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间奏03 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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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去世的那一天是立春的日子，只是薄薄的一层白雪依旧覆盖在院子里，他终究没能等到樱花绽开的时候。阴阳师一死，式神重归自由，一众妖怪作鸟兽散去，只有少数被驯化了一般的小妖怪茫然不知往何处去。
他走的时候待在他身边的是雪女，奄奄一息的男人已经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而她还是一如初见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这个一生睿智的男人缓缓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孤独的活着。”
他在说她孤独吗，可什么是孤独？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吃掉他的灵魂，看着他被埋葬了。
幕府建立，随着平安时代的终结，妖怪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没落了。说到底，妖与人总是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在没有领头者的情况下妖怪也难成气候，只能各自隐藏起来，偶尔做一些害人的事也不能掀起太大的波浪。
飞鸟尽则良弓藏，狡兔死则走狗烹。既然妖怪都已经没落，那么相应的，阴阳师同样风光不再。阴阳师家族如同明日黄花，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连幕府的统治者源氏的那一段轰轰烈烈的过往也成为见仁见智的传说。
这世上真的有妖怪吗？也许有吧。这极少数人的信念维持着诸如玉藻前等妖怪的不灭，但终究不能再诞生新的妖怪了。
说起玉藻前，后来雪女又遇到过她一次，这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女子真的变为了狐妖，她仍喜欢混迹在贵族中过着万众瞩目锦衣玉食的生活，但更多时候她愿意化作白狐隐匿起来，冷漠的看着世间。
时如逝水，嘉永六年（1853年），四艘日本人前所未见的黑色军舰自美国远渡重洋而来，在巨大的武力悬殊下日本被迫打开国门，这些高鼻深目身材高大的外国人鱼贯而入，彻底改变了这个国家。
多余的历史不必详谈，众所周知的明治维新之后日本步入近代化社会，首都也从京都搬到了东京。街道上再没有佩刀的武士，取而代之的是身穿制服的警察，穿着不便的和服成为一种文化的象征，人们换上了更加轻便的洋装，乘坐小汽车穿梭在樱花依旧盛开的街道上。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春日，清晨，小雨。京都郊外的山中平日里少有人迹，自从政府下令限制伐木之后连砍柴工都不会再往这碎石泥土的羊肠小道上走了。
这一日，一个金发的年轻男人在山中迷失了方向，像他这样的外国人来到山路崎岖的日本是很容易迷路的，体力逐渐不支之际他恍然感觉骤降，走神的片刻他脚下一滑就摔倒在地上，临失去意识之前似乎瞥见一道白色的影子……
利希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铺于地板上的床铺上，他知道这是日本特有的居住方式，他坐起身向四周看去：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日式传统房屋，内墙贴着米色的墙纸，房内的陈设是十分雅致的挂画和插着一支樱花的花瓶，在他的对面，两扇木质拉门紧关着，但脚步声随即响起。
门被拉开后是一个黑发及腰、身穿白色和服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的一张小脸可能还没有他的巴掌大，眼睛是清透的琥珀色，皮肤较一般日本人要白皙很多，怎么看都像是未成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面无表情。
不仅没表情，也不说话……好在利希是一个性格外向的人，他学着她那样跪坐：“我好像晕倒在了山上，是你救了我吗？”既然能来到日本，他当然会说日语，算不上精通，但日常对话是没问题的。
她点头。
行吧，挤牙膏不过如此……他爽朗的笑了，笑的眼睛弯了起来，紫罗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你叫什么名字？”
“雪。”她说道。
“我叫利希。”他说着用手指在地板上写着：“L、e、t、h、e，Lethe。我是英国人，你知道英国吗，距离这里很遥远。”
她摇头，她真的不知道。她又没吃过英国人的灵魂，怎么会了解这个国家呢？
其实在发现这个男人迷失在山上时，她是打算吃掉他的，但在看清他的眼睛时又改变了主意。她第一次见到有人是这种颜色的眼睛，连妖怪都没有，所以是好奇救了他的命。
雪女从不是一个善良的妖怪——别开玩笑了，人类所定义的善良与妖怪有什么关系？
利希又问了很多问题，很快变成了他在自说自话，说自己家乡与日本的区别，说远渡重洋的惊险与刺激，说着说着他就饿了，他不好意思的问她有没有吃的，可她这里哪来的食物呢？
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让他稍等，随即去山下弄了些食物。
利希伤了脚，不得已暂时留下来养伤，如果换做是其他人那这时雪女早就反悔而吃了他，但他的个性让她朦胧间将他与千年前那个阴阳师重叠——安倍晴明，她曾经的……主人。
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她早就遗忘了晴明的模样，却唯独那句话依然清晰——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孤独的活着。
她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情绪，因为她总是没什么情绪。不管怎样，利希算是捡了一条命，这个金发紫眼的英国男子就这么不明所以的留在了妖怪的家中。
为了隐藏身份，雪女不得不开始尝试下厨，这对于一个芳龄一千六百岁的妖怪而言不算是难题，大概跟人类准备狗粮的心情差不多吧，对于她而言，利希可能是宠物也可能是储备粮。
而储备粮本人则因为无知者无畏而毫无自觉，他还是十分乐天的向她描述自己周游世界所见到的景象，甚至在春末的这个夜晚这样问道：“想去外面看看吗？这个国家之外的地方。”
雪女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她是诞生于这片土地的妖怪，她的力量来自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相信与惧怕，所以越是远离日本，她的力量就越会被削弱，但她知道这不是自己画地为牢的真正原因。
那只是因为她的生命太过漫长，她已经看透旅行的真正意义是为了停下。
她还没有回答就听见他惊喜的喊道：“流星雨！”
“许个愿吧，听说对流星雨许愿就一定会实现。”他说着闭上了眼睛，雪女就坐在一边等着他许愿。山坡、树林、夜空、清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思维也有些发散了，下意识的问道：“许的什么愿？”
他有些惊讶，微微睁大了眼睛，紫罗兰的瞳孔在夜空下是深紫的颜色，也不如他的笑容神秘：“我想得到你的心。”
静谧的几秒，少女赫然变为白发。
“我是一个妖怪。”她说道。
他笑容收敛，垂首吻了上去。
这是1932年的春天，在这个夜晚，活了一千六百年的妖怪第一次没有吃掉与她相吻之人的灵魂。
这一晚的几日后，利希的脚伤已经痊愈，但这一次他有了其它可以留下来的理由。
平静是在这一天被打破的——
日落黄昏，雪女脸色忽变，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凝重着实是一件不容的事，利希立刻问道：“发生什么事？”
“是阴阳师的后裔，追捕我的人。”
“那是什么？”
“阴阳师家族已经没落，但人类从未放弃过捕杀妖怪。”她推开窗看向天空，山雨欲来。
他没有说些无用的大道理，因为就算雪女可以发誓自己不再伤害人类，但战火早已从千年前就已经燃起，如今的一切只不过是无可回头的余温。
“逃吧。”他紧紧地拉起她的手。
像她这样古老而强大的妖怪完全可以瞬行千里，但这山上早已被阴阳师布下围杀的阵法，所以她只能像普通人一样逃亡，可是包围圈越来越小，她已经能看见隐约的火光了。
利希的手掌已经沁出了汗水，沾染在雪女愈发冰凉的皮肤上，“你很紧张吗？”她说道。
“当然，他们会抓住你。”
“只会抓住我，而不包括你。”
此言一出，他一直紧拉着她的手僵硬了一下，他的心脏在被看穿的认知下激烈的跳动起来。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们。”雪女淡淡道，“人与妖的结合是逆天的大忌，阴阳师同样不会放过与妖相爱的人类。”
除非……这个人一开始就在与阴阳师合作。
他笑了，随即松了手，长叹一声是这出戏即将落幕的解脱吗？
“看来我露馅了。”他抬了下肩膀，既知死亡无可避免，那么恐惧就是无用之物了，“当年我从渡日归来的兄长口中得知日本有妖怪的传说，就一直很感兴趣，所以我找到了阴阳师，与他们合作。”
“你不怕死。”
“我是英国人，我的祖先是开辟航路的航海家，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冒险者的血液，我永不惧怕！”
他的语气高昂，眼睛亮得惊人，可他面对的是一个冰冷的妖怪，她就那么静静地听他讲完，抬起素白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胸前。
他轻声说道：“雪女，我得到你的心了吗？”
她将手掌轻轻向前一推之际他的肋骨悉数粉碎，鲜血从他的口中溢出，滴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挖出了那颗滚烫的心脏。
尸体倒地之时，她捧着血淋淋的心向阴阳师的方向而去。没什么可畏惧的，他们注定会失败，因为她未曾梦到自己的死期。
可惜你并不知道……否则这出戏是否能唱得再久一些呢？
……
昭和19年……不，还是说1944年吧，时代已经变了。1944年，傍晚，大雪。雪女来到一间已经荒废多年的寺庙里打算暂居一晚，因为身受重伤，她不得不以休眠来加快伤势的痊愈。
自从当年她将自己暴露后，她的境地就一直不太好过。接纳西方思想的不只是普通民众，还有阴阳师，他们得到来自西方猎魔者的帮助，打得那些固步自封的妖怪措手不及。她只能不断逃亡，可清剿行动在整个国家的范围内展开，她快无处可逃了。
她靠坐在油漆斑驳的红柱下闭了眼，耳边似乎还能听见来自远方炮火的声音，那是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战争，被叫做二战的东西席卷了半个世界，所以这些年里她总是不愿意入睡，因为一旦入睡她就能看见炼狱般的未来。
可是这一晚，她的梦境变了。
周围不再是断壁残垣的战场与嘶喊的士兵，而是一处安静平和的地方，阳光温暖，脚下是绿色的草地，四周有很多的树和异域风情的房屋。
她看见有一个人逆着光站在不远处，虽然面对着她，但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她向前走去，却忽然感到自己手中捧着什么东西，她垂眼看去，那竟然是一颗冰冷的心脏——她的心脏。
她猛地抬头，对上一双紫色的眼睛。
——雪女从梦中惊醒，时间已经是深夜，她仍在寺庙里，外面风雪依旧。
她梦到了自己的死相。
紫色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男人，还有他的那句话：“我想得到你的心。”
是他吗？不，不是的……梦中的人是一个未曾蒙面的女子，不仅有着紫色的眼睛，还有着紫色的头发。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命中注定。
这些年她已经走遍了这个国家，她可以肯定梦中的场景不是日本，而那女子高鼻深目的外貌只属于西方。
预知的梦境一定会重现……那如果自己先下手为强呢？
雪女起身离开了寺庙，她要离开这个国家，前去寻找梦中之人，但是首先她得治愈自己的伤，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食用人的灵魂……
……
雪越下越大。
士兵终于承认自己迷路了。二战蔓延，他与兄弟作为美军的一份子来到这个国家作战，只是兄弟此时身在另一个小队，但他并不担心兄弟的安危，像他们这种人最不惧怕的就是死亡。
因为作为变种人，他们不会死亡。
夜深人静，这种荒郊野外连个鬼都没有。士兵虽然端着枪，但他并没有指望这玩意儿，远不如自己的爪子来的靠谱。突然间，他的眼神一凝，如野兽般敏锐的感知告诉他这里还有人存在。
他在堆着厚厚一层积雪的路边发现一个倒在树下的女人……或者说女孩，这小女孩穿的单薄还生着一头怪异的白色长发，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儿，可这世上不对劲儿的东西多了去了，他自己不就是吗？
“你需要帮助吗？”他不会说日语，也不指望对方能听懂英语，只希望自己凶神恶煞的造型不会吓到她。
她抬起自己那无缚鸡之力的手指往山上的方向，又楚楚可怜的低下了头。
“你家在山上？”他咂舌，抱怨着麻烦但还是没好气的蹲了下去，将人背起。
风雪交加的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雪女趴在士兵的背上，属于妖的那无形的魅惑之力悄然释放，准备一如既往的在他心生绮念之时动手。
在感受到他托着自己双腿的手掌用力紧了紧之时她眼神一冷，却听见：“冷吗，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她的心微微一动。
士兵的脚步越来越沉，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天气里他无比怀念温暖的酒吧还有身材热辣的美女……见鬼，他都在想些什么！他摇了摇头，托着女孩的手掌稍稍用力，怕她昏睡过去：“冷吗，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风雪忽然变小了，那怎么也看不见尽头的路豁然开朗，他已经爬到了山顶，但背后的人却消失了……
“真他妈是见鬼了……”短暂的愣神后他皱眉骂了一句，没有多想，继续寻找大部队去了。
在他走后，妖怪由冰雪凝聚成形，雪女拾起他掉落在雪地上的金属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詹姆斯·豪利特。
她放过了他，寻找其它猎物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间奏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