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棠春水》公子响

1、第 1 章 都忘峰常年

　　都忘峰常年云雾缭绕，青松苍翠，是落霞派仙居之地。现任落霞派掌门武功卓绝，十年前淡出江湖后便广收门徒，为落霞派开枝散叶，因其德高望重，人脉广大，不少朝中大员也把自己的儿女送至其门下，愿学得一技傍身。
　　飞泉流泄，松涛阵阵，一青年正在山顶的泉眼旁练剑，他一身黑衫，黑带束发，亏得他生得俊眉朗目，倒也不觉得突兀，身形流转之际反而显出一股狠厉之色，颇合了他飞扬的双眉。剑鸣一声入鞘，他怀抱青锋，望向云雾笼罩下隐约的人间，眼底深沉。
　　一阵歌声传上山顶，声音舒朗，在这云杉翠雾间纯显一派自然，他一愣，眼神忽而温暖。
　　歌声愈加真切，一少女沿着山间蜿蜒的小路出现眼前。青年迎上前笑道：“师妹，你回来了。”少女微笑着点点头。青年伸出手，想理顺她被山风吹乱的刘海，只是山风一阵阵吹来，才理顺的头发又乱了，两人无奈，只好一笑地任它乱去。他牵着她的手来到山边，说道：“今年是大比之年，我己向师傅请辞，要往京城应试。”少女道：“才到山腰就感到逼人的剑气流动，师兄的青锋是到了出鞘的时候了。”青年问：“你还要在山上呆多久？”她说：“三年。”他道：“三年可以做很多事，落棠，你要等我。”少女微微一笑，说：“三年不长也不短，与其等待，不如想念。”青年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又在胡言乱语了。”少女捋着发梢，看着脚下的浮云，轻声道：“师兄，京华风云有你想像不到的诡谲，万事还请小心。”青年点头，两人回视山下，缭绕的云雾遮住了大地，让年青人心生豪情，让过来人徒余感叹。

　　三年后，京师于尚书府。
　　水晶帘内是一张檀木小桌，帘外是一溜长廊，廊下挂着黄金架，上头立着一只虎皮鹦鹉。一只白玉纤手取了金勺，往鹦鹉的白瓷盒内添食。鹦鹉偏头叫个不停：“小姐真漂亮！小姐好漂亮！小姐该出阁啦！”少女“哎呀”一声，拿金勺重推了下架子，鹦鹉扑哧了几下翅膀，终究没立住，带着脚上的金链跌落架下直打转，引着少女娇笑不止。帘内有人漫声道：“鹦鹉无心出戏语，你又何必急着撇清呢？”少女回身一打帘，嘟着嘴说：“落棠姐姐，你又取笑我。”
　　十八岁的落棠斜倚在红杏出云榻上，隔着书本只看见她一双如秋水般清亮的美目，她瞧了一眼少女说：“小南仪今年也十六了，少女总是心事，此时不取笑还等你出阁了不成？”南仪伸手抱住她说：“姐姐也有心事，为什么大家都不取笑？”落棠拿书轻拍了她的头说：“因为我是姐姐。”南仪倚在她肩头娇嗔道：“姐姐真坏。”
　　春水阁里两人靠在一处，暖阳西晒，渐渐没了人声。许久后一个丫环进来，在落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落棠睁开眼，眼里尽是复杂，看向身边的南仪，小丫头无思无邪地睡着。她把南仪轻轻放平，起身出去。

　　于尚书看着自己的大女儿，一时说不出话。她最像早逝的夫人，所以于尚书对她也最宠爱，自小送她上落霞派学武，是愿她强身健体。她爱读书，百忙中也要亲自教她，打好底子后方请了专门的先生。他无心续弦，便把府中事务交给身为长女的落棠，亏得她天生聪敏，一学就会，内外杂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美名传至宫里，皇上欲为太子求亲，他舍不得她小小年纪便入后宫受苦，竟以她自小己订亲为由婉拒，引得朝野大哗。亏得皇上英明，倒也没怪罪，只是自那后便再无人敢上门提亲了，直至今日仍待字闺中。如今好容易赫连将军上门求亲，她竟又要让与小妹南仪，真是让他伤透脑筋。
　　落棠走至父亲身后，熟练地给他揉肩。于尚书长叹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说：“老父为你，白头发都愁出来了。”落棠低头道：“女儿不孝。”于尚书说：“你妹妹少有美名，不愁出嫁，你为何一定要让与她？”落棠道：“因为南仪曾见过赫连将军一面，情愫暗生，而女儿……并不想嫁给赫连将军。”于尚书一惊，正要起身，被落棠按住，靠在他耳边说：“去年中元年南仪在花灯下偶遇赫连将军，两人沿河谈心，赫连将军还送她回府，被我在边门上瞧见了。”于尚书说：“可赫连将军求的人是你呀。”落棠垂眉道：“许是他弄错了也未可知。父亲你想，赫连将军武举时便深受太子赏识，短短几年平步青云，成为如今朝内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之一，他如何肯冒大不违向女儿提亲？南仪娇美动人，少有男子见了她能不动心的，赫连将军是个聪明人，岂有舍万利而取一弊的道理？”于尚书听后沉思许久，忽然道：“好女儿，既是他赫连自己出错，也怨不得咱们，不如将错就错如何？”落棠惊道：“父亲，这万万不可！这样做不但害了赫连将军，也害了南仪，她从此就不肯认我这个姐姐了。您拆散了一对有情人，还让女儿背上骗嫁的恶名，女儿今后可怎么做人呢？”于尚书颓然倒回椅背，长叹道：“好落棠，你妹妹都嫁了，你可如何是好啊？都是为父的错，当年不该舍不得你，忍得一时痛也比如今耽误了你好上千万倍。”说完拭泪。落棠跪在他身前说：“父亲都是为了女儿好，女儿对父亲只有感激，哪有责怪的道理？其实女儿心里己有了托付终身的人选，还想听父亲的意见。”
　　落棠停了一下，看了看父亲的神色，小心地说道：“父亲可记得南宫家的公子？”于尚书思索了下，道：“南宫家的公子倒是一表人才，可他去年己取了丘丞相的女儿为妻了。”落棠道：“父亲说的是南宫家的大公子，女儿说的是二公子，南宫静。”于尚书大惊道：“女儿，这可使不得！那南宫静是个病痨子，挨得了今日挨不了明日，你如花美眷，岂能这样糟蹋？此事万万不行。”落棠等他说完，紧接着说道：“去年女儿在苏州虎丘见过南宫静一面，他的身体并没有外面说得那么差，而且他钟情山水，与女儿……也谈得来。”于尚书狐疑地看着她，问：“真的？”落棠点了点头，又道：“当年父亲以我自小订亲为由拒了皇家，南宫家与我于家世代有交，说是两家有亲，外人可信。只因南宫二公子自小多病，故而拖延至今，这样说不但圆了先前的说法，解了两家的急，也救了女儿的颜面，父亲你看，这岂不是三全其美，百利无害？”于尚书沉吟道：“若真是如此，倒也安稳，只是……”落棠忙道：“女儿不傻，父亲难道还信不过女儿？”于尚书看了她许久，终于道：“让我看过这南宫静，若真如你所说，一切随你。”落棠深深拜下，低声道：“多谢父亲。”

　　时间过得很快，桃花开了又谢，春水暖了又凉，山上的日子过得慢，世间的人便只觉得时光如梭了。
　　后园内桃花烂漫，蜂飞蝶舞。落棠嗅着桃花，一脸沉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也不回头，笑道：“你在边关呆了这么多年，脚步越发沉稳了。”他道：“你还是一样，不管我在哪里，不论我变成怎样，你总是能找到我，总能认出我。”落棠放开桃花，回身直看向他说：“你我都是有儿女的人了，再说这样的话，不好吧？”
　　赫连傲身着战袍，一身英武，他一笑道：“你放心，我没那么不自量力，还想着重温旧梦，我只是想知道缘由而己。”落棠偏头道：“缘由？什么缘由？南仪对你不好么？你们不幸福吗？”赫连道：“她对我很好。你当年决定和南宫静在一起，难道就想到了今天？”落棠回身抚弄着桃花，说：“不错，你和南仪会过得很幸福，我和南宫也会过得很幸福，这一切都实现了，不是吗？”赫连摇头道：“你算到了一切，为什么单单漏算了我的心呢？我都不知道，当年都忘峰上你说的话究竟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桃花从后园一直漫伸至湖边，湖上的春水阁被桃花掩映，南宫静正陪着他的岳父在阁子里喝酒。他穿着月牙白的宽衫，头戴玉冠，剪裁简单大方，无一处不慰贴自然，偶尔轻咳，也掩不住他优雅而温文的举止。落棠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当年都忘峰上一同学艺，师兄弟们欺负我，你总是护着我。我在府中憋闷久了，回到山上就调皮闹事，惹出祸来总是你第一个来帮我，边帮边骂我。原来以为就这么一直下去，你我隐居山间，悠游度日。后来我发现，你不但学武，你还看兵法谋略，看天文地形，我就知道你的心绝不止山野……”
　　“我想了很久，但都没有用，我不愿为了你压抑自己的本性，你难道就能为了我放弃自己的报国之志吗？后来你自然而然入了仕途，自然而然遇见了南仪，我自然而然结识了南宫，一切皆有定数，老天都安排好了，它既定好了规则，我就按着规则一步步地下吧。师兄，对不起，对我最重要的人不是你，我最看重的人也不是你，你只是我爱的人……”
　　远处南宫静看见了她，起身冲她微笑，她笑了，向他走去，长长的裙裾拖在地上，拂了一地的花瓣。
　　赫连看着她走进阁子，和南宫静站在一起，他理顺了她被湖风吹乱的刘海，两人温柔地笑。
　　赫连回过身，看见不远处的亭子里南仪正领着女儿刺绣，亭外他们的儿子正吭哧吭哧地练剑。南仪看见他，笑着冲他招手。他内心突然一片宁静，抬脚向他们走去。
　　落棠，或许你说得对，我最重要的人不是你，你只是我爱的人……

　　<完>

作者有话说

　　我爱超短文,看得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