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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生命的重量 一大堆人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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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堆人交缠在一起,连同破碎的石阶碎块一同掉下了好几十米深的深坑,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就像一大摊肉饼一样。落地的那一面撞上坚实的地面时,总会挤压出丰沛的肉汁,汁水“啪叽”一下四溅开来,若掀开肉饼看看,下头的那面定是薄薄的焦化层破碎掉,摔得黏在了地上,嫩嫩的碎肉随着汤汁流了出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安身上挂了好几个孩子,还未落地,便被冲天的血腥味刺激得几欲呕吐。
被压在最下面的人几乎全部一落地便死了。死状不忍卒睹。最上面的人也并不是全部毫发无伤。下落的石块带走了好几个人的性命,无一不是被砸得血肉模糊。
安不用细看,就知道这坑里到底是怎样一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挨着她脖子的一个女孩也不知在幻觉中看到了什么,不合时宜地呵呵笑起来。细细的气流喷吐在安的后脖颈,丝丝痒痒的,令她忍不住扭了扭脖子,耸起肩膀蹭了蹭。
月步救了这些小家伙一命。安的双脚踏上了坑底,血腥气更是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浓郁得令人呼吸不畅,像是掉进了一锅血汤里。安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象,忍着反胃,将孩子们挨个放了下来。
一共四个孩子,都是活的,也都清醒着。安将背上的那个女孩捞下来,将她抱在手里时,甚至还能感觉到她吭哧吭哧笑得发抖。
“你在笑什么?”安抱着她,轻声问道。
女孩却没有回答。只依然自得其乐地发出愉快的笑声。
于是安将她放了下来,与另外几个孩子放在一起,挨着坑壁坐着。她抬头向上望。
好几十米的大坑上方只能看到星星莹莹的光点,上面看不到任何人影。看不到穿着白大衣的人,也看不到被她扔在上面的小王子。
安收回了目光,蹲下身,就着上方的一丁点微弱光芒,女孩的眼睛闪着光,褐色的眸子里充溢着最纯粹的幸福——即使连目光都是没有焦距的,任何人看到一个这样的孩子,说话前心都会先软了一半。
安注视着她的眼睛,心却沉了下去。
“你在笑什么?”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呵呵呵……哈哈哈哈呵呵……”
一只凉凉的小手拍在了安的脸上。女孩大概六七岁,快乐地笑着,漫无目的地抚过安的面颊。她细小的手指触到了安的耳朵,又胡乱挥舞着滑回到了安的鼻尖,紧接着向上摸索,碰到了安的眼睛。
安不得不闭了闭眼。
那只小手隔着薄薄的眼皮,摸到了下面不断颤动的眼珠。
“水果……硬糖……嘿嘿……”女孩笑嘻嘻地嘟哝了一句,忽然起身,歪歪倒倒扑在了安的怀里,抱住了她的脖子。
“你说什么?”安问道。
她顺手接住了女孩软软的小身子,感觉到她热烘烘的气息挨近了自己的脸。女孩笑着,温热的气流吐在她的眼睛上。安避无可避,再次眯了眯眼。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在笑什么——?”
女孩撒娇般地赖在她怀里,安试图解开她搂着自己的双臂,将怀里的小家伙摆正位置,眼皮上却倏地滑过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
那个软软的东西飞快地滑了一下,眼皮上只感觉到了一道濡湿的触感。
安僵住了。
刚开始,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到底是什么。就着一丁点微弱的光,她只能看到女孩的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眼皮也并不是一个像指尖或手心那么敏感的部位。直到它离开,她还没意识到刚才那一晃过去的是什么。待她细想,留下的只有开始蒸发转凉的湿渍,凉飕飕的。
“糖……给我糖嘛……”女孩抱着她的脑袋,似是对“没吃到糖”十分不满。于是她扬起脸。
啊。那是舌头。
安这才意识到。
她感觉到了女孩温热的吐息。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看不清她的面部,但是能感觉到,女孩的小脸朝她凑近了。
女孩小手捧住了她的脸颊,再次张开了小嘴,热热的鼻息挨得更近了。
这回,她伸出了牙齿。
安猛地一下将她推开,腾得站起了身,不自觉间退了两步。
模模糊糊的黑暗中,她清楚地听到了女孩被她推得跌坐在地上的闷哼声,声音细细的。她跌在了地上,却似是没感觉到疼痛一般,又嘿嘿嘿笑了起来,仿佛现在她并不是身处一个飞溅着血液陈列着一大堆死尸的大坑,眼前也并不是可怖的黑暗。她只是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开心地笑着,与她的卷毛小狗玩着球,嘴里含着甜蜜蜜的水果硬糖。
任谁都不可能认为,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就在刚才还露出了利齿,想要将人眼珠子从眼皮下咬出来。
脚下踩到了一个软软的物体。安在恍惚中,愣了好一会儿而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
“……啊。抱歉。”她下意识说了一句,抬脚向旁边撤开。
但是在道了歉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那人的手上踩了那么久,那人却并没有喊过疼,也毫无挣扎的迹象。
安默默盯着自己的脚下,试图看清那人的面容,能看到的却依然只是一片空茫茫的漆黑。
上方的洞口似乎正在慢慢关闭。安明显感到本就微弱的光,正在慢慢消退。
她明白她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她应该趁着现在还没完全陷入黑暗,去向那堆人团。她应该应该将双手伸入那堆温热粘腻的东西中,从中一个个将人拖出来,不管他们是什么形状,她都应该摸索着找到他们的头部、颈部——如果他们还有的话。她应该去挨个确认他们是否存活,找出所有尚有气息、脉搏还会跳动的人后,连同那几个孩子一起,找带着他们所有人出去的方法,将他们平安送走。
她是海军,救人是她的职责。她应该尽力去做。
即使无法全部救下。即使尽力将能救的人安全送回了本部,这些人的命运也是安乐死。即使直接在这儿被杀掉,抑或绕一大圈子去往本部依然只能死去,这些人也什么都不会知道。
——基于足够向大众解释的人道主义。如果要问,理由永远是这个。
女孩的嬉笑在巨大的深坑中回荡,空洞悠长,鼻间萦绕着散不去的浓浓血腥气,听着那笑声天真烂漫,却让人毛骨悚然。
喀吱喀吱喀吱。
那是牙齿啃噬硬物的声音。
女孩正在嚼她的“水果硬糖”。
安不太愿意想象那孩子究竟在嚼什么。她也不想去确认。冲天的血腥味使一股难以遏制的反胃感涌了上来,随之而来的,是鼻头与眼眶难以遏制的酸意。
她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中,死死咬着牙,簒起了拳头。
如果这些人在向她求救,或是在哭泣、在痛苦、在挣扎,她会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但是这些人并不是。
他们甚至不会意识到她在做什么。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也不知道她是在救他们。
他们可能只会将她抚摸他们的手指当做水果硬糖咬掉,像吮着糖果的甜汁般吸着断指中的血液,然后将肉与骨嚼碎,津津有味地咽下去。他们的脸上,甚至可能会浮现出好像真的吃到了水果硬糖般满足的笑容。
即使在幻觉中杀掉了父母,溺死了亲子,烧掉了房屋,他们眼前也仍是三月极乐为他们营造的幻觉。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直到自己饿死,或被他们悲痛欲绝的亲人杀掉。
他们在他们各自幻想的世界中活着,现实中的他们却已经死了。
这时,腿边软乎乎靠上来了一个小身体。一只小手向上抓住了她的裤腿,柔软的小胳膊抱住了她。
“阿曼达,你也想吃吗……?”女孩笑着问道。
安不知道女孩口中的阿曼达是谁。在她那真实的梦境中,阿曼达可能是另一个小女孩,可能是她的妈妈,也有可能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小狗小兔子。
她刚想回答,头顶上却忽然传来了重物落下的风声,于是一把将脚边的女孩抱起,迅速贴靠在了坑壁上,避免被下落的物体砸中。
风声加剧了。“嗵”的一声闷响,第一个物体落在了那堆人团上。几滴温热的东西飞溅上了安的面颊。
紧接着,重物接二连三,如下了一场暴雨一般,稀里哗啦一大片地兜头掉落,一一散布在坑底。
落下来的,都是一具具人体。
安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在黑暗中她也无法同时将那么多的人一口气全部接住。她来得及做的,只有来到那几个确认是活着的孩子身边,帮他们挡住了下落的碎石块。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飞溅的血液暴雨终于停歇下来。
安浑身上下都是溅上去的血点子。她抬起头,向上望去。透着光,她还能依稀辨认出那参差不齐的断裂的台阶,能隐隐描绘出暗道口的轮廓——那是她掉下来的地方。再继续往上,则是新亮起的星星点点微弱的光芒。
安很快反应了过来。这个大坑实际上非常深,连着这个坑底的,不仅仅只有她方才与朱利安所在的那一个暗道。更上方的坑壁,还有别的出口。可能连接着其他的暗道,也可能通向别的什么设施。
最上方的那一星光芒,似乎渐渐变大了。安眯眼仰望着,却先一步闻到了汽油的臭味。
这时,安才忽然想起了那几个穿着白大衣的人口中的“处理”指的是什么。但是,也来不及了。
热浪猛地扑来,坑底呼地一下被彻底照亮了。火焰熊熊燃烧着,安也终于看到了坑中究竟是如何一幅景象。
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
处于坑底当中的一大堆人交叠成一堆,刚才从上方落下的人们几乎没有活下来的,掉落得横七竖八,有的落在坚硬的坑底摔得粉碎的,更多的是与其他下落的人体相撞的……到处都是血,坑壁上更是糊得到处都是,向上直至十几米,都能看到飞溅上去又一滴滴向下流淌的血痕。
火遇上汽油,迅速烧旺了。人堆中渐渐传出了忍受不住的哀嚎声。即使可以欺骗痛觉的三月极乐,在吞噬全身的大火中,也无法做到完全没有一丁点感觉。
他们会在幻觉中被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死。无处可逃、无路可走,在幻境中,他们连自杀都无法做到,只能眼睁睁被全身烧灼的巨大恐惧与痛苦残酷地折磨,慢慢走向死亡。
身边的女孩满嘴满下巴都是鲜血,在疯狂跳跃蔓延火光的映照下,如食人的恶魔般可怖,偏偏那幼嫩的小脸上,却只有一片软的让人心疼的天真和茫然。
她仿佛在困惑,为什么阳光正好的草地上,突然会有绚丽的烟花火光。
安在侵袭的热浪中蹲下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女孩大概有六七岁吧。安不敢肯定。因为抱着她,更像是拥住了一把骨头,甚至让人怀疑她只有四岁。细细的,易碎的,一阵风都可以将她吹散一般。
女孩笑着,竟轻轻反拥住了她。她的小手搂着安的腰,小脸蹭着她的肩窝,这让她下巴上滴滴答答的鲜血沾上了安的肩。黏腻、温热、带着铁锈的腥味儿。
也不知在她的梦中,现在正与她拥抱的人是谁。可能是她的母亲吧。因为安感觉到,一个带着血腥气息的吻,轻轻印在了自己颊边。这让她嘴边的血在安的脸上蹭了一小片红渍。
安紧紧搂着她的小身子,另一只手温和地摩挲着她纤细的的后脖颈。半晌,侧过头,轻轻回吻了她软嫩的脸颊。
“对不起。要怪的话,就怪我没能更早一点找到你们吧。”她温柔地说。
烧灼的热气渐渐蔓延了过来。安手指轻轻揉捏着她突出的颈骨,猛地一拧。
朱利安正与一堆灰扑扑的箱子袋子并排缩在一起。他在忙乱中寻找躲藏的地方,曾打开来看过——这箱子里装的是一堆可可粉。还过期了。
外面隐隐传来了交谈的声音。从柜门缝透入的那一线光亮,朱利安时不时可以看到有人自柜子前走过。
这件工作室内有两个人。是之前在暗道里那两个穿着白大衣的人。一个蓄着大胡子,另一个脑袋上没有头发。他赶在洞门关闭的最后一刻溜进来,想趁着没有人将洞门重新打开。但是还没找到开关,那两人就从工作室内室出来了。
他迫不得已先躲在了柜子里。
如果门被关上,那个女人便无法进入这里。不说她会如何,朱利安并不觉得仅凭自己一个人可以高枕无忧。
他一个人也可以?开什么玩笑!他一个人会死掉的!绝对!想想刚才那些……那团……那堆……?
朱利安实在找不出适当的词语来形容那种东西。他想起了那个与自己对上视线的姑娘,想起了她诡异到极致的温柔的微笑,鸡皮疙瘩便从头皮一直冒到了小脚趾。
他打了个寒颤,猛地搓了搓胳膊。
那是什么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太渗人了。绝对是一辈子的阴影。如果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打死都不会来这个鬼地方。在舅舅的办公室里喊破嗓子都不下来。那女人要是逼迫他,他便宁死不屈……实在没办法,宁可被打晕带下来,也拒绝睁着眼睛看路。
现在怎么办呢?朱利安听见轰隆隆的声音消失了。他绝望地意识到门被彻底关上了。
那个女人即使身怀怪力,也不可能将那么巨大的石头打碎。他必须将洞门重新打开。但是这两人不离开这儿,他就无法办到。
朱利安这么想着。但是他分明从柜门缝隙看到,那两个家伙竟悠悠闲闲坐了下来,手里还端着热腾腾的咖啡。
啊啊啊啊你们别坐啊!只要别呆在这儿,随便哪儿都好啊!朱利安瞪大了眼睛,无声地崩溃。
外面传来两人的闲聊声。大概在抱怨着工作辛苦之类。躲在柜子里的朱利安在短暂的安全中突然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绝对孤立无援的境地。
若这两人一直坐在这里,他便永远不可能将石门再次打开。那个女人进不来是一回事,从另一方面说,他也永远不可能出去了。
他突然后悔起来。
他到底为什么要钻进这里来呢?独自一人闯进了一个一看就知道很危险的地方,还给自己安排了个这么困难的任务……
石门要关上就让他关上好了呀,他可以顺着台阶重新爬上去,回到舅舅的办公室。他是脑子出了问题吗?眼看着门快关上,竟然贴着缝挤了进来!说到底,进入这里是那个女人的想法,他根本就没有赞同过啊!
朱利安蜷缩在柜子里,懊恼地揪自己的头发。
外头的那两人喝着咖啡,秃顶的那个瘦男人敲打着自己的胳膊腿,抱怨着自己只是一个科研人员,凭什么让他来干体力活儿。大胡子男人喝着咖啡,手里拿着个电话虫,不时低头摆弄一番,像是在等待什么一般。两人继续闲聊刚才的话题。好像是报纸上的内容,评论着现在外头发生的大事,聊着一个被海贼抓进推进城的海贼,以及新的王下七武海。
朱利安不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他对外头的事情也不太感兴趣。他满心焦虑地坐在柜子里,顺着柜门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猜测他们到底什么时候会走。
他没有等太久。
没过一会儿,那只电话虫噗噜噗噜响了,打断了两人的闲谈。大胡子男人手忙脚乱地放下了咖啡杯,胡乱摩挲了一把胡子,捧着电话虫,仿佛捧着俸给天龙人的天上金。这招致了秃顶男人的嘲笑。
但是大胡子男人没工夫理会他。他想伸手接通,却发现自己满手心的汗,于是又连忙将手往白大衣上抹了抹,这才小心翼翼接起了电话虫。
“贵安……呃咳咳咳——”话说出口,大胡子男人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因为太紧张被痰堵住了,于是哼哧哼哧地咳了一阵,“……抱歉斐小姐,我……”
“闲话少说。”电话虫里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女人声音,“AB区的银潭都已清空了,你们先将这批处理掉。等会儿C区的负责人会和你联系,再集中处理CD区。”
“嗯,嗯,嗯,好,好,好。”大胡子男人侧耳细细听着女人的声音,不住地点头,谄媚得跟只摇尾巴的哈巴狗。
女人继续发布命令:“全部处理完后,你们两个从电梯上到A区来,从A区的逃生井出去,会有人在外面接你们。”
“好好好,我们去A区,从A区的逃生井出去……”大胡子男人连连道。
“你们要在那儿看着。”女人说,“直到确定全部销毁后再撤退。明白吗?”
四个区,只有他们要留在最后一个?那火烧一趟得至少一个小时,处理完AB区的后再处理CD区,等他们上去了,真的还会有人在等他们撤退吗?
他们的钱怎么办?他们的物资份额怎么办?
大胡子男人卡住了。他苦着脸朝旁边的同伴使眼色求助,得到了秃顶男人的急切地一通胡乱打手势。
他看着连连点头,然后对着电话虫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腆着脸道:“那个,斐小姐……至于确认销毁的工作……拉蒙尼刚才上去查看情况了,估计等会儿下来的时候可以顺便……”
“随便你们安排。”女人的声音听上去有点不耐烦,“把工作做好,好处少不了你们。”
说完,电话虫噗哒一声挂断了。
大胡子男人巴结的笑容缓缓消失了。他放下了电话虫。
“切。每次都是D区好处最后一个拿,活儿干到最后一个走。”秃顶男人朝地上吐了口痰,气愤道,“那个婊子说的听起来好做,她怎么不来闻闻烧尸体的味道有多臭?我咖啡喝在嘴里都像在嚼人烧焦的眼珠子!”
大胡子男人站起身抻了个懒腰,安抚同伴道:“别抱怨啦,我们只需等待AB区的处理掉,CD区的留给拉蒙尼就行了。我们可事先和斐小姐说过,没人可以指摘我们的过错,我们的份额也没理由被削减。”
两人聊着聊着便往里间去了。
朱利安瞪大了眼睛,听着声音已经远得快听不清了,这才抖抖索索从柜子里爬了出来。
他不太愿意去深想这段对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处理完AB区再处理CD区”?什么叫“销毁”?他们说的这些“处理”“销毁”是指什么?
什么叫……“烧尸体的味道很臭”?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像垃圾一样被丢进深坑里的人们。那些蠕动的、沉默的、相叠的人体,那个与他对上了视线、冲他微笑的麻花辫女孩。
女孩笑起来有一对小酒窝,可爱又温柔,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内室里忽然爆发了一阵争执声,听声音,两人竟是正在往这边回来了。朱利安被吓得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扑到了闸门开关处。
“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打开求你了求你——”他又慌又怕,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脚软得站不住,若不是他的手死死抓着开关闸,他都快瘫倒地上去了。
开关被拉下,轻轻咔哒了一声。但是,石门却毫无动静。
朱利安又焦急地等了一会儿,听着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急得方寸大乱。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开?!不是这个开关吗?”他反反复复地将开关闸推上去又拉下来,却别说石门,整个实验室内没有任何东西显现出被这个开关操控的迹象。直到这时朱利安才发现,开关闸旁边,还有一个指纹密码锁。
……
“……有没有处理干净什么的,谁还有闲心管这个啊。”秃顶男人的声音不屑又无所谓,“咱们拿到钱不就好了吗?反正我打算拿了钱就开溜,这个破烂项目谁爱来谁来。”
“我也不信斐小姐会真的下来检查。”大胡子男人反驳道,“但是,这么多的成品全烧掉也太可惜了吧!我们可以……”
“我才不要去。”秃顶男人斩钉截铁道,“你想要的话,你自己去处理。天天给他们的端屎端尿还不够恶心吗?一想到那个味道我就想吐!”
“最后一次了嘛。”大胡子男人怂恿他,“我们不要肉,只要内脏,内脏更值钱,再装一点血。取完放在袋子里,藏在外套下头,把尸体一烧,谁知道我们偷偷拿过一点?等出去了就是物以稀为贵了,我们手里的能炒出天价……咦?”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被拉下闸的开关以及空无一人的外厅,面面相觑。
“……你把开关拉下来干什么?”秃顶男人问。
“不是你拉的吗?”大胡子男人疑惑地反问道。
秃顶男人恼火了:“我没事拉它做什么?!我才不想闻肉块烧焦的味道!”
两人正大声争执是谁拉下的开关闸时,没有注意外厅门门背后,有一个人影悄悄蹭出来,悄悄摸摸朝内室溜去。
朱利安心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他将两人的争吵抛在身后,手软脚软地四处乱撞。这才发现这个工作室其实非常大。
从外厅进来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有无数个关着门的房间,房间门上挂着牌子,从1一直往后排列下去。朱利安随便挑了几扇门将耳朵贴在上面,却听不见任何声响。他也不敢开门,生怕在里面看到一些会让他吓得叫出声来的东西。若往回走便会回到外厅,他会在那儿遇到那两个科研人员,他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往走廊深处跑。
不过幸运的是,走廊实在太长,尽头的灯并没有开。朱利安贴着墙,缩在黑暗里,感觉稍稍心定了一点。
这时,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忽然响起,脚下的地板都开始嗡嗡震动,朱利安立刻就意识到是那两个科研人员将石门打开了。他不由得眼睛一亮。
那个女人或许能从深坑里爬上来,来到这个实验室,来到他身边,将他带出去。他不由得这么希冀着。
这样的期待让他忍不住悄悄往回跑。在巨大的无助与恐惧面前,遇到一个“可能”的希望,不论它实现的可能有多大也只能死死抓住。就如溺水的人遇到了一块浮木,不管它是否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随时可能折断,也只能攀住它,获得半刻的喘息机会。
然而,朱利安的期待仍落空了。
还没有跑到走廊开头处,他便先闻到了一股肉烧焦的糊味儿。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燃烧冒出的滚滚浓烟开始从外厅朝里面的走廊弥漫了进来。朱利安傻呆呆的站在原地,脸色苍白。
大胡子男人与电话虫里的女人的交谈内容,现在再回想一下,已经可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只是,朱利安从没想到他们嘴里的“尸体”,并不是指死去的人,还包括了巨坑里那些还活着的。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们都还会动,那个女孩甚至还会对他笑,那么多的人,不止是青壮年,还有不少几岁的孩子。
除此之外还有……
朱利安只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还有……那个女人。
她救了他,自己却掉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这么深的坑,人赤手空拳怎么可能出的来?她要怎样才能爬出来?她爬得出来吗?看烟势,火已经烧得很旺了。若不出所料,坑里现在就是个充斥着烈火与浓烟的阿鼻地狱,上逃无路下遁无门。
她现在……爬出来了吗?
空气中的烟越来越呛人了。朱利安不再寄希望于石门外,跌跌撞撞转身朝走廊深处逃去。不知什么时候,他脸上早已满是乱七八糟的泪痕,一眨眼便是一大汪泪冲出眼眶。他的眼前一次次被泪水模糊,为了看清路,他不得不一次次用脏兮兮的手背将泪水抹去。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嚎啕呜咽的声音。
被抓到了肯定会死。他很清楚这一点。他会被扔进坑里,会像那些人一样被烧死,他会死的凄惨无比,会在火里惨叫直至烧熟、烧透、烧焦、烧成灰。
骂骂咧咧的声音,咳嗽的声音,抱怨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巨响。那两个科研人员进来了。石门又关上了。
但是,那个女人仍不见踪影。
朱利安恐惧地蹲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蜷缩在一个房间门外的角落中,听着轰隆隆的巨大震响渐渐消失,听着那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朝里走来。他浑身抖似筛糠,眼泪吧嗒吧嗒不住地掉,却捂着自己的嘴,一丁点儿声儿都不敢吭。
那个女人肯定已经死了。她不可能爬的出来。还有那么多的人,和她一起,全在那个巨坑里。
全死了。
全都死了。
所有人都被烧死了。
活生生的,那么多的人。
那么多的人啊。
他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静静的、无声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捂得他自己都快背过气去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在母亲身边时,那些与母亲与祖母闹的小别扭、那些嫌弃今天的汤不合口味的挑食、那些对老教授们古板严厉的抱怨、那些拉着海曼一起爬王宫外墙的时光——所有的一切,之前他觉得苦恼极了的事情,在现在看来,都是那么的安宁幸福。
“母亲……我想回家……”他蜷着身子,低声抽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