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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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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御宇的家位于荔城的西北部山区,此处紧靠云雾山,常年气候湿润,四季分明,风景怡人。四年来这里给我感受用一首诗可以概括,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我随容御宇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们还尚未办婚礼,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不是他家的老宅多么豪华,而是这里四周的风景太美了,连绵起伏的云雾山和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实实在在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14年11月底深秋的一天,我和容御宇领完结婚证后的一个周末,我们去他的老家探望他的爷爷。
容御宇家的老宅是二层的小楼,小楼西边是两间小屋。因为容御宇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所以房屋很破败,再加上丝毫没有装修过,所以房子内部连最起码的卫生设施都没有。如果要上厕所,只能在小屋北边的茅坑解决,我是农村长大的,倒也没表现得太惊讶。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一年后我会回到这个地方,不是休闲观光,而是常驻。准确来说,我是嫁来这里的。我亲爹曾经很刻薄地说过,“要早知道小容老家在那个鬼地方,我的女儿哪怕嫁不出去,留在家里当老姑娘,我也不会把女儿嫁到那山沟沟里。”
15年年底,也是十一月底,我出院后便随容御宇一家来到了这个山沟沟里,我别无选择,因为自己选的路,自己选的人,就是死,我也得走到底。那也是我父母第一次容御宇的老家。
在最初养病的两年里,也就是16年和17年整整两年,我肺炎治愈,肾病仍在治疗,康复之路漫长到没有尽头,所谓治疗肾炎就是定期复查,按时服药,病程可长可短。身体上的疾病还在其次,我的产后抑郁症有转向抑郁症的迹象,我还多多少少存在着心理问题。最初的那两年里我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并不十分好,我依旧神色萎靡,寡言少语,还经常失眠,半夜里一想到15年经历的种种磨难,时常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暗自流泪,偷偷哭泣,久久难眠。那会儿我仍旧是抑郁寡欢的。我很清楚我的心理是有问题的,不过我并未求助任何心理医生,我根本不想走出来,那种不知黑夜里何时会袭来的低落情绪,不知道自己何时能克服,更不知晓自己能否克服。我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苟且偷生,封闭自己的感知,麻木不仁地活着,只待自己像一朵枝头的杏花,要么随风而逝,要么顺水漂流。若想春华秋实,花谢挂果,最终能洗净铅华,凤凰涅槃,几乎已成不能实现的梦想。我并不想死,但内心深处也不想好好活着,我自暴自弃地苟活着。我没法从接连失去孩子,健康的身体,光明的前程的噩梦里走出来。我在无尽的黑夜里一遍遍回味往事,一次次折磨自己,一点点啃噬自己的心,痛到撕心裂肺。
容御宇除了上班,一有空就带着我满山转悠散心。我喜欢花花草草,他就带我上山玩耍散心的同时,顺手挖点野花,偶尔也会偷景区栽种的花,然后兴奋地带回家种在家门口。我懒在家里不肯动,他会拉我出去爬山、钓鱼、遛狗、散步……我们的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家附近的山头。我说要做发饰和头花,他淘宝给我买上一堆的材料给我,让我打发时间。
在容御宇的老家生活时间一长,我也陆陆续续认识了许多周边的邻居。邹阿姨就是其中的一个,她家的房子就在我家后面,我们两家是一前一后的邻居。邹阿姨家只有她和她丈夫在家,唯一的女儿读了大学留在了大城市,后来女儿女婿在大城市一起创业开了工厂,在十里八乡也算是成功人士。邹阿姨没少在婆婆面前炫耀她女儿女婿的优秀。我家西边是一户姓侯的人家,老夫妻俩,有一儿一女,老夫妇俩生活在老家,儿女均生活在我娘家所在的小县城。前面一户人家也是一对老夫妻,有两个女儿,也都嫁去了别的地方。
我在这里生活四年,亲眼目睹农村的萧条,年轻人极少,基本只有老弱妇孺。年轻人都陆陆续续去了城里打工创业,甚至买房落户,结婚成家,开始新城市人的生活。年轻人口的流失严重已成无法更改的趋势,因为时代大潮如此。然而我和容御宇是为数不多的被迫无奈逆潮流而行的人,我们俩虽年纪轻轻,但安然地生活在平静的乡村,风景怡人的云雾山上。在周边的邻里乡亲们眼里我俩实属稀罕物。
那两年邹阿姨是来我家串门次数最多的一位邻居,她是三十多年前从外省嫁到这里的。与大多数的农村妇女一样,她勤劳淳朴、善良,人也非常健谈。田间地头的农活她干得很漂亮,她侍弄的蔬菜比谁家的都好,吃不完还会拿出去卖,贴补家用,是个极会过日子的女人。比较特殊的是她是一位抑郁症患者,且曾有自杀经历。
据我婆婆说,邹阿姨是在几年前去城里和她女儿一家生活的时候得的病,抑郁症发作时曾试图吞安眠药自杀,也试图跳楼自杀,但都没能成功。因为抑郁症,万般无奈之下,老夫妻俩只能回老家生活。她家还比我们家先回去。
我婆婆知道她有抑郁症,私下里常常嫌她说话颠三倒四,神经兮兮的,所以不很喜欢她,加上女人之间的那点比来比去的小心思,三十多年邻里之间的龃龉,发展到后来我婆婆一度非常讨厌她来家里串门,并告之我少与她讲话和来往。
邹阿姨是个矮壮的女人,穿着打扮比一般农村妇女时髦,至少比我灰头土脸的婆婆要光鲜得多。她常年耳朵上戴着一副老式的金耳环,脖子上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金项链,一口江北话倒是和我婆婆一样。刚开始听她们俩聊天,我都是半蒙半猜,听不大懂,每次都觉云山雾罩,昏昏欲睡。刚回老家时,我不是很爱与人交流,邹阿姨病情稳定时常来我家串门,与我婆婆闲聊天,来的次数多了,她又极擅长没话找话,久而久之,我和她也就说上了话。
“唉呀,这些日子我胃疼得没命,去医院看了吧,又没什么事,可就是疼。晚上疼得睡不着,浑身都疼,没有一处不疼的,疼得人心里直发慌,这样的日子真不好过。”这是邹阿姨常和我婆婆抱怨的话,也跟我讲过。当时的我并不是很了解抑郁症,现在想来她的病是很重的,有自杀倾向,睡眠障碍,还伴随躯体疼痛。如果我当时多了解一点这个病,多开导开导她,多与她聊聊天,给她或者她的丈夫适当的建议,比如当她抑郁症发作想自杀时,建议她的家人带她去精神病医院接受更安全更有针对性的治疗,我是否就能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一如当年我的表姐还有重症监护室的主治医生将拒绝治疗的我骂醒一样。可惜现实生活中没有如果,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我与邹阿姨都喜欢花花草草,所以我与她走动得比旁人要近些。她家门前有月季、曼珠沙华、石竹、大红色的蜀葵、夹竹桃、老红色的菊花、鸡冠花、五颜六色的百日菊,还有其他各色我都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有的她精心地种在盆里,比如新移栽的石竹,叫不出名字的多肉。有的花被她栽种在门口的小花坛里,比如月季、菊花和曼珠沙华。有的花长在哪里就让它留在哪里,任其自生自灭,比如百日菊和蜀葵。还有的花就种在她家门口的菜地里,比如夹竹桃。刚回到老家的我可羡慕她门口一年四季都会盛放的花朵。我去她家玩,她常常向我介绍她的花,介绍它们的来历,什么季节开花,开什么颜色的花,描述开花时多么漂亮,话里话外自有那么几分吹嘘自夸的意思。我总是嘴很甜,爱夸她花种得极好,蔬菜也种的好,不是拍马屁,我是真心实意的,虽然略有那么一丢丢夸张。她的花自是种得比我的好的,她的菜种得也比我婆婆的好,我们婆媳俩在这方面不如她很多。我种花的原则是我只负责栽种,不负责后期管理,活的下来就活,活不下来就算,生死不问,所以我家门口的花能活下来的都是生命力极顽强的花,娇贵些的是活不下来的,就是勉强活下来了也开不了花。我的一棵白色的牡丹和一棵紫红的芍药就是此中典型,买回来开过一年花后就再没开过花,只在每年春天发个芽,长上几片叶子,秋天枯萎,一年就过去了。
我家现在门口有一丛老红色的菊花,每年秋季开放,花不大,算不上很漂亮,但在深秋的飒飒山风中凛然开放,那么鲜艳的红色,开在万物凋零的秋季,给萧瑟的秋增添了几多风情几分艳色。每次看到这丛菊,我就会想起邹阿姨,因为它原本是我从邹阿姨家移来的一枝细瘦的残根断枝栽种成活的。首先声明此花不是我偷的,是邹阿姨那年收拾她家门口的菊花丛,拔除了不少细弱的枝干。我见那一枝带着根茎,原本我早就眼馋她家门口的那丛红菊。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把它带回了家埋进了家门口的土里。没成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给我种活了,而且一年比一年冒出的新芽多,菊花丛一年比一年大,令人好不欢喜。
邹阿姨家只养花草,从不养鸡鸭猫狗等家禽家畜。
“你怎么不养鸡也不养猫狗?”乡下人家养鸡养狗很常见,几乎家家都养,狗用来看门,猫养来抓老鼠,鸡养来吃蛋或宰来吃肉。可是邹阿姨从来不养鸡,也不养狗,更不养猫,实属异类。那次我去她家看花,我非常好奇,所以才问了她。“养条狗陪你说说话多好,养鸡可以生蛋,都不用上镇上买鸡蛋。”
“我不养这些!我不喜欢养这些东西。”
后来我问我婆婆,婆婆吐槽说邹阿姨不是不喜欢养,是舍不得粮食喂。”鸡和狗都要吃粮食,那女人那么精,你以为是我们家?她怎么舍得拿大把大把的粮食喂鸡喂狗?”婆婆说话时的不屑和嘴角的轻蔑都还历历在目。
斯人已逝,深究其中缘由已不可能,大约她只是不喜欢而已。
邹阿姨每年都会有好几次十天半个月一个月,甚至几个月不出门,每天窝在家里躺床上睡觉。如果村里的人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的人,她只要没有外出,大约就是抑郁症病发了。那时候我还不懂这种疾病,以为她只是单纯的与我一样不爱出门,不爱说话。其实我是原本就宅,加上接连的打击造成的生理心理创伤后无论身心都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而她却是抑郁症复发,是不受自己大脑控制的不愿见人,懒言少语,情绪低落,躯体疼痛,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想要杀死自己。
“我白天晚上睡觉,整日里昏昏沉沉的。睡又睡不好,还老做噩梦。醒了睡,睡了醒,实在睡不安稳,吃颗药接着睡。睡多了,身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头又疼,腰也疼,肩膀也疼……没一个地方是舒坦的。”邹阿姨常常来我家串门的时候抱怨她的睡眠问题。
我也有过此类困扰,尤其在孩子拿掉以后,我整个人像是陷入了巨大漩涡,无法自拔。整日整夜不睡觉,白天睁着眼睛躺沙发上,夜里睁着眼睛躺床上。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高烧昏迷,人事不醒,方才觉得自己好好睡了一觉。进入省城部队医院的肾内科重症监护室里后,长久以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加之身体上承受巨大的痛楚,丈夫的背叛,公爹表里不一的言行,父母亲人的责难和让人难以承受的那份深切的爱,忍受着浑身的不适,咳嗽,呼吸困难,无力,高烧,恶心呕吐,在忽冷忽热,冷热交替中,在嘈杂的病房里,我身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生不如死。透析机运作声、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排气扇的哗哗声,还有周遭与我一样的危重病人的喊叫声和医护人员的碎语声此起彼伏,我睁着眼睛等到明,恐惧,迷茫,绝望,悲伤……各种情绪吞噬着我,我极度焦虑,一度癫狂到要发疯。后来医生给开了安眠药,我依然失眠如故。我每天焦虑不安,虽然闭上了眼睛,但眉头紧皱,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瘦弱的身体蜷成一团,丝毫没有一点安全感可言。刚进去时大小便都要在床上解决,喝水都要受到严格控制,活得毫无尊严。我曾绝望到企图自杀,夜里大脑不停思考的都是如何杀死自己。
吞金?手上没有戴金戒指,身上没戴金项链。服食安眠药?每天只发一颗,即便是有足量的药,这里是ICU,24 小时监护,有一点异常很快就会被发现,我会得到最及时的救治。从床上摔下去,撞上那有尖锐棱角的床头柜?能不能那么精准就让我给撞上喽?就算撞上去了,死不死得了还两说,疼痛还在其次,关键是太血腥,太残忍。割腕?我没带刀,周围也没有尖锐的锋利的能割开血管的利器。即便割开了又能怎么样?重症监护室是什么地方?不过是和撞床头柜一样的馊主意。只要待在这里一天,我永远不能实施我的自杀计划。我倒掉口服的补钾药又能怎么样?我不配合治疗能怎么样?我被关进来了,我要接受强制性的治疗,要么抢救无效死亡成为尸体被拖出去,要么治疗方案起效,我脱离性命危险,自己站起来,活着从那扇沉重的大门里走出去。我没有选择。
我为什么没有早一些自杀?我之前明明有很多时间好好考虑如何让自己干净利落地死去,或上吊、割腕或服食农药,再不行跳楼或者跳河……我明明许多机会去实施这些方案的,然而我没有
我为什么要这么没皮没脸没有尊严没有希望地活着?为什么?
为什么容御宇要那么对我?为什么他要告诉我我活着没有意义了?怎么会这样?这是不可原谅的背叛。我死了,他就能解脱了。我死了,他过不了多久就会再娶,再过个一年半载,他就能有自己的孩子。我活着,他会永远受我拖累,不要说孩子,连婚都难离。
我死了,我解脱了。可我年迈的父母怎么办?他们的身体和心理能不能承受如此残酷的丧女之痛?我怎么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怎么能不给他们养老送终?我怎能如此自私自利?我怎能干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对,我要活着,好好活着!我只要活着,就是对父母,以及在乎我的至爱亲朋最大的安慰,我活着就是对放弃我的人最大的报复。我得好好活下去,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在等我,我得咬牙坚持。
“日子实在太难过么就死过去,好过了么再活过来接着过。不然怎么办呢?去寻死?”这是我亲妈超级经典的一句话。原本是送给我亲爹的,我亲爹常会抱怨日子难过。可我觉得这句话用在我这些年面对重重磨难时的态度甚为贴切,情不自禁要给我妈点赞,她就是个尚未被挖掘的金句女王。
我是这么在心里为自己解释这句话的。当你正在经历一段艰辛的黑暗岁月时,面对磨难重重的生活,倘若你觉得自己真扛不住了,煎熬难忍到不能继续,那你得学会封闭自己所有的作为人类该有的感知能力,把自己当成一个活死人,没有冷暖悲喜,没有疼与痛,就按部就班地麻木活着。等你终于熬过那难熬的岁月,黑暗过后,阳光照进了你的生活,你可以重新恢复对生活的热爱,感知并承受人世的一切悲欢离合与生活中的所有苦辣酸甜。
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有时候其实再难熬再难过的日子,熬一熬,忍一忍,只要你挺过了那一阵儿,只要人不死,你总能看到希望。也许你会有许多个瞬间以为自己肯定熬不下去,却没想到你经历了磨难,却强大了心灵,强大的心灵会支撑着你逆流而上,等风平浪静了,你就能扬帆起航。切记不要想不开去寻死,因为只有活着才会看到希望,活着才能看到未来。
后来我挺过去了,邹阿姨没熬过去,她最终还是寻了短见。
“这睡不着觉的日子比死还难过,身上到处都疼,去医院查吧,又没病。我得的这病治不好的,唉!真不如死了算了。”邹阿姨无数次向我抱怨她的抑郁症,可惜那时我对此病毫无了解,我太天真了,我以为多散散心,多找人聊聊天,找点喜欢的事情做,想开点,哪怕不吃药她那病都能好。
“你身体上又没毛病,你怕什么?你看我都经历了什么,我曾经得了几种病,我也没死,从几家医院拖了一圈又回来了,现在还活着呢!我身上这肾病也是治不好的,只能控制,不能根治。你就心理上出现了一点毛病,身体又没毛病,就这么绝望了?那我还怎么过?直接死了算了。”
“你还年轻呢,你的病能治好的。我的病是治不好的。我身上怎么没病?处处都疼,疼得没法睡觉。”邹阿姨每次都以我年轻她年纪大为借口推脱自己病治不好。
“你去看心理医生呀,抑郁症是能治好的。”我当时也不清楚抑郁症能不能治好,但我每次都是很坚定地告诉她这病能治好。
“原来看过的,没用。好不了了!活着太难,挣不了钱天天还要吃药。”
“治病吃药,不吃药病怎么能好?吃药总要花钱的,挣得钱总是用来花的,病好了你就不用再花钱了,病好了花出去的钱都会挣回来的。你要想开些,放宽心,别一天到晚发愁,得了病了,愁是没用的。你得多出去散散心,多找人聊聊天,实在不行再找点喜欢的事情做做,自己走出来,说不定不吃药病都能好的。”那时候我因为自己的坎坷的经历总是很善意的开导邹阿姨。婆婆总说她像个神经病,一来家里串门就神神叨叨的。我只是在心里把她当成一个比陌生人强一点的熟人,勉强归于认识的范畴。我与她相识不长,认识不深,来往也不多,对她本人不讨厌也没有十分喜欢,更不存在什么偏见。她所得抑郁症在我眼里也只是常见病,不稀奇。我自己一身的毛病,常年出入医院,精神状态更是不佳,自顾尚且不暇,所以也无心多管别人的闲事。
她最终还是走了绝路,以那么惨烈的方式杀死了她自己。第一次她服食安眠药过量。她自己说是睡不着觉,多吃了几粒睡觉的药。但据我婆婆讲,她是自杀,我婆婆曾去帮忙抬人下楼。
在16上半年,我婆婆兴冲冲地在家跟我讲这事,“后面那女人自杀了,是我和她男人还有隔壁家的侯╳╳三人一起把她从她家二楼拖下来的,吃了不少那个睡觉的药,我还以为人已经死了呢,一副有出气没进气的模样,整个人直挺挺的,一动不动,吓都吓死人了,我差点吓得没敢抬。我们三个人把人搬下楼后,还是侯╳╳连夜帮忙打电话叫了辆车把人送去荔城抢救的。”
村里留守在家的老弱妇孺那些天私底下都在八卦邹阿姨自杀的事情,直到几天后,邹阿姨出院了,她和她老公回到家,闲言碎语才销声匿迹。
邹阿姨出院那天我婆婆在家门口老远就和他们夫妻俩打招呼。邹阿姨和她丈夫正好从公交车里下来,沿着我家东边的大马路往家走。“回来啦?”
“嗯!回来了。”邹阿姨的丈夫应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救回来了,活着多好啊!是吧?你要想开些,怎么能想不开就自杀呢。”
“我就是睡不着觉,多吃了几颗药。”脸色苍白的邹阿姨有些不好意思。
“药怎么能多吃呢?以后可不能乱吃药了。那天我拖你下楼的时候还以为你已经没气了呢,把我吓得呀!哎呦,你男人也让你给吓坏喽。”
“我没想死,就是吃多了药。”邹阿姨很坚持。
“不想死就好,好!好!好!你也看开点,好好活着!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婆婆笑吟吟说道。
等邹阿姨夫妻俩离开后,婆婆转过身对着我就说:“她明明就是想不开自杀的,什么药吃多了。她之前在她女儿家自杀过一次,后来在女婿家待不下去了,只好回来了。她女儿说她是精神病,连孩子都不敢给她带。她听了她女儿的话气都气死了,这事是她自己讲出来的。”
我:“……”背后说人不太好吧!
17年的清明前夕,村里家家户户在外务工的人都陆陆续续从外地回家了。那天我公爹已从外地赶回家过清明节。四月份很平常的一个夜晚,我坐在床上听英文的音频,还没睡觉。外面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炮仗声。
我公爹先来敲我房间的门,开了一条门缝,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丫头,别怕啊!这炮仗要放一夜的。你不要害怕啊!”
我有些莫名其妙,“啊?什么事?谁家放炮仗?”
“后面那家。”说完他就关门走了。
我坐在床上很不解,自言自语,“什么事要放一晚上的炮仗?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没过多久我婆婆披了一件外套,拖着拖鞋直接开门进了我的房间,一进屋就告诉我后面那家的女人死了。
我震惊得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谁死了?”我边找拖鞋边问,“怎么会?先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就死了?”
婆婆答非所问,自说自话,边说边走出了我的房间,“下午就死了,她男人干了一天活,晚上回来才发现的。炮仗要放一夜的,你别害怕就是了。”我愣在了当场。
见我婆婆出了门,我立刻打开门往卫生间跑,边跑边冲我公婆的卧室喊,“她怎么死的?”
我家楼上楼下的卫生间的窗户正对着后面那家的大门。我打开窗子,看向后面那家的大门口,灯火通明,有人已经在搭蓬子,有人在放炮仗,”砰”,一声炮仗声传来,黑夜的夜空一瞬间明亮,“啪”,迅速归于沉寂,归于黑暗。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没了!
我婆婆也进了卫生间,跟我一起看着窗外,视野正前方是后面那家的水泥场,“上吊自杀的!”婆婆的幽幽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上吊?”我陡然大喊,实在难以置信。邹阿姨怎么会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性命。
“你今年见过她吗?”
“她不是经常这样吗?”
“她从去年正月里就没出过门,一直窝在家里。这女人好起来就拼命死干,一发病就窝在家里不出门,一躺就是几个月。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想不开上吊自杀了。上次吃睡觉的药没死成,这次居然还就让她死成了。她还怕自己死不了,选择了上吊。”
“……”
“别看了,别看了!死人有什么可看的,赶紧回房间睡觉!”
“哦。”我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卫生间。回到房间我和还在上班的容御宇发了条微信。
我:后面那女人上吊自杀了!!!
容御宇:不可能吧!瞎说!怎么可能!你胡说八道。
我:不相信自己下班看了不就知道了。
容御宇:你说真的?不开玩笑?
我:开你个头的玩笑。我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好吗?
容御宇:乖乖等我回家。
我给他回了一个嗯的表情。
容御宇那天晚上下班回到家,正好邹阿姨的女儿女婿也刚从另外一个城市赶来奔丧,容御宇说他听到了邹阿姨的女儿嚎哭的声音。邹阿姨一直以来都很以她的女儿为荣,没少夸奖她姑娘。可在我眼里她这个女儿是不称职的,首先,她没有常回家看看自己的父母。其次,她没有重视邹阿姨的病,没有认识到抑郁症的严重性。怎么能让一个有强烈自杀倾向的人独自待在家中?为何发病了没有人及时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定期复诊?为何没有让专业的医生进行必要的干预治疗?邹阿姨是在家人的冷漠和忽视,以及对抑郁症的认识严重不够,自救无望的情况下自杀去世的。
第二天这个小村子热闹起来了,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在一起闲聊天,也不管在马路边上还是谁家家门口。中国人嘛,最喜欢看热闹,只要不关系到自身厉害,总不会嫌事多。
女人A:你们去吊唁吗?
女人B:吓死人了!她上吊自杀的,又不是得病死的,我不敢去看。要是得病死的么,肯定要去吊唁下的。去年年底就后面村子里那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上吊死了也没几个人敢去吊唁。
女人C:听说上吊自杀的人舌头会拖得老长的,挺吓人的,我可不敢去看。看了晚上该睡不 着觉了。
女人A:怎么人好端端的就上了吊了?
女人C:她不有病啊,寻死又不是第一回了,去年不还吃药送去荔城抢救了吗?
女人B:太可惜了,邹╳有六十岁了吗?
女人C:还没呢,才58。
女人B:她多好的日子啊!又不用再干活了,可以歇歇了。女人女婿也有出息,怎么就想不开去上吊呢。
女人C:你们都不知道,当年她要不是去了她女儿女婿家住着,如果她一直待在家里待着,她会得那病吗,不得这病也不会自杀。
女人A:她不会在她女儿女婿家受了气才得的这病吧?
女人C:谁知道呢?舌头还和牙齿碰呢!一大家子人在一起,谁家还能没点矛盾?多少要受点气的。我听她说过她有次听她女儿跟她女婿讲孩子不能再让邹╳带了,该说邹╳是个神经病。
女人B:真的假的?那邹╳不得气死了?那她这病是被她丫头气出来的吧?
女人C:你们都不知道吧。她男人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两个人都是分铺睡的,她男人出门干活,她一人待家里,整日里夫妻俩也说不上一句话。邹╳那病,本来就要人陪着的,男人要是肯带她出去转转,她怎么会想不开寻死?
接下来一群中老年妇女一致口水讨伐邹阿姨的男人。一阵口诛笔伐把邹阿姨的丈夫说得是十恶不赦,禽兽不如。
邹阿姨一根绳子结束了自己的性命,村里真就没有一个女人敢上门去吊唁。我被婆婆禁止靠近邹阿姨家的房子,连她家门口都不能去。我被告知的原因是身体不好,阳气不盛,不可沾染晦气,因为邹阿姨是属于非正常死亡,我的小命压不住阴气。啧……迷信!
邹阿姨去世的第二天我家过清明,容御宇的大叔叔,小叔叔、姑姑、姑父都要来家吃饭,给他们家去世的长辈上坟,磕头,飘纸,烧纸钱。
我公爹过清明那天也异常的八卦,与他弟弟和妹夫讨论邹阿姨家的事情。
“这王╳╳(邹阿姨的老公)老婆都死了,今天居然还有功夫和人商量地里的莴苣多少钱卖的,还跟人家讨价还价,这人没心吧!”
“我看也就他家里人在这里帮帮忙,只喊了两个吹唢呐的,八音班都没请,冷冷清清的。邹╳娘家就来了个两个人,就她妹妹妹夫。太凄凉了!一个人就这么悄没声息地死了,跟着王╳╳辛辛苦苦三十多年,就这么个下场。真不值!”公爹说完,听众们一阵唏嘘,连连摇头。
婆婆说,“邹╳死前还写了一封遗书,要求骨灰葬到她女儿所在城市的公墓里,她可真是死也不肯和她公婆葬在一起。死前还换了一身新衣服,脚上穿着一双新的红皮鞋。死也想体体面面的,可是上吊自杀太不体面了,她们说上吊自杀的人舌头拖得老长的。老容啊,你和侯╳╳去吊唁的时候你看到没?”我鄙夷地瞅了她一眼,这好奇心也太重了,自己胆小又不敢亲自去看,还这么八卦。
“……”
第三天荔城殡仪馆一辆面包车拖走了邹阿姨的遗体,她被送往火葬场火化,她的骨灰盒被他丈夫带去她女儿所生活的城市的一座公墓下葬。一切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再后来她丈夫一听村里人和他聊天时说起她就哇哇大哭,眼泪像不要钱的工厂废水一样,想源源不断,日夜不停。最近这两年邹阿姨的丈夫一遇逢年过年,阴天下雨,就坐在家门口放声哭泣。我与容御宇都不同情他,一枝认为他是自找的,活该。
我们对此事常常会有以下类似的对话。
“喂,容御宇!你看,后面那男人今天又坐家门口哭呢。”
“作阴天的,现在哭有什么用!她老婆活着的时候怎么没见他好好陪着她。现在人死了,搁在家门口哭谁会来可怜他。”
“人这么大年纪死了老婆还是挺可怜的!少年夫妻老来伴。年纪大了,有人能陪着说说话是也是好的。现在好了,媳妇儿死了,就剩下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冷冷清清的。不过我不同情他,他活该。要是他女人活着的时候他能悉心照料,多加看顾,邹阿姨就不会死这么早。”
“他老婆活着的时候,他自己不珍惜,现在哭有屁用。怪谁呢?只能怪他自己不珍惜。”
“人呐,该惜福。”
……
其实我是那个最该感谢邹阿姨的人,因为她的去世带给我震撼,也给了我警醒,还给了我重新思考人生,憧憬未来的勇气。
我最初回乡下养病的那两年精神状态并不好,整日里一副病怏怏,萎靡不振的样子,三十岁不到就活得死气沉沉的。一直到邹阿姨上吊自杀身亡,我亲眼目睹她的丈夫面对三十多年的发妻去世的那份冷漠和邹阿姨身后事的凄凉惨淡,我倍感恐惧,彻底清醒。如果说容御宇的绝情,在我临死关头对我的放弃给我带来的那份难以磨灭的背叛的耻辱让我停止了疯狂地杀死自己的欲望和计划的话,那邹阿姨的去世给我带来的心灵的震撼让我彻底告别了心理有问题的自己。
我告诫自己,如果我还一直沉浸在过去的人和事中无法自拔的话,那邹阿姨的今天就会是我的明天,即便苟且活着也顶多是一具行尸走肉。我告诉自己自杀的下场就只能如此凄凉惨淡的收场。一如那位省城医院的专家在我疯狂要放弃治疗并要求家人带我回家时狠狠骂我时所说,“你如果一直这样,你早晚完蛋。”
笑也是一天,哭也是一天。想好好活是一天,不想好好活也是一天。
为何要和自己过不去呢?我真该醒醒了。我要杀死那个郁郁寡欢的自己,我要杀死那个萎靡不振的自己,我要杀死那个麻木不仁的自己,我要杀死那个得过且过的自己。而我最先杀死的应该是那个常常半夜辗转难眠偷偷哭泣的自己。
五月,我站在屋后,望着邹阿姨家门口的花坛里花木稀疏,只有紫红色的月季花在迎风摇曳,花开绚烂到荼靡。养花爱花惜花的人走了,花儿无人打理,活下来的花也一年比一年少了。人生四季,春夏秋冬,谁都逃不过命运,最终都将如花一般随风而逝。如邹阿姨一般自断生死,以极其残酷的方式强行结束自己的性命,对自身对家人都太过残忍。死亡是最简单的解脱方式,但负重前行,带病生存,好好活着才更加值得夸赞,也是最为艰难的一条路。人生没有捷径,两条路生和死,如果要选一条,只能选择最难走的那条。
幸福快乐本就短暂,吃苦受罪却是常态。为了短暂的温暖,我们应该学会忍受严寒;为了快乐,我们应该学会适应悲伤;为了幸福,我们应该学会面对磨难和挫折;为了彩虹,我们更应该学会遭遇风吹雨打。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