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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3)
需云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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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云殿内。
赵煦经林灵素疗治,如今昏昏睡去,亦无人知他明晨会否醒来。
刘妃在旁伺候汤药,神情一夜之间委顿憔悴,二十几岁的正当年华,竟如四五十岁的妇人一般。
“不好啦,娘娘。”内侍冲了入来。
刘妃一瞪眼睛,吓得内侍匍匐。
“什么事,大得过天?莫惊醒了官家。”
她语气之中,深深疲惫倦怠。
“娘娘,瑶华宫……瑶华宫孟娘娘……上吊了!”
刘妃霍然站起。
“死了?”
“没,被救了下来。现今不知该怎办……”
“封锁消息,莫去惊动两宫太后了。”刘妃整肃下衣发。“……我去看看。”
瑶华宫布置得直如道观一般。薰香缭绕。
御医正退出来,见刘妃来,躬身行礼。
“皇后娘娘并无大碍的,休养休养便好了。”
刘妃给了个眼色,身后宫女连忙打赏。
“谢娘娘……”御医拿了赏赐,竟毫无欢容。
——太医院已经封闭数日,只等赵煦过身,不知要杀殉几人。
刘妃顾不得这些,急忙入内。
“孟姐姐——”
同侍一夫多年,说是友,其实是敌;说是敌,实在是友。
所谓兔死狐悲,就是此时此刻情境?
帐中孟氏瘦得脱形,发鬓凌乱,看见刘妃来,伸出发抖的双手。
“姐姐何至如此!”在需云殿内压抑多日的泪水,决堤而出。
“贤妃妹妹……”孟氏流露出一线欢欣神色。“这么多日了,我不敢去需云殿,亦不敢去见太后。我是行将就木之人,正在等候废后的旨意,却不料,还犯下了罪过,连累了官家……”
“姐姐何出此言?”刘妃大惊。
“我听人说了。”孟氏大口喘息着。“官家那夜传了《摄生论》,然后去了玉皇阁……才有今日之变。这可,这可不是我与妹妹所说之书么……真真罪该万死……”
“姐姐。”刘妃浑身颤抖,“若你如此,那将官家带去玉皇阁的臣妾,岂非要千刀万剐,才能赎罪?……好姐姐。这些年,你我虽不亲厚,官家偏我爱我,但也敬重姐姐。若官家安生无事,你我许是各据一宫;但如今……”她咬牙直言,“你我都是一条破船上的过客,余生可悲啊!”
孟氏剧烈咳嗽起来。“妹妹既知这‘余生可悲’四字,那便放手让我去罢……一条白绫,片刻就闭眼了。下至地府,还能侍奉官家于幽冥……”
“姐姐莫要胡言乱语了。”刘妃擦干净自己眼泪,忽似下定决心。“要下地府,至少再过个三四十年。孟姐姐,”她压低声音,声线幽幽,“为这三四十年的锦绣富贵,你我姐妹,不如放手一搏!”
孟氏一愣。
刘妃起身屏退左右,偌大宫中,只余二人。
“姐姐,做皇嫂乃是世上最为尴尬之事。当年太皇太后力保年幼的官家继位,而非兄终弟及,便是此理。”刘妃细将心中绸缪多日之事说出。“官家无子,但,穆王却有长子八岁!”
“穆王……不是已经……”
“不错,我听说穆王已经瞎了。大宋不可有残疾的国君,但,若将穆王世子过继到官家膝下,承继大位,你我便是将来的两宫太后,垂帘听政!”
孟氏吓得一抖。
“这,两位母后又怎可能应允?”
刘妃冷笑。“万事再大,大不过遗诏。现今我日夜守在需云殿内服侍官家,皇帝诏书,由我来传,天经地义。”
“可是,官家若真垂危,母后与国师必定在场的……”
“那便让官家在闲杂人等赶来之前闭眼。”刘妃语意之中,冷若寒冰。
孟氏狠狠一颤。
“官家早晚要去,”刘妃幽幽叹惜,“他早走片刻,为你我留下条路走,想来也不会怨我们。好歹,总比姐姐悬梁自尽要强,不是么?”
孟氏心下明白,刘妃早已经打定了主意。
此来,不过是找个人壮胆,拉个人同舟而已。
她失宠多年,忽然听闻此节,竟油然而生痛快之感。“……妹妹果然是最了解官家心思之人。”她沉默片刻,“只是万事都要小心,圣瑞宫母后有国师撑腰,必不会善罢甘休……”
刘妃笑道,“圣瑞宫那位母后,与国师之间的干系,我早已怀疑很久了。姐姐身为皇后,这宫殿之中,可有如国师那般的男子出入?”
她拉起孟氏的手来。“好姐姐。将来成事,太子便算你的嫡子,我只要一个保驾擎天的太后名分。你我之间,断不会像现今两宫那般交恶。——姐姐但请放心。”
“青弟。”碧莲被佘青拥在怀中,看涂山暮色一点一点降临,心中一片温柔。“你看这大好山川,适宜修炼。若世上无那些钩心斗角的人类,该有多好。”
“痴话。”佘青转回男体模样,一身麻衣,长发垂在胸前。“若无人类,仙佛何来?——天地早由我们妖族做主了。”
他忽然回头招呼。“……轮儿,你来啦?”
李碧莲回头看。
那少女生得奇异,眉梢眼角斜飞入鬓,尖鼻厚唇,绝非什么美人。
但她全然不知自己丑陋,笑得十分天真,张开双臂就喊,“青叔叔怎么抱着这个姐姐,也不抱轮儿!”
“来来,我一手抱一个可好?”佘青笑得温如煦日,发自心底的真纯神色难得一见地爬上了眉目之间。“轮儿今日乖不乖?有没有做功课?”
“轮儿最讨厌做功课啦,打坐好无趣。今日爹爹给轮儿削了桃木剑玩儿,叔叔你瞧——”小女孩撒娇之时,五官更无一丝美丽可言,碧莲看着,只有一声叹息。
佘青接过那桃木小剑,笑了笑,反手一挥。剑身上染了一层萤火,幽然在夜色之中摇曳。
“哇!”轮儿睁大眼睛。“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这还是轮儿那柄木剑么?”
“当然是呀。”佘青将剑递给轮儿。“轮儿若也想像叔叔这般,就听娘亲的话,白日里好好做功课,打坐炼气;夜晚呢,就来和叔叔玩,如何?”
“好啊好啊。轮儿会像叔叔一样厉害的呢!”轮儿拿着小剑,一刻也坐不住,从佘青膝上跳下来,一路向家中奔去。
“爹,娘,看轮儿的小剑,像星星一样!”
碧莲目送她离去,转眸含嗔看住佘青。
“伤势倒没好转几分,就浪费法力逗孩子玩儿?”
“这点法力,”佘青低头一笑,“于事无补。——有你援手,我好得多了。此地事毕,明日我便送你回东京去,好不好?”
“……你一同前往?”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你知不知道,”碧莲抬高声音,“你若再落在不空绢索手中,就不是养伤十年这么简单了!”
“她不杀我总有不杀我的理由。”
佘青眯起眼睛,眼角媚意,直可倾国。
夜影中,碧莲无言以对,只听见很远处轮儿与她爹娘一片欢声笑语。
乱潮将至,这一夜天伦,宛如甜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