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股》姬橙

6、第六股 那天晚上我

　　那天晚上我碾转反侧。学农基地的宿舍四个人一个房间，两张上铺，两张下铺。我睡在下铺，瞅着上铺的床板，上面用红色荧光笔写道：
　　周三闹鬼
　　扭头看向窗外，一群乌鸦悚然飞过。它们哇哇地叫着。当然它们可能不是乌鸦，可能是别的什么会飞的鸟，反正属于我不认识的那一种。
　　在这闹鬼的晚上，我打开手电筒，照亮了随身携带的《江文生教你写九股》。
　　书的扉页是江文生年轻时的照片。他戴着白框眼镜，穿着黑色衣服，两手插在裤兜里。他身材矮小，形体瘦削，笑出了发光的白牙。照片底下有他的介绍：
　　江文生，国家特级教师，教龄15年。采用国际最先进的跨学科教学模式，教授数学、英语、语文等难度极大的学科，同时在课堂上穿插其他学科的知识，以此来拓宽学生知识面，增强学生的科学素养、文史素养，培养学生的领袖气质和全球视野，深得学生喜爱、家长好评，受到教育界权威人士的一致认可。他获得过如下荣誉：
　　1．国家水科技竞赛一等奖；
　　2．国家划水竞赛特等奖；
　　3．国家游泳竞赛金奖；
　　4．国际潜水教练；
　　他出版过如下专著：
　　1.《九股文的今天与明天》；
　　2.《如何将哲学融入日常教学》；
　　3.《论水课的必要性》；
　　4.《形而上学体系崩塌后八股文的批判继承与发展史》。
　　我快速浏览着此书，翻到了解释九股文第九股的部分，副标题是“对书法艺术的历史传承”。他首先介绍了“一”字在方格中的写法：
　　1.平行于上下方横线，垂直于左右方竖线；
　　2.于方格的四分之三偏下处，不要居中；
　　3.长度控制在1.382cm到1.513cm之间。
　　府下有一个小方框，用九股字体写着“名师点睛”四字，里面有一首口诀：
　　一字写法要记牢，平行横线垂直好。
　　不可歪斜不可飘，四分之三始挥毫。
　　一厘三八又作二，一厘五一又作三。
　　一字写法记牢靠，九股之髓从此晓。
　　我将书合上了。此时“周三闹鬼”四字像是鬼血。
　　既然周三闹鬼，那么周八也应该闹鬼。
　　那么周九也该闹鬼，周周都该闹鬼。
　　于是我使劲地将“三”“八”“九”向上铺的床板扔去，向床板上的“周三闹鬼”扔去。床板发出不存在的声响，那几个数字在以惊人的速度重组。
　　周四十一闹鬼。床板上的字变了。
　　我突然对“四十一”这个数字产生了奶油蛋糕般的感觉。为了将奶油蛋糕吃掉，我开始用食指在空中施法，以将奶油蛋糕指下来。
　　可那蛋糕已经牢牢粘在了那床板上。我愤怒地继续挥着，束束内气从手指心处向外射去，那几个字登时无影无踪，一秒钟后却又重现身。
　　周四十一闹股。床板上的字又变了。
　　与此同时，底下还多了一行小字：
　　10×3=41
　　我累瘫在床上，终于睡去了。

　　薛气凝疯了。
　　他已经由九十八星问题推广到了一百星问题，可分解到十五万三千三百三十三个力的时候他怅然高呼：
　　“四十一！”
　　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隐形向心力，因此一切必须重新从四十一开始。

　　次日下雨，天空阴沉沉如浓墨。一束闪电冰冷地劈开了天空。天亮了，我醒了。
　　因为地湿了，所以我们不能去学农了。
　　所以我们待在了自习室里，默默临摹着九股字帖。
　　“一定要勤加练习，”江老师说，“从一开始，就能领悟到九股文的精髓。”
　　全班同学开始练习写“一”。但见薛气凝一边写一边高声朗诵：“不可歪斜不可飘，四分之三始挥毫。”与此同时，陆十三躺在自习室的地上，朱八百用毛笔为他写生。根据抽象主义原则，一个“一”字就能准确传神地表现陆十三的形象。
　　写完“一”以后，我们又开始写“二”和“三”。
　　写完了，我们开始吃早饭。
　　两个鸡蛋一碗汤，汤中一块紫菜，爬出了碗沿。
　　吃完了蛋喝完了汤，我们继续写“四”。
　　我们写到了“五”，就吃午饭了。
　　食堂里全是学生，每个学生穿着惨白的校服。
　　我要了芸豆和芹菜。
　　“芸豆里也有九股，”看见我打完饭后，江老师说，“这就要求我们格物致知以达真理。”
　　我将盘子放在桌上，用筷子夹了一根芸豆。那绿色芸豆好像有些发黄，像是摘柿子的棍子。
　　李蓓蓓坐在了我的对面，也要了芸豆和芹菜。
　　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吃起了饭。
　　芹菜有利于健康，李蓓蓓突然说。
　　对，我说。
　　那个……芹菜很好吃。她又说。
　　对，我说。
　　然后，她又俯头吃起了芸豆，我也俯头吃起了芹菜。
　　芹菜有利于健康？我一边咀嚼一边说。
　　对，她疑惑地看着我说，有膳食纤维。
　　对，我说，我吃完了。
　　我端起盘子就走。她跟了上来。
　　她吃完了芸豆却没吃完芹菜。
　　芹菜有利于健康你为什么不吃？我生硬地问。
　　她笑道：我饱了。
　　我将餐盘放进回收车里，她将芹菜倒进废菜桶里，然后将盘子放在了我的盘子的上面。“下次别浪费。”于存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见了于存瘦瘦的脸和长长的胡须。
　　这是我第一次距离于存这么近。
　　我看清楚了他胡须的颜色，不是纯正的黑色，而是略带有金属的光泽。
　　李蓓蓓道歉道：于老师，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于存笑道：好了好了，赶紧去自习室学习。
　　我们离开了食堂，便去自习室了。
　　午后的太阳，即使在秋天也保持着热情，照亮了小湖边的几棵小树，那应该是柳，叶子已泛黄了。
　　路上我们碰到了同样回自习室的周青。
　　你们好，周青笑道。
　　他的脸是宽阔的梯形，下面比上面要丰满得多。笑起来他就不见了眼睛，只剩下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这样子十分有趣。
　　你好。我说。
　　你好。李蓓蓓说。
　　他硬插在我们俩中间，堆着笑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还未等我们同意，他就讲道：
　　我初中有个男同学不喜欢女的只喜欢男的。除此之外我们班还有个男同学不喜欢男的只喜欢女的。这个喜欢女的男的有了女朋友之后这个喜欢男的的男同学就喜欢上了有女朋友的喜欢女的的男的……
　　他的绕口令让我充分认识到九股文的简洁之处了。
　　别讲了，李蓓蓓厌烦地说，什么女的男的的。
　　周青又堆起了笑容，此时他已不见了嘴，只剩下皮肤，他张开皮肤继续讲道：
　　换个故事换个故事。文二跟我说熊大有个梦想，文二跟我说熊大特别傻，文二跟我说熊大跟他说好兄弟讲义气，文二跟我说他觉得熊大脑子有坑，文二跟我说熊大跟他说他的梦想是当数学老师，文二跟我说熊大初中数学考过不及格……
　　周青突然用右掌往左掌上使尽一拍，然后发春一样笑了起来。此时他已不见了皮肤，只剩下笑容了。
　　好故事。我说。
　　好个头。李蓓蓓说。
　　我们三个走进自习室，继续练习第九股—书写。
　　不久全班同学都回来了，大家一起练字。我们练到了“十”，一天就快快乐乐地结束了。
　　月亮已经出来了，天黑成混沌。只剩下一盏萧索的路灯，也就是昨晚那盏。
　　我独自一人走出教室，这时身后有人追来了。
　　我想那或是李蓓蓓。
　　回头看去，借着昏暗的晚灯，我能看清楚那人是周青。
　　他的大脸在向我靠近。
　　我给你讲个故事，周青笑嘻嘻地说，从前有一个小和尚和一个大和尚……
　　我打断他：今晚天气真不错。
　　他说：大和尚喜欢摸小和尚的光头，小和尚不喜欢大和尚摸他的光头，可大和尚控制不住摸小和尚的光头，可小和尚讨厌大和尚摸他的光头……
　　我打断他：明天天气好的话，是不是就不用练九股了？
　　他说：大和尚其实知道小和尚不喜欢他摸他的光头，小和尚也知道大和尚知道他不喜欢他摸他的光头……
　　我打断他：明天我不想摘柿子，也不想练九股。
　　他说：可大和尚就是控制不住想摸小和尚的光头，小和尚也控制不住讨厌他摸他的光头，因此大和尚一边摸一边喊对不起……
　　我打断他：周三闹鬼！
　　他吓得“嗷”一声，跑回宿舍去了。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路过了周青所在的宿舍，他正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呢。我得意地回到我的房间，躺下就睡了。
　　这晚上我做了很多诡异的梦：我梦到一个大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梦到大和尚在不断地喊对不起，还梦到莫凰又一次变成了凤凰，我紧跟在她后面喊对不起。奇怪的是，在后一个梦里并没有出现冯小田。

　　午休结束已快五分钟了，莫凰还是没有来。
　　还有十五分钟上下午第一节课。
　　此时，文二坐在原处，也开始解那道一百星问题了。

　　学农第三天，因为太平洋上的卡提古尔福斯加岛发生了0.2级地震，庄稼都被震倒了，所以我们必须在自习室里继续上自习。
　　“蝴蝶效应，”班主任于存说，“你们要明白，任何微小的变化都会影响整体的变化。”
　　我们开始练习写“十一”。
　　“这又是一个难关，”江老师说，“很难很难的关卡。”
　　一直到早饭之前我们都没有练会如何写“十一，”我们就先去吃早饭了。
　　吃完了蛋喝完了汤，我们回来继续练。
　　薛气凝是最先学会如何写“十一”的，他被江老师请到讲台上作经验介绍。
　　“最关键的问题是，一笔一划的长度都要把控好。从前我们先练单个字，笔画的长度可以控制在一定的区间以内。比方说，我们可以将‘一’写成1.392cm，也可以写成1.477cm。但现在到了两位数，要求就会提高，因为每个字是相互影响的。假如我将‘十’的横写成了1.392cm，那么其后的竖也要写成1.392cm，其后的‘一’也要写成1.392cm，这是为了整体文字的协调。”
　　全班同学一起鼓掌。江老师兴奋地说：
　　“讲得很好。我还要补充一点：你们要慢慢地从精确三位小数变到四位小数，精确位数要不断提升。”
　　说完，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一”。
　　“1.4733cm，”他说，“下一个‘一’也要如此长。”
　　他又写了一个“一”，并让讲台上的薛气凝用尺子量了量。
　　“一点不差，”薛气凝腆起肚子说，“老师你果真厉害。”
　　我们这一天花了一天的时间练习写“十一”，并逐渐精确到了四位小数。晚上我们从自习室里出来，薛气凝中气十足地说：
　　“同学们，日子越来越充实了。”
　　接着他掐腰朗声道：“让我们齐唱校歌，以庆祝这美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