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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花未放 其实阴阳朝 ...

  •   入冬前的阴阳朝是个好去处。
      距百花节尚不过一日,而本地的掌花仙官又很尽职尽责,勤勤恳恳很给面子,早早便带了一茬一茬的仙子,一刻不歇,行遍整个阴阳朝施法布雨。因而半月前的阴阳朝便早就开满了花,漫山遍野煞是壮观。有土之处即有花,挂着露珠羞羞答答地立着,算得上是可爱动人。
      又一轮秋雨,执生楼那不久前刚刚刷过一遍涂料的白墙红楼在那层迷蒙灰白水雾里浸着,分外明晰好看。
      其实现下搁在枕烟骨眼里头,什么都好看。
      天一下雨,庭院里的石砖便会积水,后院练武场也尽会叫雨水给润湿,泥泥泞泞难行寸步。每挨到这时,枕烟骨就能心安理得地晚些起床,顺理成章地不去练刀,搬个蒲团茶几小泥壶,跑到执生楼的长廊里煮些茶叶喝。
      这等日子,属实有滋味得很。
      房檐上的水珠落下几滴来,落在那灰色翻花裙边上。枕烟骨一边悠悠地摇着团扇瞧着火,一边不免悠悠地回想起过去些乱七八糟的事。犹记得她刚被带到执生楼时,因为被傅越迟气势所镇吓,又加上几番劳顿身心俱疲,因而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三夜——醒来一看,自己前阵子捡的便宜师父,居然就登基做了帝王。
      而自己作为他捡的便宜徒弟,居然因为睡觉而耽误了一国之君的登基大典。
      按理说,新帝登基这等普天同庆的大事,无论是谁都应该到场略表祝贺以及对新帝的拥戴之意。她不光没到场,就连个代替自己的灵兽也没放一个过去。迷迷糊糊间错过了登基大典,她觉着很遗憾,觉着很不应该,觉着自己罪该万死,捶胸顿足悔恨了好一会儿。
      当她捶胸顿足的时候,傅越迟进了房,驻足睨了她一会儿,一抬手将门戴上,抬手拂起身上玄色衣袍,有如龙尾似的袍尾顺势迤逦地拖在地面。傅越迟坐在她床畔的软塌上,冷言道:“醒了?我还当你死了。”
      醒来之后听到的头一句问候竟是这个,枕烟骨便也只好把这当做是善意关怀,及时地停止了捶胸顿足,跌跌撞撞爬下床,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傅越迟眼皮一抬:“做什么?”
      “拜见仙尊!”她声调都比平日上扬了几分,罢了抬头小心细细看着傅越迟作何表现。可傅越迟这回连眼皮都没有抬,只手捻一团墨绿色灵力,化出只小巧茶杯来搁到她面前去。茶杯杯身洁白胜雪,上烙琉璃红梅,很是雅致,倒也颇可见傅越迟其人品味如何。
      “既然拜也拜过了,就连茶也一并敬了罢。”他瞥一眼枕烟骨一脸困惑的模样,却也没再多做解释,一只手撑了头不耐烦等着。
      没听说要给新帝敬茶的道理?
      哦,对,前些日子,这人把她收为徒弟了来着。
      枕烟骨颤颤巍巍起身,像模像样斟茶,再将那小圆杯毕恭毕敬递过去。
      傅越迟半眯着眼嗯了一声接过,仰头轻啜一口。半晌,他才似想起什么旁的事情来,问她:
      “你叫什么?”
      她一时间脑袋断片,半天没想起自己叫什么名字,垂头思索斟酌一会才回答:“枕烟一族,名骨。”
      “好随意的名字。”
      傅越迟冷笑一声,将手中那只茶杯攥成星星点点飘落的灵力,衣袖翻飞灵力挥散,散若忘川河畔漫天流萤,缤纷绚烂。这信手幻化物体,来去皆轻松若风的本事看得枕烟骨愣神羡慕良久。
      “之前可有妖号?”
      话一出口,傅越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问了句怎样的千古难得的废话。
      这妖怪原先没有肉身没有灵力,就连跟着他御剑也招架不住,怎的会有妖号?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写下两字掷到她面前。枕烟骨接住纸片,口中喃喃地念着:
      “敛墨……敛,墨……”
      “取这个妖号是因……”
      是了,敛墨。他当初为什么要为她取这个墨字来着?只是觉得墨字最好,没有什么比墨字更称的了。也许是头一次见这骨妖时,她一身白裳却染了污尘,不显邋遢却别有韵味,很像是白宣纸上晕的墨。
      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有韵味?许是这张面孔所致罢。这面孔是他赐给枕烟骨的,而对于自己的审美,傅越迟一向很是自信。
      “墨之一字同默,意在叫你懂得收心敛性勤加修炼。”
      枕烟骨在一旁用力点了点头,似是对这个妖号很满意。

      想到这里,壶中茶水咕嘟嘟翻着泡,她忙盖灭了炉火,不紧不慢地用茶水涮洗一趟茶具,再替自己倒上一杯,轻轻吹开碎玉似浮着的茶叶,啜一小口。
      茶是她头一回学会幻化植物时种出来的第一株茶树上采下来的,现下被种在了傅越迟的小偏殿后花园里,一年两茬地收着。茶味清香,入口微苦,不很涩,浓淡适中,留有余甘。
      也不过是只啜了这一小口,在她庆幸傅越迟今儿个不在,她有安安静静自己喝杯茶的机会时,一阵清脆铃铛声便从远处及近处,慢悠悠地来了。
      诸事不顺,一听这铃声,枕烟骨就觉得自己要诸事不顺。
      果不其然,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孟婆孟氏一族的帝姬,毋婴妖尊孟九言。那发出铃响的也不是别物,正是她脚腕处用红线绑着的一对核桃大小的金铃铛。

      孟婆一族原是极古老的氏族,自天地初开时便自居一地名为黄泉族。孟婆族人独掌一门巫术,可趁人不备控人心智,也可刀枪斧戟生来会用。另有些天赋异禀的孟婆擅熬汤,熬出来的汤注以巫术,奇香无比,饮来可让人忘却想忘记的事。也就是恰好依借这能力,让孟婆一族世世代代留在阴阳朝,且坐着不小的官位。
      那金铃铛是孟氏一族人人都有的法器,名忘忧铃,上刻符咒经文一类护主的东西,带在身上,一行一动带着铃响,便是孟婆孟氏一族独有的彰显身份的标志。

      同样,也是枕烟骨美好日子到头的标志。
      铃声一来,孟九言自然撑伞款步来。她着一件橙黄白鸟纹官袍,搭柳黄绿绣白芍药花敝膝,腰侧悬一块鹅黄玉佩禁步。墨色长发挽了一半,发间佩白玉簪,簪首雕了牡丹花样。虽说样式避繁就简,但衣料和玉簪之贵气难叫简单衣着掩盖了去,举手投足间犹透着股富贵气息。
      这朵富贵的活的牡丹花,摇曳生姿地坐在了枕烟骨面前的那个蒲团上。
      “今日下雨。我估摸着你该是不练武的。今夜便是百花节大庆了,想着约你去街市上逛上一逛,你愿不愿意去?”
      枕烟骨嘿嘿笑着往她手边推了杯茶:“愿去愿去,我怎的不愿去?”
      她怎的敢不愿去?孟九言素来玩得好一手笑里藏刀,恐怕她说出个不字,孟九言就能一巴掌把她拍个挫骨扬灰,
      孟九言对她的殷勤倍感受用,她把雨伞收起来搁到廊边,端起枕烟骨那只茶杯,一仰脖饮了一半:“仙尊呢?”
      枕烟骨垂头丧气:“一早出去了,不知去办什么事。”
      孟九言见她这副萎靡不振模样,一脸的愤恨:“今夜灯会,你不留他下来?”
      “仙尊他素来对这些节日提不起兴趣的,何况我也不知他今夜会不会回来……”
      “庸才!”孟九言一手指着枕烟骨颤个不停,极心痛地掩面叹息一声,“你若出言挽留,说不定就留下来了呢?你也好借此机会试探试探,”
      枕烟骨听了这话更提不起精神,越发垂头丧气起来,趴在小木桌上长吁短叹。孟九言只连连道孺子不可教也,起身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铃声踩着步伐的节奏叮叮当当:
      “不如这样,你同我去挽生楼,写封什么的信给他?”
      “不可不可,百花节这样的大日子,按理说你还得给他备一份礼物……”
      “你穿这个衣裳肯定不行,等我再替你挑一身鲜艳的……”
      枕烟骨长叹一声,无力再去留心孟九言絮絮叨叨那些话的内容。只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道:“万一行不通怎么办?”
      话音还未落,她就被人拽住手臂提了起来,一道瞬行符被“啪”的一声拍在了脑门上。枕烟骨光顾着想孟九言手劲真是大,额头一片都火辣辣的疼。等她再回过神来,自己就已经站在挽生楼的正厅里了。
      挽生楼便是这几百年来,枕烟骨除却执生楼之外待的最多的地方。挽生楼和执生楼一样属阴阳朝的分权处,不过执生楼主管命格,挽生楼主管转生。这两个地方也接受所谓诸生案,即一井处理些大大小小的妖魔鬼怪作乱之事。枕烟骨基本没什么本事,傅越迟也没敢指望她处理妖魔。她留在这里,无非替孟九言打打下手,整理一下转生记录之类。每日如此,自己也不曾在术法方面图过上进,除了懂些理论,会纸上谈兵之外,灵力一直来见精进。
      她找了个木椅没打采地坐下,推起双无助的眼望向孟九言。孟九言向来雷风行说一不二,此刻已是在替枕烟骨热火朝天地准备,写信用的笔纸早已摆好了一一排在桌案上,而她闪进偏自己的卧房又闪出来,已然是替枕烟骨寻好得体衣裳了。
      “等什么呢”孟九言挽了挽衣袖,把纸笔在枕烟骨面前一推,「我念着,你来写。」
      她木木地握着笔杆,等着孟九言来念。她念一字,枕烟骨便写一字,直至写到“如今睹物思人,身处花海之中,难免不思及仙君。只是目之所及无一不有仙君身影,故分外思念。望得求仙君赴约,圆敛墨百花节时一愿”时,枕烟骨叫了停。
      “你还想再念些什么酸人的话?饶了我罢。”
      孟九言低头看看她抄好的信,点点头:“唯有拿这真挚万分的情感这么一写,才能打动仙尊,让他于百忙中抽出空来陪你不是?”
      枕烟骨掷了笔将信纸推开:“我现在不想叫他陪了,行不行?”
      孟九言不以为意,拿起信纸,将那纸片搁在行音炉里,两指一并放到唇边念了个咒诀,行音炉中顿时便燃起一簇明黄的火,将那信纸焚得一干二净。
      枕烟骨惊道:“你真给他送去了?”
      “不然如何?你当本殿在同你开玩笑?”孟九言半蹲着身子拨弄拨弄行音炉。枕烟骨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罪该万死的炉子,欲哭无泪。
      信已寄出,她知晓已经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索性接下来一切都听从了孟九言安排,老老实实准备。罔论他傅越迟来还是不来,都须得好好过这个百花节的。孟九言寻了她柜中几身衣裳给枕烟骨看,她思来想去,觉着那些明艳的衣服也许忒招摇,于是择了一身藕粉月白广袖襦裙穿上,其余配饰一概不用。
      虽说如此,日日穿灰裙白裳的那张脸经由藕粉色一村,也算终于有些个人模样了。孟九言这样评论她。
      至于送礼,枕烟骨也确然不知该送些什么。寻常的帕子刺绣剑穗发冠一律被孟九言认为太过俗气,未能见真情实意。可枕烟骨不知傅越迟口味,也不能贸然像阴阳朝的女子们做些甜点吃食送出去。她斟酌良久,从孟九言的兄长那里,拿了个炼铁炉。
      “你要送这个?”孟九言瞪着那足足高出枕烟骨两头的青铜炉,她素来自信骄做,平生第一次因为摸不透枕烟骨的心思,显得那么无助脆弱。
      “不是啊。”枕烟骨取几块铁料丢进炉中,“我想做个什么东西给他。”
      “做个什么?铜簪?”
      “不是啊。”枕烟骨从青铜炉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挥挥手点起了灵火,“我给他弄一把匕首。”
      依照枕烟骨的本事,她也只能勉强做一把还算像样的匕首。那匕首算是锋利,通体闪着耀目的光辉。刀柄用了挽生楼前那棵夙渊木,合上剩下的些许青铜制成,雕了镜花水月之类的纹样。匕首收入鞘中,看来倒是一如枕烟骨风格那般的朴素模样。
      这样一来二去地准备着,天也就已经黑了,孟九言早早整顿好,只等着与枕烟骨一同去阴阳朝的行街夜市,枕烟骨也不再打算耽搁,将要随身带着的东西塞进乾坤袋中,匆匆出了门。
      枕烟骨和孟九言也一贯是小站娘心性,不过逛了一两个摊位,就已早早把傅越迟那事抛在了脑后。选些属意的玩意儿吃食,逛得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孟九言自作主张掏钱买两只莲花河灯,和枕烟骨一并写了祈愿放进河中,瞧着顺江东去的那几只河灯,孟九言不禁大放感慨。
      “啧啧啧,你瞧瞧。年年祈求姻缘的河灯都得不下百万只,你说南銮朝的那些个红娘忙不忙得过来?”
      “我倒是在想,若是有两个姑娘求的是同一个情缘,那红娘怎么办?”枕烟骨面色严肃回应,用团扇拨了拨河水。
      孟九言半蹲了身子,思索片刻:“那应该就是从中抓阄,抽到谁算谁的罢。”
      “听着也算公平可取。”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些无足轻重的闲话,枕烟骨便觉得时间过得快些,掐算着快到放焰火的时辰,两人轻车熟路爬上执生楼的房顶,肩并肩抱一坛桂花甜酒。
      “我早就告诉你,他肯定不来了。”枕烟骨叹口气,脸埋到臂弯里。她觉着鼻子有些发酸,故瓮声瓮气道。
      孟九言瞧出她心里不大痛快,提了酒起身:“我去温酒,你等我啊。”说罢纵身跳下楼顶,留枕烟骨个人垂头丧气。
      白日一直下雨,到了晚上也没能放晴。层层叠叠的云将阴阳朝本就为数不多的月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她便越这样想越郁郁不乐,只觉得孟九言快点回来就好了,到时候借酒消愁,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也就来得及放一放。
      “我回来了。”
      脚步声,有人来,但没有铃铛响。
      枕烟骨慢吞吞回头,瞧见了傅越迟。他不知什么时候施法将半边天的乌云全驱散了,一弯弦月斜斜挂于天幕,洒了傅越退一身银白的光。傅越迟着一身玄色洒金袍,负手而立,手中提了两坛子酒。此酒非桂花甜酒,而是他自枕烟骨刚来时,就一直放在殿中的梅子酒。
      “阿九,不用再哄我了,你变回来罢。”枕烟骨又低头弯下腰去闷闷道。
      眼前的傳越迟面带疑虑之色,提了酒到她边上坐下:“你说什么梦话,谁在哄你?本座将孟九言打发回挽生楼去了。”
      “不是你写信要本座回来的?丧气什么。”他把一坛酒打开,递到枕烟骨面前,见她眼眶微红很是惊讶地抬起头呆呆盯着他看,顿觉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轻戳她额头,“放焰火了。”
      枕烟骨这才回神,犹疑着接过酒坛歪头看向天。

      金红的凤尾花,盛放了半边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百花未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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