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切分》小割

5、第 5 章

　　虽这只黑猫与家里的谁都不亲好像是一个公认的事实，但是林妈妈知道，这只猫也是在意这个家的，它很喜欢林殷和家人，只是它不善表达，十足一个端着架子等着人来跪舔的王。这位高贵的王却被低俗的人类起了个接地气的名字——砖头。
　　猫坐在窗台边看天边的泡泡，窗台上挂着一个刚刚飘落下来的透明泡泡。它凑过去用鼻子试探性地闻了闻，似乎它闻得出来里面藏着什么阴谋诡计，但很快它就放弃了，撇开头一如既往地去看远方的风景。

　　林殷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有人喝开了，他一推门进去就看到一绿瓶子的啤酒瓶子抡过来，幸亏他身手矫健地躲过去，要不今晚聚会的开始戏码就是一开门见红，然后把人直接送医院去得了。
　　同学们的变化都不大，女生们经过大学的洗礼后，已经不再是印象中穿肥大校服的那个臃肿样，个个摇身蜕变为美丽白天鹅，又或许是今天是当年的校草的欢送会，前来的女生都花了点心思打扮，想给心中的男神留个好印象。

　　给林殷打邀请电话的那个戴晓理首先出来调节气氛了：“林殷啊，终于来了，我们大伙儿等了你好久呢！来来，过来，我们的大才子、你的好朋友程成渝在此恭候你多时！”
　　本次聚会的主角程成渝从戴晓理的身后走出来。他微笑着伸出手跟林殷握手，林殷一愣，也伸出手去。

　　戴晓理瞧见了，用力拉着两个人的肩膀凑到一起，嘴里大大咧咧地嚷着：“好朋友握什么手？多生分啊!来，相互给个热烈的拥抱呗！”
　　戴晓理高中时就属于那种体格健壮的男生，篮球足球等活动总少不了他的身影，上体育课也就算他跑得最欢腾。经他这么一扯，这两个男生就面对面地撞到一起了。

　　林殷发自内心:莫名其妙就被人拽着撞人的感觉体验极差。
　　但他抬眼看看眼前的程成渝，似乎对方没有太计较，依旧十分有礼貌地保持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微笑。
　　奇怪，为什么认为他们两个是好朋友？是因为当时高中他和程成渝里聊过天吗？但是说过话并不代表就是好朋友。

　　程成渝没有太多的表示，没有对林殷表现出好朋友的那种热情，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学霸很少跟其他人交流，与林殷的谈话也是蜻蜓点水、点到即止，偶尔谈谈家庭状况（全是与林尽有关的）和学校生活，拿捏得十分有分寸。
　　林殷问程成渝关于出国留学的事情，其实他哥哥也出过国，有很多东西可以问哥哥，林尽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即使如此，受到哥哥疼爱的林殷很想听听除哥哥以外的人的事情。
　　哥哥出国留学的原因他并不是很清楚，哥哥匆忙出国的时候，平平凡凡的他正烂头焦额忙着应付中考，考完试之后，哥哥已经和他一洋之隔，打个电话话家常还要考虑时差。
　　回国之后就当上大学教授，林尽的一周时间掰成好几块过——日常上课开会、课间带队做研究、假期陪女友、偶尔回家看家人。实实在在的大忙人。

　　“程成渝，你为什么要出国？父母要求你去的吗？”林殷问。
　　“不是，我是自己想去的。”程成渝和林殷坐在离众人较远的位置，由于学霸自带高冷气质，所以一般人只可远观，唯有林殷一人敢与他近距离交流。

　　“为了前程”程成渝和林尽不同，林尽对于弟弟林殷的问题时会给出超纲的回答，但作为同学，程成渝只会一问一答，话不多半句，由此家人与外人难免不同，况且对方还是一个自幼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天才少爷。
　　“我不想留在这里，我出国只为离开，只为能找到一个天地之大的容身之处。”天才少爷回答的时候眼里对未来的希望快要化作笑意溢出来，那是林殷极少见到的。

　　“你的大学生活怎么样有没有交女朋友”程成渝话题一。
　　林殷慎重考虑了一下自己应该怎样回答才不会招致旁边这位昔日同学的鄙夷和笑话，毕竟在学业上，他是把作业做得乱七八糟上交老师，也就理所当然地多次被勒令重做；求职上，面试官嫌弃的眼神恨不得激光般就地解决这个浪费自己一个下午的工作时间面试的一个样样不精的废材；至于女朋友，人突然就失踪要怎么解释才显得不那么初中二年级？
　　以上的情况，任是谁说出来都会被有意无意取笑的吧！

　　“都……还行。”
　　“那你哥呢？你和你哥关系怎么样你觉得他怎么样？他有什么好的地方或者是缺点吗？还有他……”
　　林殷觉得在林尽的问题上，程成渝几乎就是一位走火入魔的追星小迷弟，逮着大明星林尽的经纪人林殷就是来一整场不带中途休息的刨根问底记者问答会，恨不得一把洛阳铲掘地三尺挖出他家的祖坟或者扒出他的底裤。

　　“我哥，他很好啊，学习那么棒，很懂事，对人那么有礼貌知分寸，对女朋友也体贴。”林殷把自己对哥哥的心底感觉一股脑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但身旁大少爷的问题基本上就是“你跟你哥的关系呢？你对我跟对你哥是一样的吗？”
　　所以，男人八卦起来也是要拿自己跟偶像做比较的吗？林殷纳闷。

　　“自然不啊，我哥对我来说很重要，他是我的家人啊！就算有时候他太厉害了，让我感觉到我很多余，但是不到两脚踏进棺材的时候就不能否认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有价值的。你是我的朋友，虽然同为学霸，但也是个有悲有喜的普通人。”林殷说。
　　世人大抵逃不过的是普通二字，因为这才是人。程成渝拿过一瓶啤酒，把林殷说的普通二字连同酒水一起下喉，化作自己的心间箴言，终不与人说。

　　“也对，抱歉，我今晚过分了，问了你这么多问题。”程成渝对听八卦的表情收放自如，一口啤酒下肚后瞬间便恢复到原本那个冷静的冰山脸。
　　“你问那么多关于我哥的事情，难道你……是我哥的小迷弟？”林殷问。
　　程成渝听到林殷的提问时，身体明显顿了顿，然后才似乎从稍稍的紧张中退出来。然后林殷听到慢慢回一句:“我确实对你哥感兴趣，但不至于有迷弟一说。”

　　这两个男生坐在一起，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心有灵犀地沉默着，然后默默喝酒，一言不发，各怀心事。
　　在离场前，程成渝一手拎着空晃晃的酒瓶，一手勾着林殷被勒得通红的脖子，醉得不成人样，逮着人就胡乱说话，少爷该有的优雅有礼荡然无存，到底是禁欲太久一碰酒精就释放天性

　　但这……，林殷忙不迭地双手并用推开醉猫不断送过来的吻，心里堪忧:……太失体统!
　　醉猫终于消停了一会儿的时候，便把嘴里的酒气吹到林殷的脸上，给他讲述了一个酒气萦绕的故事:

　　程成渝从小没有家人的陪伴，没有感受过温情。他是一名孤儿，无名无姓，后来不知名的祖宗积德，一户大户人家把他从孤儿院里接出来。从此摆脱了时常受冻挨饿的孤儿院生活的他进入了一座暖和但空洞得可怕的金丝鸟牢笼——程家别墅。
　　程家别墅建在南都北边的凉山的半山腰，冬天翻过山的另一边便能看到早冬的一场初雪，程成渝喜欢下雪，这是他在来到程家后的人生里每年最喜欢的日子。
　　在程家偌大的房子里，包括佣人和程家少爷在内的一百号人中没有一个是真正姓程。
　　程妈妈是在程成渝来到程家的三年后死于肺癌的。

　　程成渝在提到妈妈时，突然停下来，双眼一直盯着林殷看，表情慢慢由如水的平静慢慢水面漾起波澜，一双好看的凤眼开始变浑浊，然后突然失声大哭起来，口齿不清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是暴风雨的来临，林殷的肩膀被正在受痛苦折磨的少年抓得发疼。
　　一个从来冷静过了头的人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得鬼哭狼嚎，或许是他心底里默默掩盖了十几年的伤疤突然一下子揭开，流出不堪回首的脓血，恶心了自己。

　　“是我害死……她!……对对对……林殷……会原谅我吗？我我……对不……”程成渝表情痛苦地看着林殷的脸，用乞求的姿势拉住林殷，卑微地等待一个回答。
　　“程成渝，你醉了……”林殷扶起他。
　　“是吗？是……不肯原谅我吗？”程成渝像一个失去希望、放弃挣扎、沉入深渊的可怜人。

　　“林殷，我跟你说，你记住了，我妈妈名字叫蒙稼轩，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程成渝一只手搭在林殷身上，闭着眼努力回忆程妈妈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认真如一位神祗在为他虔诚的教徒举行祈福仪式。
　　林殷并不会打断这个神圣的仪式，暂且就听听程成渝说说有关程妈妈的回忆，毕竟一切以安抚程成渝的不稳定情绪为先。

　　“爸爸妈妈太忙了，都没有什么时间陪我，但妈妈每周四都会抽空陪我，从未间断过。”
　　“妈妈特别强势，公司里假若出现不同的意见，她必定会踩着恨天高给那些人来上一脚。”
　　“妈妈是这样说的，就算是你爸爸，这个我以前被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迷得晕头转向、以前和现在以及将来都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他做错了或者毫无缘由骂一句我的不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在他肚子上狠狠揍上一拳。所以，儿子听着，你要么给我好好尊重所有的女孩子，要么给我好好疼爱女孩子!”

　　所有回忆涌上心头时，原来关于那个人切切实实的记忆都只不过是她的举手投足和只言片语。所以后来，程成渝的嘴里就只剩下程妈妈的生前语录了:
　　“我们家的男孩子从来不为女孩子流泪，只为女孩子流血!”
　　“以后出去别叫我妈妈，叫我蒙小姐，程先生。”
　　“屁大点事儿，自己去做，清楚吗？我只负责把你送到这里，剩下来的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想要雪人的话，就自己动手。”
　　“听好了，在别人面前不能像刚才那样露出一幅见了鬼的怯懦模样，男孩子太胆小的话，十恶不赦的恶魔是会抓走他心爱的人的哟。”
　　“不是说过不准哭了吗？忍不住用力给我吸回去!嗯～还知道眼睛吸不回去啊，那就别哭啊～”
　　“过来陪陪我，我跑太多了，累了，想歇会儿，你答应要支持我的。”
　　“没事的，我只是搬到另外的地方住，还是会回来看你的。胡说!才不是你去看我!”
　　“我这不还在吗？我死了以后，你跟你爸爸记得按时吃饭。”
　　……

　　然后，程妈妈在程成渝十岁的时候在医院去世，走得很突然也很平静。那一天他在学校上课，没有感觉到有个很爱他的人已经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