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尘歌》弥刹

2、长生 若是可以，

　　叶长生被屋外的喧嚣吵醒。她眯了眼望了悬浮的时计，明明只是寅时，外面的热闹却不亚于日上三竿。她披了外衫走出去，果然见到离香揪了李临安的耳朵不住数落，一旁微清扶着额头摇头叹息，一派热闹。
　　“长生你可算是醒了，要是再晚上半个时辰，你的早点可又被这臭小子偷吃干净了。”见叶长生走出来，离香的表情微微缓和下来。
　　叶长生吐出一口漱口水，“可我见临安一脸委屈，莫不是离香姐姐你又错怪她了？”
　　“刚走进前厅就看他贼头贼脑地把米糕放回盘子里，离香不信他说自己没有偷吃，驱了障眼法才发现是把缺的半块用法术补上去了。”微清施法从井中取出水，待水面微微冒出热气后尽数倒进叶长生面前的脸盆中。“别的没长进，小心思倒是越来越灵光了。”
　　李临安挣脱离香的束缚蹦过来，“长生你可别听她们瞎说，那米糕真不是我吃的！只是我路过恰好看到最外面的米糕缺了一块，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也只能动用法力先补上图个好看！”
　　离香飞身一跳过来敲了他的脑门，“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还有可能是仙鹤飞进来叼走了，小仙童吃完遁地了，或者是师尊悄悄去炊房偷嘴了？”
　　“好啦好啦，就当那半块米糕是我吃掉的吧。”叶长生哭笑不得地拉开两人，求助似的看向微清，“微清姐姐你可别光顾着笑呀，这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了，又该被师尊罚了。”
　　微清叹了口气拉过离香，“你也有三百年的修为了，明知临安还是小孩子，怎么成天跟这十三岁的顽童一般见识。”
　　“我不是小孩子了！”被叶长生拉走的李临安远远地嚷嚷，“放在凡人的年纪再过个三年五载年我便可以娶妻成家了！”
　　“这可是神界，我们神仙寿命都是百年计算的呢，你这十三岁的小孩子可是和小婴儿无二呢！”离香远远地冲他回敬。
　　“一大早就这么热闹，我这玉星宫都快被你们掀了。”
　　沉稳的男声从门口响起，四人立刻收敛了声色躬身。男人信步入了后院。一头青丝整齐的盘在头顶，白衣金绣的衣衫和身体严丝密合，一身气度更是不凡，一股无形的威严令四人不敢言语。
　　“拜见师尊！”四人朗声。
　　“无需多礼，”九方示意四人起身，环顾四周，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叶长生身上。
　　“长生，今日并非轮到你当差，自是可以多休息一会儿的。”他顿了顿，余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李临安，“若是有人故意扰你清静便与师尊说，玉星宫可不是什么徇私枉法的地界。”
　　李临安移开目光悄悄咽了口唾沫，却听叶长生朗声回道，“多谢师尊关切，长生并非被人所扰，实在是从小无法深眠，昨日又休息得太早，这才现在就醒了。”
　　“哦，此话当真？”九方眯了眼睛地看着她。
　　叶长生不由得笑了出来，“长生可不敢欺瞒师尊。”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完九方，轻轻抽了下鼻子，却是收敛了笑意，“不过我确实是袒护了一人。”
　　九方不语，叶长生自顾自接着说了下去，“长生刚起不久，早点却还是一口没动。”她歪着头看向离香，“离香姐姐，早上的米糕可有我爱吃的味道？”
　　“今日炊房蒸的米糕是桂花和蜜枣，你这小丫头鼻子倒挺尖的。”离香说着狠狠盯了一眼李临安，“可惜你大概是吃不够这蜜枣了。”
　　“我可吃不了太多，倒是临安最喜欢桂花，想必一定吃了不少。”叶长生歪过头看向李临安。
　　李临安立刻点头如捣蒜，“我自己可是吃了整整五块，这御花园的桂花平日可不好找，我还指望着长生的吃不完能让我捡个便宜呢。”
　　“犯不着长生吃完，你可是……”离香正欲开口，突然像想起什么一般将话生生咽下，蹙起眉和你交换视线。
　　“既然长生还未用过早点，这么一折腾，炊房的糕饼大概也凉了，长生不妨随本尊同去吧。”九方终于开口，却是把长生唤到了身边，“微清，记得督促他们早练。”
　　“微清明白。”

　　“所以你一早便猜到，是本尊偷吃了那半块蜜枣米糕？”出了后院，九方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神色。
　　叶长生晃着小脑袋，“其实在这之前之前我也不敢断定。我知道整个玉星宫只有我和师尊爱吃蜜枣，就算是师尊吃了也没关系。”她突然停了脚步，指着九方胸口细微到几乎无法辨识的一小块红色，“不过师尊若是下次想与我斗智，可要把狐狸尾巴藏好啦！”
　　九方一愣，低头看到那指甲盖不到大小的枣皮，不由得一阵无奈，“如此，倒是本尊疏忽了。”
　　早起的风露仙子已用仙露洗净了一池荷花，粉白的花瓣晶莹剔透，透着光能数清根根纤维。叶长生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两只手撑着身体越过白玉雕栏，闭上眼睛探身去闻荷香。甜味入鼻，便露出极为开心满意的神色退下来继续向前蹦跳。
　　九方望着叶长生小小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挂起微笑。即使是再天资过人，她终究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童。他回忆起那日微清和离香抱回的小小的婴儿，如今已经初长成可以和自己斗智辩论的女孩，一边感慨时光飞逝，一边却又担心起来。
　　叶长生自是不知道自己这段曲折身世，亦不知道九方以自己凡姓相冠，为她取名“长生”二字的用意何在。那日微清和离香初次将她带回时他仔细探查了叶长生的命脉，确信她是神族后裔无疑，命脉却是先天受损，即使是终日静养也无法逆转，这使得叶长生一辈子都无法达到所有上神都渴望修到的最高境界“九重天”，这对于神裔来说无疑是最大的痛苦，也预示着这样的神裔毕生都无法成为神界中的翘楚。
　　就像没有人明白神裔为何会沦落到凡间一样，也没有人明白叶长生损失的命脉为什么会为她带来超凡的智谋。八岁那年，小小的叶长生无意间道破帝后百花宴上失窃凤钗的前因后果后，以九方为首的诸神才开始留意其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女孩。以文曲星为首的一众上神更是无数次暗示明表，示意想要亲自教导这个天赋异禀的学生，奈何九方丝毫不愿将她让与旁人，于是诸神中传闻着九方终于找到了接班的宝贝徒弟，连碰都不愿让别人碰一下。九方虽是无奈，但也寻不到更好的由头来打发这群惜才的老神仙，于是便任由他们口耳相传。
　　其实他哪里是不愿意让人教导。叶长生的不仅命脉过于特殊，体内更是暗潮涌动。虽然平日里微清和离香两个左右童子争执顽劣起来不输孩童，右童子微清能位列仙班却全凭自身应对魔物有方，叶长生异于常人的体质便是由她察觉。九方不由得皱了眉，时至今日他仍然不知为何这般异常的根源，就连微清也只能依稀辨识这异常是出自魔界的蛊物，对别的亦是全然无知。
　　“师尊快点！我肚子饿啦！”叶长生在前面冲他招手。想到刚到神界那一年，她体内的魔性和神脉终日相冲波及生命，如今却已经能够肆意奔跑笑闹，九方的愁容方才舒缓开来。他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叶长生又继续向前跑去。
　　长生临安，简简单单的祝福和背后的腥风血雨，对于现在年纪尚小的两个孩子来说还过于遥远。九方不愿意过早地让他们明白，他相信凭借自己的力量依然能再护他们百年有余。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一辈子都不要让他们明白背后的种种，永远保持着此时此刻，吃到米糕、赢过长辈或是闻到荷香便能雀跃起来的简单的快乐。
　　他当然未曾想到，一切残酷到来的时候都突如其来。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时间不定，字数不定，佛系开坑佛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