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殊途》巫默默

2、莫惜花谢 君莫忆花前

　　君莫忆花前醉，今年花谢，明年花谢，白了人头。
　　忘川岸上红色一片，每一朵花都随风摇曳，荡起一片片花浪。岸边端坐着一位红衣公子，手里拿着鱼竿垂钓。
　　正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虽然沙华在这忘川边钓了数不清的年月，一直也没有愿者，但他还是乐此不彼，毕竟这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乐趣了。
　　“今日莫不是撞邪了？”沙华看着沉下忘川的鱼钩，这里没有小鬼敢作弄自己。想着沙华便一挑起鱼竿，居然勾起……一个人？
　　“长得不错。”沙华低头看看被他捞起岸边的男子，脸色有些惨白，应是将死未死之人，误入了这忘川。沙华回忆了一下这些数不清的无趣年间，便决定管管这闲事，不把这人扔回去了。

　　“嗯？”莫惜沉吟一声，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疼的，眼睛也涩的睁不开，闭目调息了好一会儿才睁开了眼。入眼的是一片鲜红花海，空中泛着点点磷光。花海边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趟着一个人，一身红衣。而自己此时正躺在躺椅上。身上从里到外都换了一身不属于自己的鲜红衣裳。
　　“是你救了我？”莫惜一瘸一拐的走到石头下，才看见石头上刻着鲜红的“早登彼岸”。
　　“嗯？”沙华揉了揉眼睛，像刚睡醒似的看了看石下的莫惜，“听说你们人间有报恩一说，是我救了你，你想怎么报答我？”
　　“报答？”莫惜看着沙华沉思好一阵子，“你救我一命，于我有恩，你想我如何报答？”
　　“没想好，不过，其实我也不算救你一命，你可知晓这是什么地方？”沙华从石上一跃而下，走到莫惜身旁，“这里本不该让你进来，这里有很多人的一生，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我来找一个人，一个会认识知南的人。”莫惜深深的看了沙华一眼，淡淡的说到。
　　“知南？”沙华细细回忆了一下，莫名有些心烦，“能来到这里的早已不是人了，你还是养好伤就走吧。”

　　莫惜在这里养起了伤。他每日都会跟沙华讲起人间趣事儿，他也好像早就知道，沙华会喜欢热闹一样。就算不善言语也搭起皮影，增添风趣。也好像知道他不用进食却极爱人间小食，洗手作羹汤。直到一月有余，伤好大半。
　　“你应该离开了。”沙华躺在躺椅上慢悠悠的吃着莫惜做的零嘴，慢悠悠的荡。
　　“可是我要找的人。似乎还是没有找到。”
　　“世间本就没有非见不可的人。这里是忘川，往前点便是孟婆亭，每个要转世的都要去喝那碗孟婆汤。我见过无数一开始说不想忘的魂，说自己还有人要等的魂。在知道孤魂要被投入忘川里受尽万剐，甚至魂飞魄散之后，便还是乖乖喝下那碗汤，也有一开始觉得可以坚持的，但是等了一年，两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旧伤换新伤，便还是放弃了。你在这里等。只会把自己的阳寿耗尽，还会如那些孤魂一般。”沙华淡淡的用最平静的话语诉说着这里的绝情。
　　“那你没有见过等到的吗？”莫惜沉沉的开口，话语中透着不甘心。
　　“从未。”见得多了，沙华很少再靠近孟婆亭，总是有鬼哭狼嚎，闹人。
　　“本来应该有的。你真的，什么都没有记起来吗？”莫惜沉浸片刻，深深的看着沙华问到。
　　“嗯？”沙华狐疑的看着莫惜，“我忘了什么？”
　　“我父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
　　“他年少时，一心侠义，为了救人被妖追杀之际，偶遇一少年相救，此人翩翩红衣，一片刀光剑影间，那妖便被降服，而红衣少年却未沾半点血腥。那少年看着比父亲年少，父亲便以报恩之名，伴随少年身旁，学武艺。这位少年像是从未涉世，极爱人间异世传闻，极爱人间的零嘴。而父亲也在少年的指导下武艺渐精。在父亲以为两人会一直如此时，红衣少年离开了。离开前父亲才知道原来他竟是妖，一只本该在黄泉永不出世的花妖。”
　　“我是父亲捡回去的，他说我不谙世事的样子，像极了那位少年。我成年后不久，父亲便逝世了。直到临死前，还一遍一遍的讲着那时的事。我知道他是极想见那位少年的，但是却未能如愿。”
　　“我从此寻遍各方名仕，就为寻得那位少年，直到遇到一个拾荒者，他说那人在黄泉，只有死人能见。亦或是，将死之人。拾荒者助我来到这里，那日我睁开眼，看到你开始，我就知道是你，我父亲寻了多年的人就是你。而这一切，你可还记得？”
　　“嗯……你说的旧事我隐隐有些印象。”沙华抵着额头，淡淡的说道，“我这一生遇到的人和魂太多了，记不清这许多了。”
　　“父亲记你到死去，而你，却如此薄情，呵，记不清了。”莫惜眼角泛红，吼道，“你可知，父亲他……罢了，你不值得!”
　　莫惜回身，用拾荒者教的术法，消失在花海间，剩下一个孤独的红色身影。他不知，妖是没有感情的。
　　沙华看着莫惜消失的背影，感到嘴角苦涩，伸手一触，原来是泪啊，人间最不值钱的泪，恍然间，似乎眼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你救我一命，我要报答你，现在还想不到怎么报答，就先陪你这小孩一起闯荡江湖吧!”明明是觉得沙华厉害，想学招式。
　　“沙华，你可知什么是皮影戏？”
　　“沙华，你怎么像个孩童一般爱吃甜食。”

　　“沙华……”
　　“沙华……”
　　“我想回去找知南，我答应了要和他一起行走江湖的!”沙华被带回来之后逃了无数次。但是都没有成功。
　　“知南？人间是你该去的吗？现在只是罚你在忘川受过已经算好了，可是你还要逃？!你知不知道你在人间沾染多少恶习!罢了，这里是黄泉，这里会洗净你这些无用的情感，到时候你就不会在乎，不会再想找他了。”

　　忘川河内有一道白色身影。
　　“原来，你早已不记得。”知南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只是，他能感觉到自己快要成为这点点磷光了。
　　他一直在这里，他在等沙华认出他，只是原来他早已，记不清了。消逝前他恍惚好像看到血红花海中，有位红衣少年，那少年好像看到了他，好像眼圈泛红，好像在向他走来，好像在喊“知南？”
　　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知南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