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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秋風詞 展昭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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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目光精準,僅在一瞥眼間,便將此事先料了個大概;而那方款款而來的嬌美女子,也早已在暗地裡細細打量這位未見其人、久聞其名的展昭展大人。
她自遠遠便瞧見一名藍衫青年在廳中獨坐,青年髮鬢間雖有風霜跋涉之色,仍不掩其豐神俊朗、俠眉潤目,即便置身於青樓的雕樑畫棟中,也是那樣不卑不亢、雍容有度。青年一見她捲簾而入,更是立即起身為禮,態度謙沖自然,絲毫不因她是青樓女子而有所輕慢。湘馡不由得先在心底感嘆一聲:好一名溫文爾雅、風骨自存的人物。她迤迤行至藍衫青年身前盈盈一拜,如花容顏上只見濃濃愧色,朱唇輕啟間盡是鶯聲宛轉。
「小女子湘馡見過展大人。展大人公務繁忙、捨己忘私,今日卻因小女子一點微末私事,累得展大人勞累數日之餘無暇歇息又奔波來此,實是小女子思慮不周、行事有失之過,好生慚愧,望展大人原宥則個。」
她冰雪聰明,既知展昭昨日尚未回京、又見他仍有風霜之色,一轉念便知前因後果,因而一上來便是告罪。只是她這下拜卻沒能拜足,身至半途便見一雙指骨修長的手掌從前方向她伸來,那手掌做勢虛扶住她、實則一根手指都沒碰著她的衣袖,卻有一股暖烘烘的力道托起了她的身子,接著便是一道溫潤清緩的聲音自她頭上降下。
「湘馡姑娘客氣了。展某雖不知姑娘有何情由、事大事小,但卻知道此事至少對姑娘而言定是重要的。事無微末,展某既已來此,便想叨擾一杯茶,只望姑娘不棄。」
這溫雅得令人難以置信的聲音、言詞與舉止令湘馡抬起頭來望向展昭的笑臉,眼波流轉的目光盡是怔忡。
這注視的目光令展昭笑容中浮現一絲窘迫。依他性子,見了有人流露出如此自責愧疚的神色,都是要忍不住溫言安撫的,卻不知湘馡姑娘為何瞧著他怔忡出了神?
幸而這怔忡出神並未持續太久,湘馡回過神來便又告罪地福了一福,跟著兩人便分別落了座。湘馡坐入右首,雖不再直視展昭,但面容上那絲憂色卻加深了幾分,接著又輕輕一嘆,幾句低語。展昭年紀雖輕、內功卻是江湖上屈指可數的精湛深厚,因而耳聰目明,這算得上近的距離令他能聽見這幾句低聲嘆語是:「體貼入微、心如朗月,當真是教人如沐春風,無怪乎…」
無怪乎……無怪乎什麼?展昭就不禁納悶了。不僅僅是為了這句未竟之語,更多的是這套路他竟然還挺熟悉。回想這半年來他似乎屢次聽聞這般類似之語。大約都是認識白玉堂之人,也都是聽似先讚了他幾句,接著便是「無怪乎…」然後不約而同沒了下文。一頭霧水下展昭也試著追問過,皆是無果,因此至今尚未「無怪乎」出什麼所以然來。因而在此時,他望向湘馡姑娘的眼神中,便自然而然地帶上了幾分期待。
卻見湘馡掩了憂思、端正神色,莊然鄭重言道:「實不相瞞,湘馡連日欲邀展大人過門一敘,只為有一事相求展大人。」
「…姑娘請說。」聽見湘馡轉回正事,展昭端起茶盞抿了口茶,收回期待的眼神。看來今天又是沒下文的一天。
「湘馡斗膽,欲求展大人撫琴一曲,讓湘馡得以耳聆高妙、目開眼界。」
剛抿下的那口茶差點沒嗆了出來。
展昭花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將窘迫與喉中哽咽異樣壓了下去,才能神色如常地微微一笑:「姑娘莫要開展某玩笑了。展昭一點兒粗鄙技藝,難登大雅之堂,更無顏於汴京第一琴師之前賣弄跳樑。姑娘琴藝冠絕京師人人皆知,又有白兄掛保,實不相瞞,相較於在姑娘面前妄自撫琴,展某倒是寧可去關公面前耍刀的。」
「展大人何必過謙。」湘馡面容上又染上了憂愁之色。「便是白五爺在湘馡面前讚賞展大人琴音乃湘馡所不能及,湘馡這才斗膽起了請益求教、以瞻高仰的念頭。」
展昭的第一反應是回想自己這幾日是不是有哪裡得罪了白耗子……不對啊,這幾日自己根本不在汴京,就算有心想得罪也是無從得罪起啊?
那廂湘馡自是不知展昭心底作何感想,只是秉著愁容脈脈說來:「因此說到白五爺掛保,展大人是更勝一籌的。方才蒙大人謬讚汴京第一琴師云云,卻不過是煙花之地吹捧出的熱鬧虛名,湘馡數年來見過無數權富貴冑,真正懂琴的行家,只得白五爺一人。因此上對湘馡而言,白五爺一言肯定,重逾千金。五爺既言展大人琴藝是好的,展大人琴藝就必定是好的。且展大人琴藝必有旁人所不能及的獨到之處,若非如此,耳目嬌養的白五爺又豈會對展大人的琴音縈掛於心、讚之於口?湘馡自知不才,但於琴藝一道自幼鍾情、求知若渴,只盼能聆上一曲弦歌雅意,此生方不致有憾…」
湘馡字字委婉、聲聲懇切,但她多說一句,展昭就多窘迫一分;幾次張口欲言,但一來出言打斷太過無禮,二來他也不知說甚才好,竟是只能坐在原地硬生生地聽汴京第一琴師源源不絕吹捧他那自知並不高明的琴藝;也虧得他定力過人才能不落荒而逃,卻也控制不住雙耳耳垂泛紅發燒。
「…昔日湘馡一曲可得千金,但如以千金求展大人一曲,又怕唐突;湘馡只求一曲,不知展大人是否能當做尋常以琴會友、切磋琢磨,不惜千金僅是聊表心誠之意,展大人但有其他所需,湘馡也必當傾盡以報。」
展昭的窘迫於此時到達頂點。京師王侯千金難求一曲的琴師竟當面以千金求他一曲。展昭回想了一下自己二十多載的人生,竟想不到有什麼情景能比此時更羞窘難堪,心中不禁又把白耗子罵了三遍。
被千金求藝一事,展昭也是有過的。去歲歲末,寧王府差人送上大紅拜帖,欲以千金為酬,邀展昭於歲末年宴中劍舞一曲。彼時展昭溫言婉拒,實則心中尷尬;此時展昭心中的尷尬大勝往昔。他此刻倒寧可去王爺府舞劍了。畢竟他知道自己的劍舞得確實是好。但這琴…這琴…
展昭尷尬地虛咳一聲,面紅過耳,苦笑道:「原來是白兄開展某玩笑來著。湘馡姑娘莫聽白兄戲言,展某一介武人,琴藝粗鄙,絕非是自謙之語。」
湘馡默默搖頭:「展大人與白五爺交情深厚,嬉鬧不拘,那是有的;然則五爺為人極有原則、自視甚高,尤其於音律一道,依五爺性子絕不容濫竽充數,更不屑於虛言誑語。此事展大人該當比湘馡更加明白才是。」
若在一年之前,展昭對此評語絕不會有任何質疑;但這一年下來,展昭不敢肯定為了逗貓,五爺還記不記得原則了。
只聽湘馡續道:「況且人人皆說展大人與五爺文武雙全,這點傳聞湘馡還是聽過的。展大人自言一介武人,豈非自謙之語?」
展昭又苦笑了:「姑娘見笑了。展某的文武雙全是江湖朋友的謬讚之詞,與白兄真才實學、樣樣精通的文武雙全,那是不可同日而語。這點湘馡姑娘也應當比展某更加清楚才是。」
湘馡以子之矛還了一言、展昭也以彼之盾還了一語。展昭推卻多次倒不是拿翹,而是真正的又羞又窘、不敢獻醜。
展昭生性質樸專一,自幼浸淫武學後便一心在此;只是生於書香門第,因此於君子六藝、琴棋書畫也是略有修習。他專一於武學劍法,於旁的學問便放不了太多心思。因此學琴也只是淺嚐輒止、略通便罷。這點與生性好奇喜新、又好勝要強,每碰一門學問便要鑽研出個水準來的白玉堂很是不同。
兩人相識至今也已有一段時日,彼此間大相徑庭、甚至迴然迥異之處是所在多有,只要白玉堂不搞麻煩,展昭也不曾去一一在意。只是數月前某日,白玉堂不知哪根筋不對,竟然毫無前兆地便說要教展昭學琴。
其時展昭已對白玉堂突如其來異想天開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事作風有所習慣,因此回以萬用法門:敷衍一笑。
可惜的是其時白玉堂也已摸熟展昭待他那大事化無小事也化無的敷衍態度,因此應以萬用法門:死纏爛打。
展昭與白玉堂是時常起衝突的。只是倘若事情不涉法理、衝突個兩三次之後若白玉堂仍然堅持,那溫厚謙和的展昭多半是會退讓一步的。學琴此事固然莫名其妙、又需曠日費時,但白玉堂竟然難得堅持得住耐性,軟磨硬泡下來竟也讓公務繁忙汴京知名的御貓大人跟著他學完了一曲。
關於此事,展昭對白玉堂是在莫可奈何中帶著幾分欽佩與良心不安的。莫可奈何是要他學琴此事實在好沒來由;幾分欽佩是沒有想到白耗子在這等閒雜小事上竟能如此耐心堅持、大下功夫。良心不安卻是來自於白玉堂要他學琴的法子了。
『臭貓,你在找的證人五爺給找到了,答應學琴半日就告訴你人在哪。』
『笨貓,聽說公孫先生坐診的藥堂短缺兩味藥材,跟爺學半日琴爺就讓白福各拉兩車來。』
『傻貓!黃石幫那幫恩將仇報、背後捅你兩刀的混蛋你還放過他們!?五爺可沒這麼好說話。不過你若乖乖學琴半日,爺就勉為其難不殺他們,只示薄懲。』
『蠢貓,白爺跟到這裡自然是這作威作福欺壓良民的紈絝小王爺得罪了爺。來,老規矩,應爺學琴半日,爺就不搗亂讓你先行官府之事;再加半日,事後搗亂也必不讓你為難。』
展昭本不喜以權謀術數、利益交換與人往來,更何況這是與白玉堂之間的往來;但卻見白玉堂一臉得意洋洋、大是開心,兼之此舉一來不傷天害理、二來條件太過優異,重要的是三來可以迅速打發來搗亂的白玉堂,這讓展昭難以抗此誘惑,因此縱然有幾分心虛,仍是屢次應下,就這麼半日半日地兌現,消磨數月學完了一曲。
為了不失信於白玉堂,展昭這半日半日的時光也是擠得辛苦;但展昭諸事繁忙,每次又只學半日,不免有些忘前忘後,這琴學起來自然也就成效不彰、進展不大。學琴的展昭本來就琴藝並不如何,教琴的白玉堂又是一貫的是牙尖嘴利、口不饒人,因此學琴的半日中展昭多半是在白玉堂如滔滔江水的冷嘲熱諷、挑剔嫌棄中度過。也幸好此事是後兌,展昭兌現學琴時已經該拿的東西都拿完了、該辦的事也都辦好了,因此他尚能眼觀鼻鼻觀心、氣和心平任白玉堂半日挑剔,最多就默默腹誹個兩句嫌棄成這樣還不放棄,白耗子你何時變得如此被虐。
數個月下來,展昭聽得白玉堂鄙夷他彈琴的說詞是五花八門不帶重樣,沒有一千也聽了八百,至於讚賞則自是半句也欠奉。是以展昭聽說白玉堂稱讚自己琴藝好,只覺得這中間肯定是有什麼誤會。
一思及此,展昭便覺得還是不如直承其事。他本就是心胸豁達之人,不慕虛名不驚榮辱,撫個一曲原也沒有什麼,琴藝不好也就只是琴藝不好罷了;都讓白玉堂那張嘴嫌棄了個把月了這世上還有什麼好怕的?只是骨子裡畢竟還是存著傲氣,並不想特意獻醜,況且先前湘馡姑娘話裡實在將他捧得太過,才讓他羞窘得幾要無地自容,也是怕湘馡姑娘期望愈高打擊愈大罷了。
展昭定了定神,誠懇道:「不瞞姑娘,白兄聽過展某撫琴幾百次,就嫌棄了幾百次,次次都是要大加挑剔的,前後從無一句肯定之詞。而對姑娘琴藝,白兄確實是稱讚不已。展某並非對姑娘之言有疑,只是揣測白兄對展某琴藝這讚美之詞,若非誤會,只怕是尋展某開心的可能大些。」
展昭為人本就誠懇,而當他特意示人以誠懇時,很少有人能不被打動──卻偏偏剛好今日就遇上了一個。
湘馡姑娘聽他此言,面容上的憂思卻突轉為淒厲之色:「展大人如此推三阻四,莫不是除白五爺之外,天下間無人能聞大人一曲?」
此言真讓展昭不由得一驚。湘馡自與他會面至今,字字溫婉有禮、進對應退有度,而今卻突出如此逼迫之語,讓他好生不解,自己這是觸了什麼地雷?
然而話既至此,展昭也不再推卻。此時他並非身處廟堂謀略高殿、亦非身陷江湖鴻門之宴,只是在青樓之中,一名琴師因白玉堂一句戲語欲邀他撫琴。湘馡姑娘是打定了主意定要他彈奏一曲,展昭也只好打定早彈早了回家睡覺的主意,微微苦笑道:「湘馡姑娘說哪裡話來著。姑娘盛意拳拳,展某受之有愧,便以一曲贈答,只望姑娘莫要見棄才好。」
「展大人,請。」湘馡起身回禮,皓臂一伸,向前虛引。柔萸示意之處,竟是此間中央、屏風環繞中的幽幽古琴。
展昭邁開步伐向春雷走去。