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 [原名 四声]》灵澈

1、黑夜和雨 他的声音因

　　4月的江川是下雨的季节。
　　春天的雨淅淅沥沥是最惹人烦的，像身上留下来的汗水一样，不能浇灌个痛快，又时时刻刻黏着。
　　黎枝很讨厌这样的天气。
　　江川市博物馆下午五点关门，工作人员通常六点就能下班回家。但刚入职的黎枝要接受入职培训，培训室的玻璃窗里能看到博物馆的一隅，馆里最近有一场巡回画展，窗户正对着的是赛·托姆布雷的名画，《阿喀琉斯的复仇》的展台。
　　这幅画在半个月前被盗，为此博物馆封馆十天却没寻回画，倒害的黎枝的培训时间也延长了一段日子。院里的残阳照在厚厚的玻璃上，黎枝匆忙一撇，隐约从百叶窗的缝隙中瞧见了那把带着赫克托尔血的尖刃——《阿喀琉斯的复仇》似乎又出现在了那里。
　　黎枝无心细想，走出培训办公室时，天已全然黑透，雨却还固执地下个没完。
　　她蒙头行走在雨中，灯光倒影在水洼里，照亮细碎的水渍。一同参加培训的许小檀撑着伞从身后跑上来，黎枝头顶的光暗下来遮挡她的脸，雨劈里啪啦打在伞布上，她心底颇有些无奈地叹一口气，转而露出一副疏离的笑容，“谢谢。”
　　对于这样柔软的善良和泛滥的同情，黎枝感到陌生而不适。
　　“你又不带伞。”许小檀嗔怪着，像是多年老朋友一样。
　　“没事，我喜欢淋雨。”黎枝刻意与许小檀隔开一点点距离，让小檀挽过来的手扑了空，雨点砸在黎枝右肩。
　　许小檀心里念着黎枝真是个古怪的人。
　　博物馆同一期培训的有5个人，4个女孩子，黎枝是最漂亮也最孤僻的。女孩子嘛第一次见面总喜欢扎堆，叽叽喳喳凑在一起聊八卦，聊动漫，聊衣服，不出一节课就好像能熟的知根知底。
　　只有黎枝，半个月过去了许小檀连她什么学校毕业，多大了，住在哪里都全然不知。
　　培训时黎枝一个人坐在角落，有什么小组活动她也是主动单着的那一个。
　　能得到市博物馆讲解员培训机会的哪一个不是名校毕业，来了的人挤破脑袋想留下来。许小檀却不懂这份工作对于黎枝意味着什么，她好像毫不在意又好像游刃有余。黎枝身上这股让人看不穿的气息吸引着许小檀接近她。
　　黎枝一个人住，地方很远，在郊区的城中村里。她要乘一班公交车从起点坐到终点。
　　她以前从没和陌生人同打过一把伞——她把许小檀认作陌生人，这个自来熟的女孩子身上有一股甜甜的味道，黎枝只想离那个味道远一点。那个味道像……
　　据说人的味觉记忆会比视觉记忆保持更久。她像讨厌春天的雨一样讨厌女人身上庸脂俗粉的甜腻味。
　　公交车站上刚放学的初中生穿着肥硕的校服，把书本顶在头上挡雨，他们推搡打闹着往车上挤，不知谁的伞被挤掉在马路上。
　　黎枝觉得吵闹。许小檀等到了回家的车，她坚持把伞留给黎枝，黎枝推脱不下，试着想要挥手向许小檀告别表示礼貌地谢意，犹豫踌躇间却连胳膊都举不起来。
　　公交车驶离站台，溅起的水花凉丝丝地打在皮肤上。那一刹那间，她居然有点羡慕许小檀唐突的亲切感和毫无芥蒂的自来熟，从小在爱与被爱中长大的女孩子美的像一幅泼墨的画，自由又善良，惹人眼红。
　　黎枝在终点站下车，车厢里只剩下她、司机与白炽灯。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走到车站门口她忽然意识到许小檀给她的那把伞被她落在车上了，回头想要去寻，才发现偌大的停车场已经熄了一半灯，如同深山的坟墓一样。门房里交通广播的声音戛然而止，看门的老头咬着半支烟披着衣服出来锁门。
　　“姑娘走吧，末班车已经停运了。”

　　城中村里的晚上和外面不一样，村子里没有夜生活，人们睡的早起的早。十点左右路两边的人家和铺子早早熄了灯。
　　这里的夜似乎比外面更浓，像是被世界随手丢弃进漫无边际牢笼中的垃圾。牢笼里一片寂静，惟有风吹过时，晾晒在架子上的衣服和被单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
　　黎枝在行道里穿行，小心躲过蜂窝煤炉和电动车。这条路她每天晚上都要走一遍。
　　“啪嗒，啪嗒”巷子里回荡着黎枝匆忙的踩水声。
　　“啪嗒，啪嗒”这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孤独又脆弱。
　　恍惚间，黎枝隐约听到背后出现厚重的呼吸声，那声音微弱而规律，如同夜的鼻息。她猛然回头，却只有昏黄路灯下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黎枝定定站在原地，那声音似乎也跟随她一同停在了路转角，她与它久久对峙着。是幻觉吗？
　　不是，声音没有消失。黎枝试探性地继续前行，那声音却如影随形，如鬼魅一般跟了上来！
　　她改变了行走的速度，在错乱的脚步声中惊恐地分辨出了另一种步伐节奏，那步子不疾不徐，不似匆忙的夜归人。黎枝埋头快步向前，想要甩开那个步子，那声音却始终远远跟着她。
　　“啪嗒，啪嗒”
　　黎枝停下来，心中有无数个侥幸的念头闪烁而过。她缓缓转身，看到那个人被昏黄灯光拉长的影子，与一双陌生的眼睛对视。
　　他也停下来，远远地站在灯光下，坦然审视眼前惊慌失措的女孩，如同野兽欣赏手掌心里的猎物。
　　下一秒，黎枝用尽全力转过身，踉跄地奋力向前跑。风刮起路边铁丝上被单，从她身上掠过，黑夜危险如魔爪一样向她蔓延而来，她瘦小的身子在巷道楼宇中渐渐迷失。
　　男人步子很大，身上和着浓重的汗味和尘土气。他气定神闲地看着黎枝拼命逃跑，却没有迈开步伐追，他在笑，骄傲，得意，轻蔑，胜券在握。
　　几次拐弯后，那人渐渐消失在身后。
　　黎枝显然跑不动了，她躲在残垣断壁后，依靠着墙壁短暂休息。抬眼间，才发现自己已经盲目逃跑到了陌生的地方，她在黑夜中彻底失去了方向。
　　与她仅仅一条马路之隔的地方，有一排密集的居住板房，只要黎枝伸手敲门，也许就能获得求救。然而这个决定让她犹豫了太久，她在脑海中反复挣扎，然后放弃。
　　“叮——”
　　却在此时，黎枝的手机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在静谧地夜晚格外突兀。是一条不合时宜地消息推送。
　　【江川市教育厅厅长肖继来因贪污落马】
　　她如同惊弓之鸟，迅速按掉手机屏幕屏住呼吸。时间漫长而黏稠，风里却只夹杂着她不规律的呼吸声。
　　黎枝微微松了一口气，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向外摸索。她的手扶到了水泥墙的尽头。
　　霎时，那双布满泥土与汗水的手猝不及防地从后边猛地扑上来，像从黑暗中长出地藤条，紧紧勒住她的腰，将她拖入深渊，由不得挣扎。
　　“我抓住你了。”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着，一字一顿在黎枝耳边说道。
　　雨越下越大倾覆城市，有人说黑夜和雨是恶魔拭刀的磨石，确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