唤着“连生”,“度尽劫波兄弟在”,那个场景和谐到让人落泪。
      村村与丑丑果然是伴侣……
      有了这个认知后,无名难过忽然铺天盖地而来。
      “小让……你还好么,这几年?”回过神来后我正被张恪紧紧拥抱着。
      “张恪,放开。”我用力将他扯开。
      “小让,对不起,对不起……”一瞬间我竟觉得他收拾得干净的脸露出了些破败之色。
      扫到他脸上的悲伤时,我当真觉得讽刺。
      “六年了。”我说。
      这六年间,有人丧亲,有人失忆,有人结婚;有人欢喜,有人痛苦,有人疯癫。小村已辞旧迎新了好几回,学校送走了一批批学生,又有一波波幼儿开启了入学生涯。
      “对不起,我不敢见你。”眼前人仍目光闪烁。
      “我知道的,哪怕是舞龙时,你也不跟我一个队。我知道你躲着我。”我叹口气,“你没什么好对不起我的,我理解你,真的。”
      “我怕听你说要我好好过日子,既然选择结婚,就和你断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也不枉你怨我一场。怕你说我们以后便桥归桥路归路,你的祸福死生,与我没有半点干系。”两行清泪从他眼角堕了下来。
      “怎么会呢?都这么大了,说割袍断义就割袍断义,丑丑和村村两位爷爷也不会允许啊。”我笑道,“眼泪擦擦,给别人看见了,以为我又欺负你。”
      “小让,听说你做了老师,真没想到。”他讪讪地揩着脸。
      “是啊,我也没想到。”我笑笑,“不过是图个安定,没什么大志向。”
      “小让,你还……?”他的眼角还没干,长长的睫毛粘在一起,实在不好看。
      “张恪,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只是气你这么些年就跟失踪了似的杳无音讯。”
      “小让……”张恪又拉上了我的手,眼神流露出拳拳眷恋,让我忽然着恼。
      “张恪,我希望你心里有分寸。”
      “小让,如果我离婚了,你……”
      “有些事情你自己掂量好了再决定,我已经说过,我们这辈子只会是兄弟。或者你要跟我绝交?”看着他一脸错愕,我心底涌起了股失望与悲哀。
      我和张恪是发小,我们儿时就跟连体婴一样,形影不离。我就算失去记忆了也不可能会忘记他,毕竟人是不可能将前尘全都忘记的,而且从某个层面来说,那场车祸也把我从象牙塔里撞了出来,把那个少不更事不知虎威的我撞醒了,也把我对他的激情撞散了。而且我就算再怎么气他,最终也只会原谅。只是我知道,这原谅是因为掺杂了妥协。作为兄弟,我只能祝福他。而我们,也只会是兄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