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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望月(1) 真冷,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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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庆城幸存下来的人大概都记得那年。
那是少有的多灾多难的一年。
望月记得那一年的元月,似乎从除夕那天开始,天就不曾晴过。刚进了二月,第一声春雷乍响,家家户户都等着开耕,却陆陆续续的飘下了雪花。
那时年少的她抬起头,感觉到一片雪花落入了她的脖颈,冻得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直哆嗦。
真冷,望月想,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冷。
六月开始,天变得异常的热。
望月刚从隔壁阿柴家回来,墙角躲在阴影里的土狗扒拉着身体,摊开四肢贴着泥地散热,听到有人跑进院子,只是抬头看了看,继续吐着舌头散着热气。
那是一间窄小的院子,院中挂着各类的晾晒的蔬菜,望月偏过头,看到一根杆上挂着一只野猪后腿,一边高兴的喊着“阿爸”一边往屋中走去。
李氏正晒着刚洗完的衣服,嘴中那句“你阿爸刚回来,让他好好休息”还没说出口,就看着一阵风似的望月冲进了屋子,只能叹着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阿爸,你回来啦。”望月扑进朱樵的怀中,只觉得父亲的身躯是那么的伟岸庞大,就像是一座大山,她抬起头都看不清他的脸。
李家村位于庆城南边的一座小山脚下,山实在是太小,在山川志中都没有姓名,只被当地人李家山的叫着,也成了名字。朱樵是李家村少有的外姓人,十年前来到这里,长得魁梧彪悍,全身都是力气,娶了村长家的小女留了下来,除了平时耕种,偶尔挑着日子上山打点野味补贴家用,也给家里人开开荤。
因此,才八岁的望月长得比同岁的孩子都大了那么一圈,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镶在白皙圆润的脸上,煞是可爱。
“哎呦,我家小朱都快长成小猪了。”朱樵抱起望月掂了掂,假意做出拿不动的姿态,看到李氏进来,继续开玩笑道,“她妈,今年过年就吃这一头吧。”
李氏责怪的看了一眼,拿起水壶倒了一碗凉水递给朱樵:“这次收获还成吗?”
朱樵接过水碗一口饮尽,尤觉得不够,拿着水壶又猛灌了一口,这才开口:“这次就抓了一头野猪,自家留了一只后腿,给你爸家送去了一只,隔壁都分了点,剩下的拿去卖了。”
“喏。”说着,从衣袋中掏出了几个钱递给李氏,“这是卖剩下的钱,我看这天气怪的厉害,买点粮食备着吧。”
“这天。”李氏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看朱樵,才六月,这天就热的很,朱樵着块头更是,汗都从涓涓细流汇成了河从他身上流下来,“大囡,去叫你弟妹吃饭。”
望月哎了一声,转身走前想起了什么,抱着朱樵的大腿说道:“阿爸,兔兔呢。”
“下次抓给你,这次没看到。”朱樵的大掌拍了拍望月的脑袋。
望月有点失望,出门的步伐总算是没有进门那么轻快了。她早就想着兔子很久了,上次朱樵抓回了一只灰兔,她抱着玩了好几天都不肯松手。她阿爸看她那么喜欢,告诉她长大的野兔子不好养,答应她这次带一窝小兔子回来,她都跟小伙伴们说了下次来她家看兔子的,这次没有了,该怎么说呢。
“对了,我这次上山发现那条溪断流了,动物也少了很多,剩下的都燥的很。”望月走出门,回头看到朱樵正同李氏讲着遭遇,两条粗大的眉头皱着,“这年头不太对啊。”
望月那个小小的脑袋只装得下一件事,此时正被没有到手的兔子整个的占据着,这些细碎的闲谈只是如同微风般从她眼前吹过。
关上门,她看了看头顶的太阳,连兔子都从她的脑海中剔除了,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门外的土狗抬头看了眼,随着日头的变化翻了个身,继续趴在地上。
是个平静安逸的午后。
夕阳缓缓的倾斜。
望月躲在屋后,小心的观察着四周。
因为长途奔波身体早已被透支,每个肢节都叫嚣着想要倒下,肺部急需大量的空气,却因为害怕沉重的呼吸声暴露自己而控制住呼吸。
疼,全身都疼,撕裂般的那种疼痛,伴随着窒息感。
可她只能带着人来这里,一个已经迁徙了的,空荡的村落,她熟悉里面的地形,可以将人引到里面后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争取时间。
强健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随后是粗重的喘气声,无一不显示着来人的力量。
这种自在的,毫不掩饰的,散发出力量的方式。
就像山林中的狩猎者,寻找着他的猎物。
脚步声又近了,望月往墙角移动,小心的不发出声音,那是她从山上那些善于隐蔽的动物身上学来的,那时候她想着等长大了让阿爸带她上山,给他一个惊喜,却没想到第一次使用是在这种时候。
脚下的泥土早已因为干旱龟裂成块,只能更加小心的控制力度才不至于暴露。
“躲得可真好,像个小兔子似的。”男人四处审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拳敲在手边的墙上,年久失修的房屋颤颤巍巍的,终于坚持不住外力的压迫,轰然倒地。
听到身后的巨响,望月只迟疑了片刻便果断放弃了原先的计划,蜷缩着身体往前一滚,迅速起身后紧贴墙面。
原来躲避的地方早已成了一摊废墟,视野空旷。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方,挑了挑眉,好似不太在意。
下一刻,望月又感觉到身后的异动,咬牙向前。
片刻后,那里又成了废墟。
望月隔着墙面,从窗口的隙缝中看着男人,从他嚣张的眼神到带点嘲笑的嘴角,她又不傻,自然看得出他的本意。
不过是猫玩弄手掌心上的老鼠,越是看她挣扎逃亡,他越是开心惬意,然后在最后一刻,放出一点希望,看着她像扑火的飞蛾,自己走向注定死亡的结局。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就不算大的村落已经被拆的七七八八,只剩下西边还剩下几座小楼独立在那里,在夕阳下,在废墟的映照下,满是凄凉。
男人活动了下筋骨向前走去,他已经对这场游戏感觉到了厌烦,原本也是,近半个时辰的躲猫猫游戏,对于他这种一向喜欢靠力量获得压倒性胜利的人来说,一开始的恶意戏弄过去,只剩下了急躁。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单方面的狩猎,他享受猎物在手上挣扎着流逝生命的感觉,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抓住那只狡猾的,可能已经躲在角落中瑟瑟发抖的兔子。
还有两幢屋子,他盯着最角落那个能够完美躲避他视线的屋子,毫不犹豫的将手边这幢推到,暗想着那个女孩可能已经害怕,也已经疲劳的无法再有举动,对着眼前的空旷,背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危险的气息,想到女孩的那种害怕,颤栗,绝望,他不禁有点渴,舔了舔嘴唇。
那时候,那双原本好看又倔强的眸子中,到底会是哪种让他兴奋的神情呢。
随着眼前房屋的倾塌,飞扬的尘土中他看到了那双眼睛,离他那么近,他可以轻易的从中看出无所畏惧和坚定,夹带着一丝嗜血的疯狂。
片刻晃神过后,对于危险的本能使他抬手对头部做了保护,手臂传来一阵钝痛,女孩一击不中,理智的选择了后退,却停在了距他不远处,放弃了躲藏。
男人抬手看了眼,伤口不大,却很深,目光接触到女孩手中那根被磨尖了的木棍,要不是刚才下意识的举动,可能那根木棍已经扎透了他的喉咙。
想到这,他表情狰狞笑着说道:“好,很好。”
女孩依旧面无表情,脚步却向旁边微微移动。
男人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率先发力向那个方向奔去,却发现女孩只是虚晃了这一步,两人交错的一瞬间,那根隐在她手后的木棍又有了动作,一出手便是快狠准,直插他的肋骨间。
只是这一下,被有所防备的男人挥手打退,反手将她制服在地。
背部和地面直接碰撞摩擦,疼的望月冷汗直流,她直直的盯着男人,眼中情绪却无波动。
男人却停下了手中动作,开口:“小丫头,挺有潜力的,要不就跟着我们混呗,总归是饿不死你的。”
说吧,眼神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邪笑:“看你这姿色,长大了应该也不差。”
望月的嘴缓缓的动了一下,男人没有听清,只能低头,想要听见那些求饶的语言。
“做梦”,耳边传来的声音伴随着腹部的疼痛,他低头,看到那只小小的手握着一把匕首,插在腹中。
“小畜生。”随手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女孩脸上,只能看到满是污秽的脸上,衬的那双眼睛更加的明亮锐利,直刺他的内心。
男人的内心一阵烦躁,他拿过那把匕首,在手中把摩了片刻,对于成年男子来说,这把匕首显然有些过小,也过于精致了,上面雕刻着一些繁琐的花纹,倒像是为了哄孩子开心而打造出来的。
“既然你找死,也就别怪我,送你下去一家团聚吧。”
而在这种危机时刻,时间却突然变慢了般,望月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匕首离她越来越近,连刀尖的磨损都能看清,全身上下没了力气动弹不得,耳边隔绝了喧嚣,甚至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了。
眼前开始快速出现一些画面,一幕幕从她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那日午后夕阳照在朱樵脸上,摩挲着他脸上的细纹,飞散的发丝,还有林氏嘴角的笑意。
她从不知道,原来她的内心一直清楚的记得那些点滴,记得那些温馨却又平凡的日常。
一阵钝痛将她从回忆中唤回,那把刀偏离了预留的轨迹,只是擦着她的肩滑落,划开了一道血痕。
正对上一双瞳孔,原本的嚣张猥琐都已不见,只剩下一丝不敢置信慢慢散去,最后开始涣散,失去所有的色彩。
这就是死吗。
随着男人的倒下,望月终于看清眼前的情景,男人背上的箭,不远处身穿锦衣的少年迎着最后的夕阳,那双好看的眼睛散着光,对着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