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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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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幽香散开,满室静谧。
再醒来已是晨光熹微,明言惊起,发现身旁无人。
稍稍有些头痛,他一下下敲着脑袋,仔细地回想。
……怎么他就莫名其妙睡过去了……
那人说的三日……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正胡思乱想着,帘子外影子晃了晃,就听见掌事溪楠在问:“您可是醒了?”
明言“嗯”了一声。
帘外人就轻轻拉开帘子,挂好。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真是奇怪。
溪楠一向不来他的房里,即使点名要她,她也总会想方设法避开啊。
当时明言初来燕国,人生地不熟,和铁疙瘩一样的宋如炬又没什么话讲,就和好多温柔如水的小侍女没事搭搭茬,渐渐的倒也关系很好。
其中最合他心意的,便是溪楠。
溪楠在这宫里从来都是重要而受人喜爱的角色。她虽慧敏却从来不用什么小聪明,精明却从来都不市侩,进退有度,处事得当,短短几年就从一个小小的侍者一步步成了最受尊敬的女掌事。
她善读诗书,眼界倒也开阔,明言喜欢和她聊天,相熟之后甚至总逼她翘了班躲在桥下一起喝酒谈心。
明言讲这里太压抑无趣,他最想的就是离开。
溪楠讲她当初家破人亡,流落至此,偶得机会入了宫,沦为下人,现在也想离开这里,想阅览大好河山。
两人举杯邀月,看着对方红红的脸蛋,又开怀大笑。
他们曾是好友,是知己。
却最终分道扬镳。
溪楠那天突然红着眼跑来质问他有没有去过柳州。
他想了想,确有此事,就点了点头。
她就笑着哭,说,当初父亲去围观欢迎,不想被以冲撞明王之罪拿下,之后甚至被抄了家。
她说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父亲那样老实的人,怎么会冲撞了王。
她还说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这么没了。
明言沉默,他不知道有这件事。
在街上的时候,他在轿子里连帘子都没有掀开看看,只是缩在母亲的怀里一直睡着,醒来发现错过了沿路风情,还折腾了一会。
但他知道,自己冷漠的父亲,的确是装着一副关爱苍生的样子,实际把百姓视作蝼蚁。
——那样的弱小、无用。
但他还是认认真真说对不起,担下了明王的罪责。
也担下了溪楠的怒火。
他以为以她的脾性,会直接冲上来给她一巴掌,却发现那人跪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他听见她说:“之前是我逾矩,还望王妃见谅。”
——“求您,大发慈悲,不要杀我。”
后来明言总会反思,这友谊是不是假的,才会一击就破。
后来他也不再纠结。
——因为相处的时光,确实是快乐的。
——这就足够了。
最后他还换位思考了一下,更加理解。
回到现在。
明言看着溪楠,恍然间感到物是人非。
溪楠像他们还要好时一样穿着水蓝色的长裙,笑的温和。
她说:“明日祭典将要开始,按规矩需要您今日去佛子山求得祈愿灯回来,王要务缠身,不得空闲,无法前往,派我来随身服侍您。”
明言知道这规矩,他前世便走了不少流程,以往都是宋如炬在旁,这次他倒不在了。
不过也没差。
左右那人在的时候也不怎么开口说话。
他穿衣梳洗,溪楠一直陪在身旁,沉默地看着他。
——今日该有不少得知消息的百姓来凑热闹吧。
穿好最后一层外衣,听着一句句的赞美,明言又有些小高兴又有些累了。
他坐在镜前,乖乖地让侍女来整理头发。
溪楠突然上前,接过了梳子,站在他身后,轻轻的为他理顺乱发。
依旧无言。
却有一种安心。
或许岁月流淌,如药愈人。
虽不能彻底填平伤痛,却也能抚慰一二,让仇恨变淡,让执念变淡。
收拾妥当,他在溪楠的搀扶下走出屋子。
院里树下,落叶沉沉。
万方面色沉静,抱胸而立,说:“我护送你。”
因为只是预热的活动,不是特别重要,何况有武功高强的万方在,随同的侍卫并不太多,只是也不知是否有暗卫跟随。
明言在轿子里昏昏欲睡,外面的喧闹都没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溪楠在轿子外紧紧跟随,万方骑着马远远走在前面。
没有多久,听得一声拉的长长的“落轿”,明言清醒过来,揉揉坐麻了的腿,好好缓了一会儿才走了下去。
——要是还有妖力就好了。
——我可以飞过来,或者把自己传送过来。
他看着轿夫们汗津津的脸,想着。
进了山顶的寺庙,明言像木偶一样被牵着走了许多程序,又是行礼又是跪拜的,来来回回绕着圈子转,最后好容易接到了灯,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往外急急的走。
进了轿,他长叹一口气,想到还灯时还要这么走一遭,就感觉心累。
又是漫长的路程。
他百无聊赖,托着下巴想事,头上一根钗子硌的他有些难受,索性伸手拔了出来,搞乱了几缕头发,自觉无伤大雅不用再整理,就随便把它收了起来。
异变突生。
轿子落地。
明言知道,外面绝不是熟悉的宫门宫殿。
他听见蝉声阵阵。
他闭了闭眼,听到万方在外面说:“明言,出来吧。”
不对。
万方以前从不会直呼他的名字。
明言拿出钗子,紧紧攥住,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竟像个弱小的女子。
又低头看了看身上华美的裙子,他自嘲的笑笑。
——这就是他的选择了。
明言下了轿,才发现这不是来时的路,轿夫和那几个侍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眼前只有万方、溪楠,黄色的土路和郁郁葱葱的树木。
似乎是很偏僻的地方。
他看见溪楠笑了,莫名其妙的,从微笑到大笑。
他想,是要报仇吗。
——不,难道就这样死了吗?
他吞吞口水,努力让自己看着镇定起来,说:“我还需要把灯护送回去。这件工作需要我完成。”
万方不说话,溪楠还是看着他笑,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
他就接着说:“我还是有用的,现在动手,对你们都没有好处。”
说着说着,又有些委屈——他什么时候惹到万方了?
眼前两人却像是成了会呼吸的雕塑。
明言说我以柔克刚了,准备说些好话,打打感情牌拖延时间,却突然被塞了一只包袱。
他傻眼了,打开一看,就是他藏在屋子暗格里的那个,东西一应俱全。
他看看包袱,又看看溪楠和万方,不知道说什么。
万方倒是开了口:“你走吧。”
他说:“可是……”这么容易?
溪楠打断他:“这次不走就没机会了,有的人可没什么耐心等你决定哦。”
她垂下眼,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明言,我知道那是你父亲做的,我不该恨你,但我还是无法放下。”
明言说:“你不需要放下。”
溪楠叹口气:“……那好,我们之间一笔勾销。但我总有一天,会去找你父亲复仇。”
明言笑了,说:“好。”
万方转过身,不再看他。
他摸摸身上的衣服,准备一会先到别处换身方便赶路的。
眼前却突然卷起漩涡,视线里一片模糊,狂风骤起。
——是一股妖力。
他惊讶回头。
溪楠刚收回手,第一次笑的那么张扬。
仿佛光芒万丈,汇聚在她的身上。
明言看见她眼角有泪光,听见她说:“送送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