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有兽》宋成声

2、故人 夫诸看着年

　　夫诸看着年纪小，做起事来很有条理，第二天他就全都安排好了。早上夫诸叫了来接他们的车，他们到的时候，挖掘小队已经在了，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姓肖，别人都叫他老肖，方脸宽鼻，一脸正气。挖掘小队一共四个人，除老肖外还有一个三十左右的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老汉，一个皮肤白嫩的小伙子。
　　毕溪有些不满意，他觉得人少了。
　　夫诸凑过去咬耳朵。
　　“这些人是我找的，我怕王展鹏找来的人嘴不严，我就亲自去了。老肖的祖上是倒斗的，说起来，你插花用的那个瓷瓶，还是他的祖爷爷摸出来的。其他三个人是老肖推荐的，都是干过挖掘工作的，给的钱要多一点，但是保证嘴严。”
　　毕溪点点头，揉了夫诸脑袋一把。
　　夫诸嘿嘿的笑。
　　毕溪找到昨天水流消失的地方，往旁边走了十步，让他们在这个地方开始挖。毕溪和夫诸站在坑外面远远地看着他们施工。
　　“老祖宗，鸣蛇为什么是我的死对头啊？”这会儿可以闲下来，夫诸终于问出了这两天在他心头盘旋的问题。
　　“鸣蛇是凶兽，主干旱，你是恶兽，主大水，不是死对头是什么？”毕溪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抬起头，回忆道：“我记得……大概是夏朝时期吧，当时有一条鸣蛇，刚出生不懂事，流连在伊水不肯走，导致大旱。是你的祖先将伊洛河流域灌满，并找到我，让我将鸣蛇带走，才结束了那场灾难。”
　　“这鸣蛇真可恶！”夫诸恶狠狠地说：“老祖宗，我不是恶兽，我是瑞兽！我不会害人！”
　　毕溪笑着摇摇头。
　　“老祖宗我是不是最好的呀，你夸夸我呀。”夫诸拉着毕溪的袖子撒娇。
　　毕溪笑着说：“对对对，你是做好的，我们夫诸最厉害了。”
　　夫诸嘿嘿傻笑。
　　“夫诸，你要记住，将山海放于心。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这才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老祖宗我听不懂。”
　　“……回去多读书。”
　　真过分！
　　“毕老板——”老肖在喊他们。
　　“什么事啊——”夫诸敏捷的跳下一米多深的大坑，随着他跑动扬起一阵尘土。
　　“遇到岩层了。”老肖抹了一把汗，让开一个位置，示意夫诸过去看。夫诸凑过去，确实看到黑色的岩石，向毕溪点点头，毕溪皱着眉头，说：“那就先到这里吧。”
　　老肖说：“那这工资……”
　　夫诸拍拍老肖的肩，“按照一天的来算。”
　　“好嘞！”
　　四人收了钱，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东西走人。
　　“现在怎么办？”
　　毕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跳下坑，慢吞吞的走到新开的洞前，一手将披在身上的大衣甩给夫诸，夫诸立刻抱着衣服走到一旁。
　　只见风渐渐停止，时间仿佛被定格一样，毕溪掌心对着岩层，慢慢的向下按，但是有一个无形的阻力阻挡他的动作，他一咬牙，只听见细微的咔嚓一声，岩层有了裂缝，随即轰隆一下，整个岩层断裂开，散落的石头掉了下去，扬起漫天黄沙。
　　“阿嚏！”毕溪离得最近，吃了一口沙子。夫诸见状赶紧过去将外套披上，毕溪揉揉鼻子，拢好衣服，抬了抬下巴。“下去看看。”
　　两人跳进洞里，岩层下是一个漏斗样的巨坑，坑壁是黑色的岩石，距离他们跳下来的地方，大概有十步的距离，一条碗口粗的黑色巨蛇盘旋在那里，他的身上落满了灰尘，蛇头搭在身体上，安静的像一个雕塑。
　　毕溪望着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
　　“老祖宗？”
　　夫诸看了看毕溪，又看了看那条蛇，一脸疑惑。
　　毕溪望着那个黑影，一时间感慨万千。本以为遇到的是他的族人，没想到，遇见的竟然是他。
　　毕溪在很早很早以前，养过一只鸣蛇。养的就是眼前这只。毕溪叹了一口气，快步上前，但是当他走上前去，在碰鸣蛇的时候，非常小心，蹲下来的时候连大衣也不顾了，拿出手帕，仔仔细细的擦拭鸣蛇脸上的灰尘。
　　“夫诸，出去找个箱子，我们带明涸回家。”
　　“是，老祖宗。”
　　夫诸走后，漆黑安静的墓室里只有毕溪。
　　“唉——”
　　墓室里回荡着夹杂着哽咽的叹息声。
　　毕溪感觉他在墓室里等了很久，久到仿佛是他在不周山里沉睡的一千多年的日子，又仿佛只过了一瞬，一瞬间沧海桑田。直到夫诸喊他，他才醒过来，此时的他坐在鸣蛇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鳞片。
　　“老祖宗……我去找了箱子，没找到，就附近有个……棺材铺……”
　　毕溪噎了一下，半晌才说：“棺材……就棺材吧。”
　　两人合力将鸣蛇装进棺材里，毕溪将进来的洞扩大，两人将棺材抬了出去。夫诸找来了一辆拖拉机，毕溪看着司机和夫诸将棺材抬到车上，拖拉机突突突的冒出来的浓烟喷了毕溪一脸。
　　脸色漆黑。
　　折腾到下午黄昏才把棺材运到龟寿阁，夫诸给了拖拉机师傅双倍的钱，在司机师傅“棺材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怎么这么沉”的追问下把人打发走了，顾不得照顾毕溪，转身冲进了浴室。
　　只剩下毕溪守着个棺材，和棺材里一动不动的黑蛇。
　　夫诸心满意足的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看到客厅里放着的棺材，和旁边脸色漆黑一脸阴郁的毕溪，吓得脸都白了，赶忙冲到二楼放了洗澡水，给毕溪拿了他的毛绒睡衣和针织外套。
　　折腾完之后，两人瘫在了沙发上，毕溪慢慢的喝着夫诸给他煮的红枣茶，夫诸在一旁拿着游戏机在打游戏。
　　“夫诸。”
　　“啊？”
　　“我们是什么？”
　　夫诸放下游戏机，一脸正色道：“您是赑屃，是最年长的神兽，是寿命的化身。我是夫诸，是山神，是山的灵气。”
　　毕溪点点头，“而鸣蛇，他们一族生于水，死于水，一生不得离于水，这就是为什么鸣蛇所到之处干旱的原因，他们一族因水而生，掠夺水是他们的宿命。”
　　“趁着我还记得，我跟你讲一讲鸣蛇的故事。”
　　夫诸托着腮，眨着眼睛看他。
　　“很早以前，鲜水是生育鸣蛇的地方，那里生活着很多鸣蛇，他们因水而生，轻易不会出去作乱。但是后来，鲜水渐渐干涸，再也孕育不出鸣蛇了。活着的鸣蛇纷纷离开鲜水，寻找新的栖息地，他们大多渴死在半路，或者因为掠夺水源而被杀害。你看到的，这条蛇，是最后的鸣蛇。
　　他不舍得离开他的家园，流连在伊洛河流域不肯走，导致伊河大旱，民不聊生，持续了三四年。我被你的祖先夫诸叫醒，他请求我帮个忙，将鸣蛇带走，我到了那里，土地干裂，长不出一颗粮食，这条蛇躺在干涸的河床上，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但是当我要带他走时，他居然奋起，咬了我一口。
　　我一时气急，摔断了他一颗牙。我带他离开后，你的祖先花了一年的时间，将鲜水灌满，伊洛河流域重新焕发生机，只是那里再也没有出现鸣蛇，你的祖先也因为力竭，陨落了。
　　那时的我，带着他游走四方，他说自己是鸣蛇，断了颗牙说话漏风，就变成了明涸，所以我就这样喊他了。
　　神兽是有自己的使命的。我背负三山五岳，安定山河是我的使命，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他，大概一千年之后吧，有妖兽作乱，四海动荡，我为了平定山河，背起了不周山的天柱。我不告而别，那是我最后见他。
　　后来我醒来之后，就带着你流浪他国，你也都记得。我以为……我以为他早就陨落了。”
　　夫诸瞪大了眼睛。“原来老祖宗和他早就相识啊！”
　　“对啊。”
　　“这算是故人了？”
　　“是啊……”说到这里，毕溪叹了一口气，明涸的死，怎么说他都有一份责任。当年他应该将明涸安顿好再走的，也不至于让他屈居于小小的墓室，死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是他疏忽了。
　　“老祖宗，鸣蛇没得救了吗？”夫诸蹲在棺材边上，仔细的打量盘在棺材里的蛇，这条蛇并不像是死了的样子，他的身体光滑饱满，盘踞在一起，更像是睡着了。
　　“如果你的祖先夫诸在，或许有的救。但是他们都走了啊，在我面前……一个接着一个……”毕溪又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
　　“嗯？”夫诸感觉到了毕溪的悲伤，歪着头看他。
　　毕溪不愿多说，拢了拢衣服回卧室了。
　　夫诸趴在棺材边上，想起来昨天水流被吸走时的情形，在手心里凝结了一团水球，试探性的扔到了鸣蛇身上。
　　水瞬间消失。
　　夫诸惊讶地张大了嘴，仔细看鸣蛇的变化，但是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夫诸又扔了一个。
　　还是没有变化。
　　夫诸觉得好玩，一个接着一个的水球扔过去，水被不停的吸收，他索性将水球连接成水流，一股脑儿的往棺材里灌。
　　灌了十多分钟，夫诸玩够了，收了水流拍拍手，正当他站起来，听到了嗡嗡的钟声。一抬头，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竖瞳。
　　毕溪回到房间，一边走神一边穿上睡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心满意足的缩进了厚实的被窝里。
　　冬天将要来临，他的行动越来越迟缓，等到最冷的时候，他会烧好暖气，躲在房间里不出门，很多年以前他还是会冬眠的，后来就烧地龙，虽然醒着，但大多时候昏昏沉沉，分不清自己在何处。这些年他越来越清醒，但是他的记忆也越来越差，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有些话还可以对夫诸说一说，让他帮忙记着，有些事情，埋在心底，即便是忘了也没办法说出来。
　　毕溪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人过的，他化作赑屃，睡在深山里，四百年翻一次身，四百年进一次食，那时他不懂孤独为何物，遇到鸣蛇后，他经历了有人陪伴的一千年。
　　不周山里的日子，变得那样的漫长。
　　如果鸣蛇还活着……他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
　　睡吧……
　　“老祖宗！！！！！”
　　毕溪被尖叫声吓得腾的一下坐起来，拿出了近些日子里他最快的移动速度，从床上到了楼下。
　　一个墨发如瀑，浑身赤裸的男人坐在棺材里，夫诸脸色煞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他他……明……鸣蛇……”哇的一声就哭了。
　　毕溪的脸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谁来给我解释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出差，断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