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南苑 1 ...
-
1
在我还未明白什么是爱的时候，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而当我明白什么是爱的时候，我最深爱的人已经不会在回来了。
2
“好！！！！”
今日的茶馆还是这般热闹，叫得人头疼。
二楼的雅间，我扔掉手里的瓜子壳儿，不打算再听下去。反正这内容改了又改，早已和最初的真实相去甚远 ，又有什么好听的？
往窗边一靠，素手轻拍窗沿翻身而出。我本是精魅，现在又是云游僧人的小跟班，哪来的钱给这些阔噪的家伙？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怕什么？
落到茶馆背后的小巷。我颇为得意的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层准备离开。
“听完了？”
温润的嗓音好似秋风的低喃，就算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那位云游的僧人，把我从南苑拖出来的臭和尚！
“嗯，听完了。”
我无所谓的应着，十分敷衍。
僧人叹了口气，道
“说书先生所说的你都知道，何苦一遍又一遍的去听？”
听了这话，我歪着头笑了出来，娇媚至极。
“我也不知道，小和尚你知不知道啊？”
“小僧不知。”僧人头也不抬，依旧是那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笑容一僵，最后仰头大笑，双肩不断地颤抖，笑声凄厉哀绝。好半天才停下来，抬手擦掉眼角的泪珠，半开玩笑的说。
“小和尚，我似乎真的有点恨你了。”
僧人转身慢悠悠的往前走，而前方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我被留在原地。又一次，一个人。
我靠着墙蹲下，抱住双膝缩作了一团。
为什么啊？
让我在南苑自生自灭就好，为什么要把我带出来？
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就好像还在昨天。
我忘不了那人在自己耳边絮叨的一切；忘不了那人离开时落下的泪；忘不了一个又一个深夜，自己不断的在人前现身，不断询问“你是不是顾宸？”……
3
那是几年前来着？
哦，对。
两百一十九零一个月六天
那时的我还是一颗槐树，不过灵智初开，懵懵懂懂，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方，莫名其妙的被人从江南的河畔移栽到了南苑。
南苑人不多，就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太和一个小丫鬟。不时还有位中年男子来看望老人。时间久了就是再傻我也知道那男子是老人的孩子。
看那男子的穿着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也可以说得上是家财万贯。所以我有些不明白，老人为何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蜗居在南苑这片小天地里？还千辛万苦的在南苑种下我这颗槐树悉心照料？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而我更是懒得去计较被人带离故土这件事。
反正左右不过是颗树，世人都道草木无情，整天也不过无所事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人的日子过得平淡无奇，每日卯时起戌时睡，雷打不动。白天在槐树，也就是我本体下看书，写字，养花。
我知道小院里的芍药最是娇艳。开放时好像待嫁的新娘，含羞带怯，光彩夺目。
日子久了，我也愈发觉得自己能理解老人为什么喜欢蜗居在这小院了。这么闲适安逸的生活换做是我也会不舍。况且老人还有个癖好，虽然很奇怪但我觉得挺好。那就是每到黄昏的时候，老人总是会在槐树下坐下。有的时候老人也会抚琴，可惜上了年纪，弹琴的水准也是忽上忽下，这倒让我觉得有些糟心了。但好在更多的时候老人只是坐在树下眺望远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小院的生活一层不变。安逸得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但我很少看到老人笑，或者说除了在那位男子（也就是老人的孩子）面前，我就没见老人笑过。老人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总是一个人，眉宇间弥漫着淡淡的哀伤，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心疼。
老人啊！这么闲适的生活，这么孝顺的孩子。为什么你会这么的哀伤？
我不懂，但我知道这一切极有可能是因为一个叫顾宸的人。一个老人午夜梦回时一遍又一遍呼唤的人。
4
时间过得可真快，眨眼间已经过去了十三年，而这一年的冬天应该是老人最难熬的一个了。
老人不知染了什么恶疾，在男子遍访明医后依旧毫无气色，所有的人都说老人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就连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每次老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都会吓到小院里的所有人，包括我。毕竟老人咳嗽的架势就好像要把心肺都呕出，不吓人才怪。
在那段时间，为了方便照顾老人，男子也在小院住了下来，衣不解带的伺候。可是老人的癖好依旧没改，不听任何人的劝阻每天傍晚雷打不动的出现在槐树下，浑浊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远方，有时还会像个小孩子一样笑出来，一个人念叨着
“宸哥哥，你回来啦。”
因为病痛那声音就好像是枯枝摩擦房檐一般，然话语中浓浓的期待却让人忍不住落泪。为此我也不好发作，只好一忍再忍。
虽然老人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但在男子悉心的照料和药物的帮衬下。老人熬过了这个严冬，每个人都很高兴，整个小院除了我之外都是那么的高兴。因为只有我知道，那不过是回光返照，又能坚持多久？
想到这儿，我总是轻笑，然而嘴角却苦涩得无法抬起。我想，人还真是脆弱的生物，是永远不可能长久的。
5
最终老人还是离开了，在那个芍药花开的季节。鲜红的芍药仿若红莲业火，刺得我眼睛生疼。而老人就躺在槐树下。神色安详，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我记得老人来到槐树下的情形。
当时老人像往常一样在槐树下坐着，靠在我的身上，看着远方神游物外。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
她说
“槐树啊，宸哥哥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可我还是骗自己说只要我还在槐树下等待，总有一天宸哥哥会回来，就像当初约定好的一样。然而现在我已经没时间了，不过这样也好，答应宸哥哥的我都做到了。既然他不来，那我就去找他好了。”
老人笑了起来，像是怀春的少女，青涩娇羞。
“槐树，你说宸哥哥会见我吗？会原谅我吗？我那么傻，信错了人，害了自己也害了他。槐树啊，你不要嫌老婆子烦。人老了就是爱回忆。现在我总是在想，要是当初我没要爱错人就好了。”
说完，老人就不在出声，躺在槐树下蜷缩着。
我站在一旁看了好久，我知道老人的大限已至，谁也救不了她。
我看到老人眼角的泪珠，晶莹剔透。
我看到了老人嘴角的微笑，释然，安详。
老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就在我的身边，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小院儿。
6
最先发现老人去世的是那个小丫鬟翠儿。不对，现在该称之为少女了。而后是那名男子。
男子似乎早就料到了。他平静的处理老人的后事。要不是那泛红的眼眶，我差点就要以为这人已经疯掉了！
男子将老人的遗物通通整理出来放到院子里。这也刚好方便了百无聊赖的我绕着看了各遍。
许多年后，我时常在想，要是当初没有去看该多好。
果然好奇心害死猫！
老人的遗物不多，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一副丹青和一本手札。
丹青所绘之人是个面容俊朗的男子，透过这幅丹青甚至能看到这人当年的年少轻狂和深埋眼底的温柔。只是与老人的孩子没有半分相似！
“陌上人如玉，无双世公子。”
这是丹青上的题字。我神色一暗，放下画卷。
人与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我还是不要参与为好。
而后我打开了老人的手札。翻得甚是随意，反正那是别人的人生又何必去过分在意？我这样告诫自己，可偏偏，我还是在意了。
手札记录的大多是生活琐事，可是却有几页十分让人在意，其中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南瑾玥
玥哥哥。
嗯，写得这么小心翼翼一看就知道是那老人曾经的爱人。
看得无趣，我又继续往后翻。
长安七年五月六日
今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可是玥哥哥半个月前已经离开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如何与父亲解释，父亲他很生气。我从没见父亲这么生气过。
什么？！
里面的文字让我大吃一惊。
未婚有孕！父亲是南瑾玥？！
等等！按照时间推算那男子的父亲不就是南瑾玥了吗！可是之前心心念念的不是那什么叫顾宸的人吗？
越想越是迷惑，越是迷糊我就越是想要深究。为了解释我心里的疑惑我只好继续看了下去。
长安七年五月七日
今天，顾宸来家里提亲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被父亲狠狠打了一顿。我觉得很愤怒，这一切明明和他没关系！逞什么英雄？而且要是玥哥哥回来了怎么办？玥哥哥会误会的啊！
长安七年五月十五
顾宸说服了我，他说他不会碰我，在玥哥哥回来之前会善待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在玥哥哥回来后立即和我和离。我同意了，同意和顾宸做有名无实的夫妻。
长安八年二月十七
今天我的孩子出生了，我能看出顾宸很喜欢我的孩子。他说孩子的名字让我自己取。我很感激他，最后我为孩子取名叫怀君，乳名念儿。寓意昭然若揭。幸好顾宸他不曾在意。
长安十五年四月二十四
八年前的今天是玥哥哥离开的日子。现在念儿都已经七岁了。玥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长安十五年九月一日
今天我带着念儿去寺里上香。终于见到了玥哥哥。然而我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喜。眼前一直晃着的都是顾宸的影子。最后，玥哥哥把我和念儿都带走了，以最粗鲁的方式。他抓得我手好疼！
长安十五年九月二十二
我感觉自己好累。玥哥哥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让我骗顾宸？为什么要伤害顾宸和念儿？
我觉得自己好累好难受。顾宸，你在哪儿？抱抱我好不好？
我合上手札，想，这二十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居然能让老人这般伤心？
然我已经看不下去了，便靠在本体上，打算小小的休息一下。
7
我再次醒来时，那男子站在槐树下，手里专注的看着那卷丹青。神色有几分怀念和依赖。
“老爷，该封棺了。”
之前一直照顾老人的翠儿出声提醒。
“嗯”
自从母亲死后，这名男子好像又老了许多，他将丹青仔细收好递给身后的丫鬟。
“这是母亲最珍视的画，放入棺内吧。有父亲陪着，母亲就不会害怕了。”
“是。”
翠儿接过那卷丹青离开。而男子抚摸着槐树神色哀伤而怀念
“父亲，孩儿好想您啊。”
男子的声音渐渐哽咽，终于泣不成声。
我的指尖敲击着身下的枝干。
忽然反应过来，男子口中的父亲或许并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而是——顾宸！画中人，顾宸！
突如其来的真相让我再次掏出老人的手札认真看了起来。
长安十六年二月三日
去年的十一月七日大雪封山，是南瑾玥娶我的日子。可我并不高兴，因为他居然用顾宸和念儿的性命逼我！他居然逼我！我一个人坐在婚房，只觉得那红意外的刺眼。最后我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过了子时，南瑾玥都没有来，顾宸却来了，他说要带我离开。
我点头，摘下凤冠霞帔要和顾宸一起离开，站在屋外的正是念儿。顾宸拉着我，抱着念儿一路往山下走。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突然明白过来眼前的人才是自己最爱，也最应该去爱的人。
想想还真是可笑，和他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蹉跎了那么多的时光，直到现在才看清我自己的内心，还真是愚不可及。
当时的我还信誓旦旦的想着，以后一定要对他很好很好很好！只要他不嫌弃，我愿意做他真正的妻子。可命运却不给我这个机会了，南瑾玥很快就发现我们逃了，带着人追了出来。
顾宸把我和念儿藏在山洞中。说要去引开追兵。我死死的抓着他，不允许他离开。而他却笑着摸我的头，说
“没事儿的。傻丫头忘记了小时候你说过什么吗？你说我这么让人讨厌的人就是阎王见了也会一脚踢开。所以，没关系的啦，阎王他又不收我。”
当时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的盯着他。可他温柔的拉开我的手，说
“傻丫头，天亮以后要是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就先回去。我会回去找你们的，要好好活着啊！”
顾宸从来不会骗我，他允诺过我的事都会去完成。所以我总以为他无所不能，可是……他没有回来，两个月了。他都没有回来。我甚至没来得及再叫他一声：
宸哥哥。
我看到了，“宸哥哥”上的泪痕。脑海中划过老人年轻时泪流满面写下这篇日记的场景。
也难怪老人会说，要是没有爱错人就好了。
我靠在自己的本体上有些疲惫，好久才合上手札。剩下的内容已经不需要在看了，只不过是些日常琐碎，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然而，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在老人下葬之后，在小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之后。当只有我一直在这小院之后。一年又一年，那本手札最终还是被我翻了个遍，最后遗落在某个角落，偶然被路过的旅人捡走。
从此之后，一但有人经过小院。我总是会出现在他们面前，问
“你……认识顾宸吗？”
8
我看着周围的人来人往，听着小贩的吆喝，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走出了小巷，原来天下之大，我居然找不到自己的归处。
“还不走吗？”
僧人站在我的面前，举着手里的糖葫芦莫名有些搞笑。
我问出了一个很早之前就想问的问题。
“小和尚，当初为什么要带我离开？”
让我留在南苑，或者杀了我，怎样都好，为什么要带我离开？
僧人把糖葫芦塞到我的手中道
“世人总说草木无情，其实草木比人更懂情为何物。再说，”
僧人转身远走
“与其让这世上多一个魔还不如多一个伤心人呢。”
呵，
我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冷笑。
果然是……出家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南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