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拂》Hammer

2、夜色醉人人不知（1） 许歆第一次

　　许歆第一次见唐宇，就是在这样的傍晚。那天许歆在宿舍里洗完澡吹头发，同寝室的舍友胡欢欢对着镜子哀嚎着皮肤因为军训晒得多么的黑。
　　许歆瞅了她一眼，不作声地继续把头发吹干。胡欢欢的皮肤是真的很好，白而不腻，滑而不油，每天晚上许歆靠在床头划拉着手机，胡欢欢便往自己的脸上贴着这样那样的护肤品。而此时，在许歆看来，胡欢欢的皮肤并没有黑。军训期间她每天哗哗地喷防晒喷雾，几千块钱的货效果不是吹的。
　　许歆吹完头发，用梳子划拉了几下，从柜子里摸出一个苹果，“费，走不走？”
　　费珍没有动静。
　　许歆抬眼，走过去摘下她的耳机，合上她膝头的单词书，“走了，晚自习了。”
　　费珍应着声，把耳机本子水杯什么的一股脑儿揣进书包里，匆匆跟上已经走了几步远的许歆。
　　“歆啊，你期待高中生活吗？”费珍拉着许歆的臂膀，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一般吧，还行。”许歆道，听起来很敷衍。
　　“我妈妈说还行就是混日子。”费珍脱口而出。
　　“那就混日子呗。”许歆啃完了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丢到了垃圾桶。
　　“我妈妈说，苹果不能连皮吃，果皮上有很多蜡。”费珍又发话了。
　　许歆站在原地不再走了，看向费珍。费珍也停下了脚步。
　　片刻后，许歆轻笑一声，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费珍，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说话？”
　　费珍不再满面笑容了：“歆歆，我知道。但你一直这么漫不经心的，我们才高一啊。”
　　快到教学楼了，许歆说：“费珍，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界限的，你不要试图进入我的这个区域，你不会想要看清楚的。”
　　费珍：“不说了不说了，待会儿还要听写英语，你有背吗？”
　　许歆慢慢地点了点头。

　　一直走到教室门口，许歆才看清了教室门口唐宇的身影。
　　他拄着拐杖站在教室门口，和班主任说着什么。
　　那时的许歆并不认识这个人，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唐宇穿了校裤却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自己的黑色T恤。班主任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师，但身高却矮了唐宇半个头。唐宇一只手拄着拐杖，微微弯下腰才能在嘈杂的人声中听清老师的话。
　　这是许歆对唐宇最初的印象，那个微微躬着身子，沉默而和顺地听着老师说话的他。夜色中黑色的他，黑色中安静的他。
　　许歆以为自己不会再对人动心了。
　　她无奈摇了摇头，放弃胡思乱想，打开英语默写本，准备听写。

　　费珍收拾好书本，“许歆，回宿舍吗？”费珍觉得奇怪，要往常，许歆早回宿舍刷手机了。现在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只留下许歆和那个新面孔男生。
　　“不会，我晚点，你先回吧 。”许歆低头写着作业。
　　费珍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教室里只留下许歆和唐宇。
　　唐宇就坐在许歆隔一个走道的座位。电风扇一阵风吹来，唐宇课桌上试卷没压好，哗哗飘到老远的地上。
　　唐宇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准备站起身去拿。
　　许歆眼疾手快捡起来，重新压到他的桌子上。唐宇笑了笑：“谢谢啊。”
　　许歆笑笑：“没事。”

　　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夜色醉人。许歆帮唐宇拿着书包，唐宇的书包没有装水杯，但掂量着该有好几本书，沉甸甸的。
　　“要不书包还是我自己背着吧，很重。”唐宇说道。
　　许歆没有撒手：“你背那么重要怎么走路啊，这样走已经很吃力了。还有你不用走那么快，不着急。”
　　唐宇笑了，没说话。
　　“你之前是因为腿受伤所以没来军训吗？”许歆发问。
　　“是。”
　　许歆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唐宇扭过头去看路，假装没看见。
　　许歆瘪瘪嘴，放弃了刨根究底。
　　到宿舍楼下了，唐宇道谢，两人告别。

　　胡欢欢躺在床上敷面膜，嘴巴的扯动幅度极其微小，导致说出来的话像糯米一样黏黏软软的：“唐宇真的帅啊。”
　　郑琪无所谓地接话：“我觉得一般。”
　　“你看到他的手臂了吗，晚二的时候徐飞问他问题，他拿着那张试卷，哇那个手臂上肌肉，紧致，漂亮……”胡欢欢继续赞叹着。
　　费珍在刷牙，含着满嘴泡沫对郑琪说：“这也太夸张了吧。”
　　许歆把箱子里带来的新牙刷、牙膏、毛巾、口杯等生活用品一一拆了外包装袋，码放到洗手台上，漫不经心听着宿舍每晚的八卦。
　　“你们说他有女朋友吗？”大家沉默了许久，胡欢欢再次提起话头。
　　又是一阵沉默。
　　“胡欢欢你要试试吗？”郑琪对着床头的公仔熊皱着鼻子，摆弄着。
　　“想。但……感觉还是不太了解他，再缓缓。”胡欢欢装模作样，最后还是扑哧一声笑出来，破了功：“哎呀没有了，就是纯粹视觉上的美学欣赏，聊聊帅哥心情舒畅嘛！”
　　郑琪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许歆那晚上打开微信，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竟然对你一见钟情。可我们之间，太遥远了。”

　　那天是唐宇生日。他请了一帮兄弟在食堂吃蛋糕。刚开始许歆以为唐宇是个孤狼式的性格，可却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竟是短短半个月内，全班人缘最好的人之一。
　　那天的食堂很热闹，许歆在食堂的另一头吃面，远远地就听到了生日歌声，只不过是一帮男生嘶吼出来的声音，让人竟有些想笑。
　　那天许歆碰到了自己的前男友。初中的同班同学。他们三年的关系在中考前一个月画下了句号。
　　陶萧是洗过澡走进食堂的，许歆知道那天下午篮球队要训练，她经过操场的时候看到了在练体能的陶萧，当时他穿着校服，汗湿了后背，烈日下暴晒着。
　　陶萧换了套衣服，黑色的宽松背心，下身黑色大裤衩，人高马大地走进来，直奔许歆的餐桌。
　　许歆心里盘算着能不能在他走近之前溜掉，可看着自己碗里还留有大半碗的热汤面，实觉可惜。
　　算了，随机应变吧。
　　“阿歆。”陶萧凑上来，一张大脸铺在许歆眼前。
　　“你来干嘛？”许歆眼皮都没有抬，“我说了我们不要这样牵扯着，断干净了。”
　　“同学都不可以吗？”陶萧不再嬉皮笑脸了，认真问道。
　　“不可以。”许歆吸溜完一口面条，“不要再让我说一遍了，你真的很烦陶萧。”
　　“我现在改变了阿歆，我当上了校篮球队队长，我考到了你在的学校，你直升强化班，我也考进了强化班。我已经可以跟你站在一起了许歆。”陶萧缓缓地说完，语气里没有嬉笑，有着满满的温情。
　　许歆听了整整两年半这样的温情，她已经腻了。
　　许歆笑了出来，“陶萧，我知道你改变了，你变得更好了。我都看到了。”
　　她还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欲言又止。
　　“你不要再找我了，陶萧，我说真的。”说罢许歆端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一股脑，不带丝毫留恋的倒入泔水桶。食堂另一端生日宴的氛围仿佛也散了，化了，一干二净。

　　“许歆，你这个历史卷子做得很差啊，怎么回事啊？”
　　许歆觉得办公室的冷气打得太强了，她冷极了。
　　隔着一个书架，她注意到了有人在那里。严成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飞速敲击着，费珍跟她讲过严成打算出国，所以常常申请离班自习，准备出国的相关考试。
　　许歆初中时，曾经和严成搭档过数学课代表。严成稳重而寡言，许歆曾经很信任他。
　　直到他发现严成从头到尾都在帮衬着陶萧欺骗她，帮陶萧圆着谎。这类人都是一路货色，许歆和严成从此疏远了。
　　许歆挨完历史老师的训后，接连被数学老师和化学老师找喝茶，事实证明他高中的头次月考，非常不理想。
　　许歆这一天过下来，糟糕透了。

　　晚自习最后几十分钟，她脑子已是一团浆糊，再也学不进去任何知识，干脆放空大脑。她开始琢磨，给唐宇准备个什么生日礼物呢？
　　下课铃终于打响。学生陆陆续续离开，回家或是回寝室。许歆侧身探过去，对唐宇说：“你等下我，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唐宇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开心的笑了说好。
　　许歆掐着点跑回宿舍，从宿舍柜子里翻出个纸盒子，又马不停蹄地奔回教室。
　　就在半路上的树林边，许歆再一次被陶萧拦了下来。
　　“阿歆……”
　　许歆彻底发飙了，“陶萧你真的好烦啊。”
　　陶萧抓住她的手腕就没放手。许歆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几乎没看出她真的火了。而陶萧很清楚，他感受到了许歆对他的愤怒。
　　“你进步了，我承认，我还为你鼓掌。我为你高兴陶萧。”许歆抬头直勾勾看向陶萧的眼底。
　　“但我没有，陶萧，我变差了。我没有那时的我那么优秀了。”
　　白天接二连三的老师谈话被许歆一两个哈哈打过去，积压到晚上终于承受不住重压，释放了出来。
　　陶萧低头看向许歆，松开了她的手腕。
　　许歆跑远。

　　“……嗯谢谢，你也是。早睡觉。周末出去吃饭……好，晚安。”许歆进教室前，就听到唐宇电话的尾声。
　　教室里还有别的男生，许歆站在后门的阴影里面，听着里面的对话。
　　“宇哥，兰兰姐电话？”男生甲问。
　　唐宇笑笑，不置可否。
　　许歆没有走进教室，她拎着那个小盒子，缓缓地退出了教室。
　　还没走到楼梯，许歆就感觉手腕处一紧，被一股力量拉到一个怀抱里。
　　陶萧最喜欢拉她的手腕，他说那种幸福感，许歆无法理解。
　　许歆想挣扎，甚至想揍他，却被陶萧抓的紧紧的。然后一个热烈的吻铺天盖地的下来，许歆整个身子一颤，推着陶萧却推不开。
　　陶萧最终还是放开了她，凝视她良久。
　　最后笃定的开口：“你喜欢上唐宇了。”
　　许歆没打算辩驳。
　　陶萧转身去，一只手抹了把脸，似乎是为了让自己更加清醒。
　　许歆靠着墙蹲下，她哭了，声音很轻，但陶萧听见了。
　　他心里像有一块大石头自由落体的那种失重感，转过身又走近她，轻轻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顶，最终却悬在脑袋上方，没有再进一寸。
　　陶萧扯了扯嘴角，欲收回手去，未料，冰凉的，湿润的，许歆抓住了他的手，她慢慢地站起来，走近，抱紧了陶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