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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逃婚不易 1383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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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逃婚
1383年立春,明洪武十六年,皇帝赐婚永昌侯蓝玉独女为蜀王朱椿正妃,令即日启程,回金陵应天府成婚。
蓝氏独女没有接旨,反而拔剑欲逃,顷刻间便被父亲打飞佩剑,还当场打断了左腿。若非胞兄苦苦求情,只怕连右腿也断了。于是她拖着断腿承了旨意,人也被五花大绑地塞进喜轿,起了程。
侯爷之女千里送姻亲,万里新坟不许见哭声。唢呐吹彻长空万里路,欲盖万民悲愤一人苦恨书。
一路车马由其一母同胎的胞兄蓝斌护送,绕过苍山洱海,自暮霭沉沉走到天地苍茫,直到越过云南边境时,他们听到一首仿佛自穷崖绝谷而来的歌。少女的吟唱声空灵清越,像自厚重雪层下破土而出的新茶,歌词是白族方言,无人能听得懂。一曲唱完,车前骑马的蓝四公子恋恋不舍地回望一眼,叹了口气,继续赶路。车里捂着断腿、浑身虚汗、嘴唇发白的蓝大小姐则终于露出了笑容,靠在轿边,安心地开始补觉。
“第三天了,燃燃。”骑着高大骏马的蓝斌好声好气地劝到:“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与你一母同胞,实在心疼。就算你想绝食断水把自己饿死,也别死在我手上啊。心疼心疼可怜的亲哥哥吧,好不好?”
“不好。”马车里蓝大小姐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等着爹打断我一条腿之后才来劝他!”
蓝斌捂着胸口,丧着脸辩解:“我要是早早就劝了,我的腿也得断!爹这一脚踹的我现在心窝子还疼得发麻……况且你要是不断条腿,我哪里押送得了你。”
“嘁!”蓝燃重重地关上马车的每一扇窗,有把门拉得更紧了。大理的初春也并不寒冷,只是干燥得人手脚皲裂。蓝燃咽了咽口水,嘶哑着说:“哥哥,我非嫁不可吗?”
“嫁给皇子可是你一个武将之女最好的归宿。难道你还一心惦记着付让?”蓝斌停下脚步,掉转马头,踱步到马车的窗边,软声软语地说:“燃燃,付让是付大将军家的次子,已与文臣之女定过姻亲,何况……武将之间是不能联姻的。你生来聪颖,当比我看得真切。”
“我才没有惦记那个负心汉!”蓝燃拭去眼角滑落的一滴泪,倔强地梗着脖子,靠在窗边答:“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辜负娘亲留下的那把剑。我托人在江湖上打听过,那是一把与虚谷剑齐名的传世名剑。它轻巧锋利,削铁如泥,可如今却……”
“剑断人亡两不知,”蓝斌的声音冷了下去,“蓝燃,一个女子孤身一人闯荡江湖的后果便是如此。”
马车里没再传来蓝燃的声音,唯有裹挟着雪山气息的风拂面而来,吹乱衣领。蓝斌望向暮色四合的原野,那个山坡后,樱花谷的花应是快落尽了。身后的车队里传来脚步声,不敢抬头的小婢女怯生生地说:“四公子,小姐的药熬好了。”
蓝斌叹了口气,再次放软了声音,俯身靠近窗边,劝道:“燃燃,药煎好了。你再怄气下去,苦练多年的轻功和剑法就全废了。”
蓝燃冷笑一声,答:“喂我。”
蓝斌示意婢女上马车,婢女吓得跪在地上发抖,小声嗫嚅:“小姐……小姐早上才把端午姐姐踹下了车……”
蓝斌不耐烦地冷声道:“小满,你家小姐平时待你们果真不薄,竟连这点苦都吃不下!滚上去!”
小满抖了抖,苦着脸站起身,身后其他婢女纷纷退避三舍不敢靠近马车。后面煎药的马车上又跑下一个端着药碗的婢女,对蓝斌作揖道:“四公子,我去喂药吧!”
蓝斌微微眯起那双眼尾上扬的杏仁眼,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婢女,问:“她是谁?”
小满赶紧解释道:“新买的药奴,难免想亲近亲近小姐,公子就给她个机会吧!”
蓝斌冷脸道:“试药。”
小满拿出银针试药,又舀出一口自己喝下,再给药奴喝下,道:“公子,无毒,还很甜。”
蓝斌点头道:“上去吧。”
婢女们纷纷窃喜,见新来的丫鬟上了马车,又等了许久许久,马车里除了喂药和咳嗽的声音外,没再传来别的动静。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蓝斌心疼道:“定是太久没喝水,齁了嗓子。小满,去取点甘草来备着。”
婢女们正忍不住议论时,药奴掀开车帘,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明媚笑容:“小姐肯换药了!还想换身干净衣服,麻烦姐妹们拿来!”
蓝斌欣喜道:“好,你再哄小姐吃点东西,本公子有赏!”
小满赶紧拿来厚厚一叠新衣裳交给丫鬟,小声道:“盯着点眼色,万一没有小姐喜欢的赶紧喊我们!”
蓝斌狐疑地多看了几眼小满紧张的模样,转过马头,走回队伍前列。随行侍卫提醒道:“公子,天快黑透了,再不出发恐怕要赶夜路了。”蓝斌脸上阴云压顶,扫了一眼随行侍卫,道:“取两件我没穿过的新衣服来候着。”
侍卫:“是!”
随从们为蓝斌披上防雨的油衣披风时,马车里忽然传来求饶声和尖叫声:“小姐我不敢了,小姐——啊!!”
在婢女们的惊呼中,那新来的小药奴被踹出了马车,像个破布袋子般滚到了地上,面朝下摔进荤腥污浊的泥泞里。婢女们纷纷惊恐退后,佩剑的小满赶紧冲过去,哽咽道:“脖子断了,没救了。”
蓝斌抬眸瞟了一眼,马车下只露出那药奴一双穿着锦袜的大脚,娇小的绣鞋已滚落一边。蓝斌转过马头,道:“扔远点。启程吧。”
“是。”小满应道,含泪背起小药奴,拒绝了其他侍卫的帮助,一个人往夜色下的山坡走去。
此后的几个时辰里,轿内便只有呼声、咳声和睡觉翻身的声音,无论蓝斌再问什么,都得不到一点儿回音。
因为蓝燃气性一向极大,连着几日对哥哥不理不睬也正常,不吃不喝也正常,忽然胡吃海喝也正常,蓝斌未怀疑过什么。但直到蓝斌撞见马车里的“大小姐”悄咪咪地打开窗户缝,跟贴身婢女小满报出十几样菜名、酒名和想买的簪子衣裙后,蓝斌才惊觉,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毕竟——蓝燃怎么会买簪子和罗裙啊!
还有马车旁那双“药奴”的明显肿起来的大脚——这怎么能穿得进那双娇小的绣鞋啊!!
还有那些平日里跟蓝燃好到能同睡一窝的婢女们——她们怎么会畏她如虎啊!合着这么些天都是做戏来诓自家亲哥哥的!马车里睡着的早就换成那“药奴”小丫鬟了!
想到这,蓝斌几乎气绝。
等蓝斌派人去寻时,蓝燃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天下之大,谁知道这位被打断腿也要逃婚的蜀王未婚妻会去哪呢?
(四)蜀王
说来也怪,父皇下令的时候怎么就没考虑点逻辑性呢?蜀王蹲在未建好的宫殿里,吹着四面透来的冷风,闷闷不乐地踹飞一颗石子。
接到赐婚诏书时,蜀王本王刚千里迢迢地从应天府赶到封地四个月,现在又得尽快启程回去了,真是……气死小王了!
不过这几个月也不算白来,蜀王被白莲教刺杀了几十次,也不知道伤重几何,反正已经彻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未完成的蜀王宫里拒不见客——但是会跳舞的漂亮妹妹除外。
第一周,蜀王还会白天出门,几乎一露头就遭遇刺杀。好在特意带来蜀王府建设番地的家仆们本事够硬,愣是挡下了一次次攻击。
当然,这也要仰仗蜀王自己的好本事,虽然打架不行,但是跑得够快啊!所以家仆们也没有后顾之忧,但凡遇刺就直接开溜,完全不用管蜀王,因为他肯定跑得更快,早就缩回蜀王宫的密室里哆嗦了。于是乎,出不了门的蜀王只好在宫门口贴告示求助,出赏金千两,求一幅蜀中全景地图。
接着一连半月,蜀王宫门缝里塞满了地图图纸,还有拴上一发长羽箭射进宫门里的,可没有一张图能得蜀王心意。
第二个月,蜀王可能是闷太久了,决定给自己找点乐子,于是每天召一批漂亮姑娘去府里跳舞。说来也奇怪,蜀王好像看人不看脸,只摸一把后腰,总是想辙儿将姑娘们后腰的衣服撩起,然后就逃也似的又躲回房间里了,命家仆送些银两,遣姑娘们出宫。
青楼姑娘们的腰摸完了,又动起官府美眷和良家妇女的主意。只是念头刚起,就被家仆们苦口婆心地劝说:“忍忍吧您,这样铁定会召来更多刺客的!本来就只有白莲教非要刺杀您,再这么下去,江湖也要对您挂出刺杀悬赏了!”
蜀王当即拍着胸脯自信道,我好歹是皇子哎!谁敢!
谁知话音刚落,就被混在舞娘中的刺客逮个正着,差点一剑穿心,吓得他只好作罢。
一来二去,关于蜀王的流言越来越多,甚至有胆肥的郎中登门拜访,以送地图为由头悄悄递信,写:“我有妙方,能治不举。”把蜀王气得差点想追出宫门亲手揍他,但被仆从们死死拦住。此后,蜀王一心绘图建宫殿,让府邸北起东西御河,南到红照壁,东至东华门,西达西华门,其中构建更精妙如迷宫,似乎安插了无数奇门遁甲,又划分了各个功能区域,严谨得堪比军备防御基地,壮丽得堪称金陵皇城分城。
百姓们纷纷议论:这怕死的作风,确实很符合蜀王的名声。
不过这几个月来,虽然他大兴土木征用民铺,但出手散财散得十分大方,还要求工匠们不许挑灯夜战影响他休息,于是成都府聚集起无数能工巧匠,连精通暗器的蜀中唐门弟子和精通偃甲的墨门弟子都纷纷应招而来,谋求差事。
随着蜀王宫里人来人往,名门巨匠和农家木工络绎不绝,坊间黑市传闻,一心想刺杀的白莲教曾悬赏重金求一张蜀王画像,却隔几日就能拿到一张完全不同的蜀王画像,导致他们很难再进行刺杀。
难道这蜀王会变换身高容貌,每天一个新模样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