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生花》一庭芳景

1、香满衣

　　元宸是帝后唯一的孩子，虽身为坤泽，却因帝后再无所出而被册封为太子。

　　凤家是朝中权贵，人才济济，曾出过一后二相。凤相有一弟，名凤翊；有一子，名凤倚桐。凤翊博学强识，被周帝指派为太子太傅。

　　凤翊对元宸非常严苛，元宸自幼被阖宫众人宠爱到大，自然对老师很是不喜。但周帝却对太子的抱怨置若罔闻，元宸无奈，只得听从凤翊所言。后来，凤翊带元宸到宫外见识人间疾苦，元宸方才明白老师的良苦用心。

　　凤翊是元宸自小到大遇见最特别的一个人，元宸隐隐生出对凤翊的爱慕之心。怎奈凤翊家中已有妻儿，只能叹息一声：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后来，凤相嫡长子凤倚桐入宫伴读，他的容颜与凤翊极像，元宸逐渐移情凤倚桐。

　　凤倚桐作为凤家正方嫡长子本该入朝为官，担起凤家百年的荣耀。因此，纵是他也对元宸有心爱之意，也只能拒绝这段姻缘。

　　“这世间的万般宝物，只要倚桐你想要，我定要找来给你！”元宸少年气地说到。

　　“这世间的森罗万物又怎能一一掌控在手中，殿下莫要说笑。譬如眼前明月，纵是殿下生为太子，又怎能随意赠人？”

　　“那若是我能送倚桐一轮明月，倚桐便做我的正君，可好？”少年没脸没皮地对凤倚桐嬉笑。

　　凤倚桐心中无奈，他料想元宸定无摘星揽月之能，遂答应了少年。

　　明月夜，元宸将凤倚桐带到开满海棠的御河边，月影中的海棠弥散着阵阵甜香。

　　元宸从御河中捧起一掬清水，递到凤倚桐眼前：圆月倒映在少年掌心的水镜中。

　　“瞧，倚桐，这是我送你的明月。”元宸凝视着凤倚桐认真说道，他的眸子映有漫漫星河。

　　想是花香惑人，凤倚桐收下了少年掌心的皎皎明月。只道是，“掬水月在手，弄花满衣香。”

　　之后，凤倚桐不顾凤相反对，义无反顾地放弃仕途、入了东宫，成了少年的正君。凤翊曾劝过凤倚桐，甚至无意间吐露出太子恋慕自己的话语。

　　新婚之夜，元宸酒醉而归，他醉眼迷蒙地看着喜榻上自己的正君，口中喃喃道：“凤翊，你真好看…”

　　凤倚桐如遭雷击，浑身木然。翌日，凤倚桐命自己的侍女寻来绝露汤，一饮而尽。

　　周帝驾崩，太子继位。凤倚桐入东宫三年，为元君两载，三千宠爱在一身，但整整五年，元宸始终未能怀上皇嗣。

　　太后心怜元宸痴情，但怎奈中宫无子，她只能在朝臣劝谏中下达懿旨：君王大选。

　　凤家也送了几个子侄入宫备选，凤倚桐设计让凤翊的独子凤离入宫。凤倚桐深恨元宸将自己当做替身，同时也怨恨凤翊的存在。因此，他想要断绝凤翊一脉。

　　某日，元宸宫宴酒醉，在御河边偶遇凤离。凤离与其父极为肖似，又与凤倚桐面容相仿，元宸误将凤离当做凤倚桐，两人春风一度。

　　这一切不过是凤倚桐的算计：家人子备选不一定会被留在宫中，但若是与君王有染，便定会被选中入宫。

　　凤倚桐自认对元宸毫无情谊，但听闻凤离被留在宫中的消息却是心如刀绞。

　　不久，太医请平安脉时发现：君王有孕，阖宫大喜。元宸自觉愧对凤倚桐，许诺孩子出生后便交由元君抚育，凤倚桐强颜欢笑地应下此事。

　　凤倚桐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情感：他深恨却也深爱元宸，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元宸去亲近他人。

　　但这世间最不值钱的便是后悔药，昔日的一碗绝露汤让他再难有自己的孩子。

　　民间有传闻：南海仙岛中有一种神鸟，其羽翼下有香腺，可产香料，名曰九翎，可让人无水而孕。

　　凤倚桐暗中下令，让南海郡郡守寻找九翎香进贡朝□□郡郡守为官清正，不愿因贵人虚妄念想便让南海郡子民在苍茫大海上枉送性命。因此，南海郡守对元君之命阳奉阴违，一直不曾进献九翎香。

　　后宫自古即为销骨之场，妒忌与恨意埋葬了凤倚桐的良知：那个纯白无垢、心怀苍生的少年已死在满天的恨意中。为取得九翎香，凤倚桐命人捏造伪证，将南海郡郡守满门诛杀，换上听话乖觉的人选。

　　新任南海郡守为寻找九翎香，迫使渔民出海寻香，罔顾人命，南海郡民怨沸腾。更甚者，有倭寇暗中与郡守勾结，进犯南海疆土。

　　元宸震怒，命刑部侍郎彻查此事：南海郡守为非作歹时胆大包天，被刑部审查时却胆小如鼠：九翎香一事暴露，同时牵连出来的还有昔日那碗绝露汤。

　　凤倚桐沉默地面对所有的证据，他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饮下绝露汤的人是他,残害忠良的人是他，迫害黎民的人也是他。

　　“中宫失德，着禁足于未央宫中。”这是元宸留给凤倚桐的最后一句话，随之而来的是一杯鸩酒。

　　凤倚桐在绝望与悲痛中饮下毒酒：多好啊？自己再不用被妒恨所困。那些妒忌已经将凤倚桐的心力耗得一干二净，唯余枯槁皮囊。

　　醒来，凤倚桐却发现自己已身处宫外，侍卫将一封秘信交给他，信中书曰：汝本为云间野鹤，是吾强留卿于宫中，今自当放卿自由。天地浩大，望卿安好。

　　宫中传来消息：中宫重病，于十五日亡故。史官没写下的是：那一天，月亮极圆，就像那天少年手心捧着的那轮明月。

　　凤倚桐梦见昔日与元宸一同在太学的情形。

　　“都说江南春光好，也不知是何模样？”少年面对着书上的诗句喃喃自语，却不知这句话被元宸牢牢记在心中。

　　“倚桐，你快来看这副画，这是我让南京巡抚进献的，画的是江南春景。”东宫中，元宸面带讨好地将画递到凤倚桐手中，他以为凤倚桐对自己的冷淡是因为被拘束在宫中。于是，元宸命画匠绘制江山四海图，想让爱人见识世间美景。

　　那些点点滴滴在凤倚桐的梦中回溯，他有时会想：元宸是否已经忘了凤翊，转而爱上了自己？

　　但如今，凤倚桐不过是一个未死的已亡人，又能从那里知悉谜底？

　　月又圆了，宫中传来消息：帝君元宸难产血崩而亡。凤相扶持幼主登基，而幼主之父凤离册封正君。

　　昔年东宫娶亲时的的满城红妆与眼前的满城白绫在记忆中交替。

　　凤倚桐跌跌撞撞地跑到凤府前求见父亲，凤相看着满面憔悴的凤倚桐，声音颤抖道：“阿桐…你不是已经被…被赐死了？”

　　“儿不孝，让父亲担忧…是元帝放我出宫，他待我情深义重，儿想入宫再见他一面。”凤倚桐长跪在凤相面前，心中已存死志。

　　元宸棺前，凤离对凤倚桐缓缓说道：元帝并非难产而亡，是凤相联合自己在汤药中加了活血药，让元帝血崩而亡。幼主刚出生不久，太皇太后被凤氏拿捏在手中，若是堂兄想要回归庙堂，自己可从中周旋。

　　凤倚桐闻言久久不语。翌日，负责潵扫的宫女发现：元帝的棺前躺卧着一个满衣染血的人，他的面容与三月前暴病而亡的元君极为相似。那身白衣被他腕上入骨伤痕流出的鲜血浸透，像极了新婚的嫁衣。

　　有宫人说：那人的面上还带着笑意，似乎是很满足的模样。

　　凤倚桐如何不满足？隔了十年岁月，他终于能心无挂碍地与自己的爱人安然同眠了。

　　十年旧约江南梦，独听寒山半夜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